第88章 我教你鍛鐵
七日後。
鳴玉城南門。
城門外排起了三條長隊。
商隊擠在最左邊,駝鈴挨著馬鈴,背上壓著各類箱子。
持帖入城的宗門弟子走另一邊,他們衣裳顏色各不相同,腰間都掛著各自門派的木牌。
剩下的人最雜,有百姓,有賣藝的,也有特意跑來看熱鬧的。
照月自從看到城門後,脖子就沒收回來過。
它先盯著一支踩高蹺的班子看,走出十幾步,又被路邊噴火的漢子勾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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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沈歸回頭時,照月已經鑽進人堆,只剩腦袋上的疙瘩時起時伏。
「走了。」沈歸喊了聲。
人群里立刻抬起一隻爪子:「來嘍,來嘍。」
它從兩個壯漢腿邊擠出來,三兩步追上玄馬。
「公子,剛才那人一口火噴出三丈,鬍子都燒著了,我竟然沒感受到元氣流動。」
「還有個姑娘,袖子裡能放出鳥,放出來七八隻,結果等了會兒一隻都沒少。」
沈歸牽著馬往前走,照月在後邊喋喋不休。
「公子你看,那是什麼宗門?怎麼都扛著個銅鍋。」
「那幾個人背後掛著魚,是不是每天泡在水裡的宗門?」
「公子,你看那邊...」
這番碎碎念直至沈歸說出「陽春麵」三個字後,才得以停止。
照月立刻收回張望目光,貼著玄馬往前,生怕沈歸把它丟在隊尾。
輪到二人時,城門吏先看了沈歸的門籍,又低頭看照月。
隨從桌下抽出一本厚冊,翻了幾頁,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魚家鋪,有擔保,只是鋪稅欠一個月了,你們記得讓鋪里管事的去西市稅坊補繳。」
照月一聽欠稅,臉都皺了:「我們鋪子又沒開門,沒開也收錢?」
城門吏頭也不抬,「鋪面占著地,宗門的牌掛著就得交費,嫌貴可以把牌摘了。」
「摘了會怎樣?」
「沒人擔保,妖修夜裡不能留城,鋪子出了事,衙門也排在後頭管。」
照月張了張嘴,沒再爭。
城門吏在門籍上蓋了印,又給沈歸一塊臨時馬牌。
「城裡近來人多,馬別隨便拴,打架去定席台,別堵街。下一個。」
沈歸接過路引,進了城。
剛進城,照月又被兩旁的攤子拖慢腳步。
鳴玉城原就不小,這幾日更像把周圍幾座縣城的人都塞了進來。
賣丹藥的占了半條街,測骨齡的在樹下擺桌,幾個小宗門乾脆扯起橫幅,當街收徒。
客棧外站著唱名的小廝,每隔一會兒便高喊某宗長老入住客棧。
牆角還有人開盤下注,賭哪家能進前十,哪位年輕弟子會在第一輪斷劍。
沈歸走得不快。
人從身邊擦過,議論也跟著落進耳里。
有人說歸岫宗今年要把頭席拿回來,有人說澄江門帶回一個天生水脈的弟子,還有人壓低聲音,說國主府這回也會派人上台。
沈歸去玄馬行清了帳,就近找了家客棧。
才剛邁過門檻,掌柜的喊聲就到:「客官,沒房了,柴房都沒了。」
「不住房,吃麵。」沈歸道。
掌柜立刻鬆了口氣:「吃麵有,客官先等下,我讓小二騰桌子。」
照月跟著沈歸坐到牆邊。
桌子還沒騰出來,它閒不住,轉了一圈,又趴到櫃檯上。
「掌柜的,百宗定席到底是幹啥的,怎麼全城都跟過節一樣?」
掌柜低頭撥算盤,聽見它的口音,抬眼看了看沈歸,心中明了。
「炎國來的吧?」
「掌柜的好眼力。」
照月把爪子搭在櫃檯邊,「你快給我說說這百宗定席唄,我前些日子就聽說了,一直還不曉得到底咋個回事。」
