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我相信他
第96章 我相信他
黃昏剛擦過屋脊,雨便壓了下來。
先是一陣風,把西市幾面布幡吹得貼上了屋檐。
緊跟著烏雲壓低,豆大的雨點砸在青石路上,商販紛紛收攤,抱著東西往家裡跑。
魚家鋪後門。
晏小樓抱著一隻竹箕走出來,箕里裝滿爐渣和煤灰。
她頭髮到鞋面都是爐灰,袖口還被火星燙出兩個小洞,這哪還是折鋒館的大師姐,便是館中負責燒水的雜役見了,也未必認得出來。
「當爐童還不夠,還叫我倒灰。」
她嘴上抱怨,眼睛卻亮得很,出門前還下意識活動了一下右腕。
照月蹲在屋檐下,爪里抱著帳冊,朝街口喊:「雨天路滑,你慢一些。」
「還算有點良心。」晏小樓嘴上嘀咕,只是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身後鋪子又傳來照月的喊聲。
「千萬別把竹箕摔壞了!」
」
「」
晏小樓很想回去暴揍那小妖一頓,但想到那灰衣身影后,還是抱起竹箕沖入雨中街道。
西市倒爐渣的地方不遠。
晏小樓走過兩條巷子,將箕里的灰倒進石坑,殘灰被雨水打濕一塊塊往下落,將她衣服徹底染黑。
晏小樓提起空竹箕便想順手扔在坑邊。
手剛鬆開,她又想起照月趴在櫃檯後,一枚銅錢翻來覆去數三遍的模樣。
「麻煩。」
她低聲說了句,也不知是在說箕,還是說那隻財迷小妖。
雨越下越大。
晏小樓沒有避雨,提著竹箕穿過西市,腳步很快。
鳴玉城的路她太熟,哪條街能抄近,哪座橋下雨後容易積水,閉著眼也不會走錯。
十歲以前,她也曾這樣淋著雨在城裡跑,那時她還只是個寄宿在舅媽家的孤兒。
後來測出上品劍體,她走過這條路的次數便越來越少。
城門將近,前方堵著一圈人,哪怕雨落得急,仍有人擠在公示欄前。
遠遠望過去,有撐傘的,披蓑衣的,還有幾個把木盆頂在頭上。
「讓一讓,我還沒瞧見參賽名單呢。」
「名單哪有這麼早,這貼的是定席規程。」
「這屆章程有什麼不同?」
「能有啥不一樣,百宗定席四年一屆,每屆都差不多,先看各宗年輕一輩的比試,看是否青黃不接,看未來潛力,之後再比各宗這四年做過多少事,守了多少產業,養活了多少人。」
旁邊賣炊餅的漢子插嘴道:「說白了,一邊看家底,一邊看後輩,家底再厚,後頭沒人也要掉席。」
有人問:「那咱們棲梧今年誰最有希望?」
「還用問,肯定是澄江門的陸開潮了,這人先天水體。」
「很厲害?」
「聽過扶搖榜嗎?這是統計整個天下天才的榜單,我國百宗定席的扶搖組就是參照這個榜單取的,陸開潮名列扶搖榜第三十七名,是咱棲梧年輕一輩,唯一一個在榜的。」
「唯一一個?我聽說折鋒館那個晏小樓也厲害啊。」
「是厲害,可四年前她找陸開潮比過一場,第四招都沒撐到,人便下來了。
人群里響起幾聲附和。
晏小樓站在雨外,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她很煩這種討論,自從那次挑戰後,每次提及陸開潮,就有人把她擰出來,仿佛不說她晏小樓,就顯現不出陸開潮厲害一樣。
而且那一場,不是自己接不住陸開潮第四招。
是渾河劍法前三劍用得太盡,第四劍沒能接上。
思緒到了這,晏小樓又搖搖頭。
輸了便是輸了,衝過去給這些陌生人解釋,只會越說越像找藉口。
晏小樓將竹箕往臂彎里一夾,穿過人群出了城。
守門軍士認出她,剛喊一聲「晏仙子」,晏小樓已經進了雨幕消失在官道上。
近兩個時辰後,折鋒館的山門出現在官道盡頭。
雨勢小了些,天卻已經黑透。
守門弟子遠遠看見有人提著竹箕上山,起初還以為是哪戶來送煤的,等走近才看清那張臉。
「大師姐?」
「我師父呢?」
晏小樓問。
弟子答:「魏長老正在議事堂議事,館主和幾位長老也都在。」
「正好。」
晏小樓提著竹箕便往裡走。
一路遇見的弟子都停下來行禮,只是等她走過,免不了回頭多看兩眼。
晏小樓沒工夫管這些。
她今日在爐邊摸到的東西,還沒完全想明白,越是如此,越想馬上找師父說清楚。
議事堂門外的守門弟子認清來人後,沒有攔。
大師姐是長老們眼中的香餑,平日裡都捧著讓著,這般闖門也不是一次兩次。
晏小樓推門進去,堂內幾人同時看了過來。
魏連山最先皺眉:「你怎麼搞成這幅模樣?」
晏小樓把竹箕放到門邊,剛要回答,坐在主位的劉館主已經笑著招了招手。
「回來便好,先把濕衣換了。」
「沒事,我有事要說。」
劉館主看她精神極好,也沒再勸,抬手拿起桌上的青玉瓶。
「小樓,你來得正巧,大比將至各宗都在磨刀霍霍,我們也不能懈怠,我托人從炎國買來一瓶地髓液,今晚便準備交給你。」
折鋒館家底不厚,能在定席前買下一瓶地髓液,已經是把能挪的錢都挪了出來。
「多謝館主,也多謝幾位長老。」晏小樓正色行禮。
