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劍到底壞沒壞(加油!)
第90章 劍到底壞沒壞(加油!)
四海樓內人來人往。
一個穿著緊身練功服,一雙大腿修長筆直的女子站在樓下。
晏小樓矗立在街道上,抬頭打量這座聞名天下的商會,沒在第一時間進去。
從魚家鋪里出來後,她後續又跑了城中三家匠鋪。
結果都是差不多的說辭。
拆劍,重鑄。
可一把武器想要達到如臂指使的程度,都是要以年計算的。
現在重鑄武器,無疑投子認輸。
可若是不換劍,也不行。
晏小樓拇指推了推劍格。
劍只出鞘半寸,就出現卡頓。
換作尋常時候,她未必會在意,可百宗定席就在眼前,扶搖組的比試又容不得半點差錯,劍慢半寸,人便可能先倒下。
這個詞題一直愁到昨夜,還是師門幫忙跑了美系,替晏小樓約到四海樓的嚴大師。
嚴大師在棲梧國鑄劍一道上,稱一句頂尖沒人敢反駁,尋常宗門長老想見他,都得提前遞帖。
晏小樓不清楚宗門許了什麼好處,但肯定不小。
她理了理衣裳,跨入四海樓中。
目光在記錄天下年輕天才的《扶搖榜》停留一瞬後,晏小樓向樓上走去。
守在樓梯的夥計接過令牌,看了正反兩面,態度也跟著認真起來:「晏姑娘,請隨我上樓,嚴大師已經等著了。」
晏小樓跟著一路往上來到四樓的一間房。
房內沒有擺兵器,牆邊放著十幾個木匣,正中是一方黑石台。
嚴大師坐在台後,頭髮已白,衣袖挽到手肘,他面前擺著三塊顏色不同的鐵料,正拿細銼慢慢磨邊。
晏小樓進門後,他沒有立刻抬頭,只道:「令牌放左邊,劍放右邊,來由說清楚。」
語氣不客氣,卻反而讓晏小樓安定了些。
真正做事的人,大多不愛說漂亮話。
晏小樓把劍放到石台右側,並介紹道:「自入夏以後,劍身偶有發澀,開始只在運氣轉折時卡一下,這幾日越發頻繁,劍刃沒有崩口,劍脊也看不見裂紋,我找過幾名匠人,都說要重鑄。」
嚴師停下銼刀:「用過幾年?」
「七年。」
「可曾浸水,受陰氣,或在高溫下久戰?」
「都沒有。」
「近來換過劍鞘?」
「也沒有。」
「噢?」
嚴師來了興趣,伸手接劍。
他先掂了掂分量,又將劍橫在耳側,指節從劍格一路敲到劍尖。
「叮,叮,叮。」
聲音有高有低,站在旁邊的驗劍學徒立刻提筆,在紙上記下七處音色。
嚴師敲完一遍,又換了枚小銅槌,重新走過劍脊,這一回他聽得更仔細,中間有兩處還重複敲了三次。
「記,脊中行火不順。」
學徒應聲落筆。
跟著便是照紋,又是一番其他匠人看不到的手藝。
一分錢一分貨,晏小樓只覺值當。
嚴師看了許久,把劍平放回石台。
「劍脊內傷,暗處已經散了,外面才看不出。」
「能修嗎?」
「能,拆開劍脊,重新合鑄,只是原來的火候保不住,劍會比從前重半兩,你用上一月便能適應。」
「不鑄不行?」
晏小樓手指壓在劍鞘上。
嚴師沒什麼好語氣:「你來四海樓,是要聽真話,還是要聽順耳的話?」
晏小樓把手收回:「請嚴師重鑄。」
嚴師沒再多說,叫學徒開爐。
四樓後半間的爐門被拉開,學徒往裡添了兩塊赤炭,熱氣撲到臉上。
嚴師親手解下劍柄,卸去護手,把裸劍放進爐中。
火從兩側合上,很快吞過劍身。
晏小樓站在三步外,看著那柄劍一點點發紅,有些心疼。
七年裡,這把劍一直陪在身邊,連劍柄上的布她都纏得非常認真。
如今真進了爐,對劍來說和輪迴一次沒啥區別。
只是都已經應下,總不能這時候把劍搶回來,至少晏小樓的性格做不出來。
嚴師守著火口,臉上一直沒什麼變化。
待劍刃燒透,他伸手接過長鉗,準備將劍送入旁邊的淬槽。
鉗口才夾穩,他臉色猛地一沉。
「不對!」
長鉗往外一帶,火紅的劍被拉出爐口,熱浪逼得學徒連退兩步。
晏小樓連忙上前,「怎麼了?」
嚴師沒有答,拿劍橫到燭光下。
整柄劍都燒得通紅,只有劍脊中段留著一塊土色,顏色不深,卻怎麼也吃不進火。
嚴師盯了幾息:「這劍里還有別的料...」
「別的料?」
「先別問。」
嚴師又把劍送回爐中,叫學徒換炭,又讓人取來刮刀。
接下來的半日,晏小樓沒再聽到一句話。
嚴師把劍從爐中取出三次,每做一步,桌上的記錄便多一行。
學徒跑上跑下,送來的午飯擺到涼透,也沒人動筷子。
晏小樓坐了又起,起了又坐。
等人的時候最磨人。
這個時候,她腦子裡偏偏又冒出魚家鋪,那個坐在櫃檯前的年輕掌柜。
那人連劍都沒拔,隔著劍鞘,便說沒壞。
當時她只覺得這話敷衍,可眼下嚴師忙了半日,還沒給出定論。
會不會那人真說對了?