掌柜撥下一顆算珠,「這裡和你們炎國不同,我們國家朝廷只管戶籍與邊防,歸岫宗管刑罰與民事,澄江門管商稅與水利,下面還有大大小小几十家宗門,事落到地方,常常得看朝廷和宗門兩方的印。」
照月掰著爪子數了數:「兩方意見不一樣咋辦?」
「那就慢慢吵,吵不明白就上擂台。」
掌柜用下巴點了點門外,「瞧見門口掛著的牌子沒?」
照月點頭。
掌柜便又道:「我這客棧由澄江門作保,遇上搗亂的,他們得出面,宗門排越靠前,能擔保的鋪子越多,收的護稅也越多,有了錢才能養弟子、修山門,再去爭下一回席位。」
鄰桌一個背刀漢子接了句:「哪家掉出席位,原先跟著它的鋪子第二天就得找新靠山,晚一步,好地段就讓人分完嘍。」
後廚這時把面端了出來。
照月顧不得再問,跑回桌前抱住碗一頓猛炫。
沈歸結帳時,照月特意仰頭看了一眼門外那塊青木牌。
出了客棧,它也不亂跑了,一路上逢鋪便看門楣。
賣藥的掛青鹿牌,布莊掛白鶴牌,連補鞋攤都釘著一塊兩指寬的小木片。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千年前如此,眼前也如此,只是爭的東西換了個名字。
到西市時,日頭已經偏西。
終是到了魚家鋪子。
照月先仰頭看門邊掛著的木牌。
「折鋒館。」
它念出上面的字,又問,「公子,是不是折鋒館要是定席掉下去,咱們這牌也得換?」
「可能。」
沈歸開鎖,木門推門而入,照月轉身去後院找掃帚。
其實也不需要怎麼打掃,鋪里除了兩把鋤頭就沒啥舊貨了,離開也沒幾天就多出些許灰塵罷了。
隔壁賣竹器的漢子聽見動靜,跑過來查看:「魚掌柜回來了?」
「還沒呢。」照月拿著掃帚:「魚福叔手傷了。」
漢子「哦」了一聲,又往空架上掃了兩眼。
「這時候旁人都往鋪里搬貨,你們倒好,空著架子開門。」
叨叨兩句,漢子就縮回去招呼客人,隔壁很快響起竹筐落地的聲音,一隻接一隻,忙得腳不沾地。
唯獨魚家鋪里很安靜。
直至午後有名婦人問能不能打一把剁骨刀,看見「不接新單」的牌子,話到一半便咽了回去。
再後來,門外人聲沒斷,鋪里卻沒再進人。
照月把兩把鋤頭換了三回位置,還是填不滿架子。
「公子,咱們好像沒得東西賣了。」
它拿爪子撥了撥一把鋤頭的木柄,「這樣下去,會不會把魚叔攢下來的舊客都搞走啊?」
沈歸坐在簾邊,目光落在後頭那座冷爐上,沒有回話。
第二日一早,照月把鋤頭拆開擺。
一把橫在貨架上,餘下一把斜靠門邊,從街上望進來,勉強不至於一眼看穿鋪底。
隔壁賣竹器的漢子抱著筐經過,笑道:「兩把鋤頭,還擺出花樣來了?」
「你懂啥,這叫鎮鋪雙將。」照月叉著腰。
話才說完,門邊那一把就被舊客領走了。
到下午,有人進來問鐮刀,照月翻遍櫃檯也沒找出一把。
那人又問能否現打,照月看了一眼「不接新單」,聲音便小了:「過些日子吧。」
客人點點頭,去了對街。
日子就這麼過了三天。
最後一把鋤頭也被人拿走了。
貨架徹底空了。
一開始還有人進來問貨,見架上空空,多半轉身就走。
有人隔日又來,見還是那樣,便拐去了別家。
鋪子再也沒迎來一位客人。
外頭卻比前幾日更吵。
照月趴在櫃檯上,把一枚銅錢翻來覆去。
它翻到第三十七遍時,沈歸從後院走來:「牌子取了。」
照月看向門楣上的折鋒館木牌。
沈歸道:「另一塊。」
「哦。」
照月跳下櫃檯,跑過去解開「不接新單」的繩索。
回過頭時,沈歸已經掀開布簾,走進爐房。
照月剛準備跟去,就聽到公子又道:
「我教你鍛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