晏小樓晃動腦袋,把這種不合時宜的想法拋開。
申時將過,嚴師總算放下工具。
他坐回石台後,端起早涼的茶喝了一口:「先前是老夫看錯了。」
晏小樓立刻站直。
嚴師把劍推到她面前:「劍刃是赤燧鐵所鑄,劍脊裡面卻混了一些黃沉鐵,量不多還藏得深。」
晏小樓有些不明白:「這兩種鐵不能混?」
「能混,並且還能讓劍脊更穩,你這柄劍用了七年沒起半點崩口,靠的就是它,但是...」
嚴師拿起炭筆,在紙上寫了一個「火」字,又在下面添了一個「士」字。
「但是今年是火年,眼下又在盛夏,赤燧鐵本就屬火,天時、節氣、劍材三火疊在一起,火氣便過了頭。」
他用炭筆點住下面的土字,「火旺生土,黃沉鐵將大量土氣吸入,這些多出來的土氣全壓進劍脊,你運劍時才會覺得不暢。
晏小樓聽得發怔:「也就是說,劍沒壞?」
「沒壞。」
嚴師答得乾脆,「老夫起初判錯了,若真拆開重鑄,反倒會毀了原來的配比」
O
屋裡靜了下來。
晏小樓看著石台上的劍,隔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手指落到劍鞘上,卻沒立刻拿走。
沒壞!?
也就是說,魚家鋪那人說得真沒錯?
四海樓的大師用了各種方法,又把劍送進爐里查了半日,才認出黃沉鐵。
那人卻連劍都沒拔?
那自己這些日子跑上跑下,師父還為此欠下一份人情,折騰到頭只是證明了早就知道的答案,這算啥?
晏小樓深呼吸幾口氣,將腦袋裡的思緒斷掉,她問起眼下最關鍵的問題:「請問,怎麼才能把土氣散掉?」
「有兩條路。」
嚴師抬起一根手指,「其一,定做一隻水屬劍鞘,讓水氣一點點帶走余火,但也需要半月時間,而且水火相衝,劍脊有概率受損。」
接著,他又將第二根手指也抬起來,「其二,等今年第一場霜落,那時夏火退去,黃沉鐵里的土氣自會平復。」
晏小樓思索許久,回道:「這事我需要回去和師尊商量。」
嚴師也不勸阻。
晏小樓把劍收入鞘中,行了一禮:「多謝嚴師。」
走出四海樓時,日頭已斜到屋脊後。
晏小樓出了城門便提氣趕路。
觀塵巔峰的元氣壓進雙腿,官道兩旁的田埂被她甩到身後。
她一路都在想那間鋪子。
兩個時辰後,就趕回折鋒館。
門內已經掌燈,守門弟子剛喊了一聲師姐,晏小樓便從他身邊掠了過去,直奔後院。
魏連山的屋裡還亮著燈。
她連門都沒敲,一掌推開。
「砰」的一聲,門板撞在牆上。
魏連山正在看定席名冊,抬眼便皺起眉:「冒冒失失,成何體統,門壞了你自己修。」
晏小樓把劍放到桌上:「師父,劍沒壞。」
「噢?嚴師怎麼說?」
晏小樓把事情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魏連山開始還坐著,聽到嚴師親口認錯時,手裡的名冊也放了下來。
「你確定嚴師說的是黃沉鐵?」
「驗劍記錄都在這裡。」
晏小樓把四海樓給的記錄遞過去。
魏連山看完記錄,沒有馬上說話。
晏小樓忍到這會兒,說出趕回來的主要事情:「師父,我覺得魚家鋪那個掌柜不簡單。」
「魚家鋪?」
「他那日隔著劍鞘就說劍沒壞,連處置也與嚴師今日所說相合。」
魏連山抬頭,「劍沒拔?」
「沒有。」
「問過劍材來歷?」
「沒有。」
「這樣嗎?」
這回魏連山的眉頭也皺深了。
「魚家鋪掛在我宗名下多年,魚福、魚槐是什麼底細,我比你清楚。」
「那兩人的手藝是細,偶爾補一補兵器,也不比西市那些匠人差,正因如此,我才讓你去魚家問問。」
「可魚家那兩人,什麼時候能隔著劍鞘看出問題,造詣壓過四海樓嚴師了?
」
魏連山想到關鍵,問:「當日接劍的是魚福,還是魚槐?」
「都不是,是個年輕人,黑髮灰衣。」
「外來人?那就要小心了。」
魏連山說到這頓了下。
略作思索後,又道,「百宗定席快開了,這幾日進城的人魚龍混雜,裡面有真來比試的,也有藉機探路的。」
他看向晏小樓:「你是我宗最有希望出成績的弟子,折鋒館能不能守住西市的產業,大半擔在你身上,最近莫要追著這些怪事亂猜。」
晏小樓道:「那就不查了?」
「誰說不查。」
魏連山起身,從旁邊櫃中取出一本薄冊。
「魚家鋪拖欠了一月擔保錢,原本該讓帳房弟子去覆核,你替他跑一趟。」
晏小樓接過薄冊,翻到魚家鋪那頁。
魏連山道:「以收款為名看看鋪子,問清那人來路,能試便試,試不出便回來,記得要有禮節。」
「知道了。」
晏小樓轉身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