劉館主笑道:「謝倒不必,折鋒館能不能守住西市產業,你肩上擔子不輕,往後這段日子,你先別四處跑了,留在館中穩固氣機,再把體魄磨一磨。」
晏小樓聞言,沒有去接玉瓶:「館主,我今日回來,是有一件更要緊的事。」
魏連山聽出她語氣不對。
「又出了什麼麻煩?」
「渾河劍法第三式以後,可能有一處問題。」
堂中靜了靜。
一名長老放下帳冊:「你說清楚,是劍法有問題,還是你練出了問題?」
晏小樓也沒逞強:「眼下還不能確定,我以前第三式力出太盡,餘力全散,第四式才總會慢上半息,今日打鐵我才想到,或許不是第四式不夠快,是第三式沒給後面留路。」
幾名長老互相看了看。
在座大半人都練過渾河劍法,聽見一個年輕弟子說出這種話,第一反應自然不是贊同。
贊同了就等於說,館內歷代先輩都是蠢豬,需要一個觀塵境弟子來找劍法問題。
魏連山猜到些許端倪,問:「在鐵匠鋪想到的?」
晏小樓點頭,將今日落錘打鐵,和照月解釋力路的事簡短說了一遍。
說到最後,她又補了一句:「那位沈先生,恐怕不只是懂幾分鍛器。」
劉館主問:「你見他出手了?」
「沒有。」
「探過境界?」
「也沒有。」
掌律長老插話:「那你憑什麼說他是強者?」
晏小樓早就組織好語言:「先生隔著劍鞘便能看出短劍沒壞,教一隻小妖幾日,那小妖就能說出落錘要點,且剛好碰到我沒想明白的地方,我懷疑沈先生很可能已經入了摧城境。」
摧城二字落下,堂內一時無人說話。
折鋒館最強的劉館主,也不過是望岳巔峰,卡在瓶頸已經十數年未能突破。
若魚家鋪真坐著一名摧城境,那便不是折鋒館能輕慢的人。
眾人開始思索,如此過去半響,掌律長老還是搖頭:「猜測不能當真,看得准劍材,也可能只是手藝深,教得會小妖,也不代表懂渾河劍法。」
「我知道。」
晏小樓解下短劍,往後退開幾步,「所以我先試給諸位看。」
她握住劍柄,氣息一沉。
前三式接連而出,劍光貼著堂中空處掠過。
到了第三式盡頭,晏小樓沒有照舊把力壓完,肩腕提前鬆開半分,第四式幾乎沒有停頓,順著前勢遞了出去。
過程流暢,行雲流水。
堂內有人眼神微動,這一回確實比以前順,但是還不夠。
「威力少了。」掌律長老一語中的。
晏小樓沒有否認。
一名長老給出折中的看法:「你是摸到了一點竅門,還沒找全方法,離用在擂台上還遠。」
晏小樓收劍:「正因沒找全,我才要繼續去。」
「去哪裡?」劉館主皺起眉。
「魚家鐵鋪。」
晏小樓把自己答應每日做六個時辰爐童的事說了出來。
話音才落,堂里便亂了。
「胡鬧!」
「你是折鋒館大師姐,跑去給一隻小妖當爐童,傳出去像什麼話?」
「六個時辰都耗在爐邊,你還練不練劍?」
長老中有人直接站了起來,這次連魏連山都沒有幫忙。
「小樓,你答應前,為何不先回館中商議?」
「我若先回來,今日這點東西也摸不到。」
「這不是理由。」
魏連山臉色沉下去,「地髓液花了重金,館中合練也早已替你排好,定席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不能憑一時感覺改掉所有安排。」
劉館主也在這時開口,他抬手壓住爭聲:「小樓,你覺得魚家掌柜不凡,館中會派人再查,若真是隱居強者,自會備禮相交,你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服下地髓液,守住前十名次。」
晏小樓搖頭。
「地髓液能穩氣機,也能強體魄,可我已經到了觀塵巔峰,除非現在破入望岳,不然一月里能漲多少?」
「百宗定席前,一分也是一分。」
「若我把第四式接上,便不只是一分。」
晏小樓據理力爭。
館主道:「理順一套劍法,不是幾句落錘的話,招式怎麼變,元氣如何走,經脈能不能承,都要慢慢試。你今日只接順一次,威力還少了,便敢把前十壓上去?」
掌律長老接著問:「那沈先生敢保證你進前十?」
「他沒有保證。」
「保證你破境?」
「也沒有。」
「那他保證了什麼?」
「他只說,幫我解決劍的問題,趕得上百宗定席。」
晏小樓看著眾人。
「這樣。」掌律長老沉默片刻,道:「你與他的約定可以先停,館中先派人去驗他底細,若真是摧城隱士,我親自登門賠禮,若不是,你也不必誤了時間。」
晏小樓握著劍鞘,沒有馬上回答。
雨水從她衣擺往下滴,在腳邊積了一小片。
過了片刻,她抬起頭。
「我親口答應的事,不能因為眼下不划算,便當沒說過。」
堂中又要起聲,魏連山忽然抬手:「夠了。」
他看向晏小樓:「你當真覺得...能見著那沈先生的真本事?」
「能。」
「你想清楚了回答。」
」
「」
晏小樓腦中掠過鐵匠鋪發生的事,最後停在後院石桌旁那襲灰衣之上。
對方從未出手,也沒許過她前十。
可她想到那個人,心裡竟然安穩下來。
「能。」晏小樓再次確定。
魏連山盯著自家徒兒看了一會兒,轉向館主:「請館主給她十日時間。」
劉館主沒有立刻答應。
「我們做兩手準備。」
魏連山繼續道,「參賽弟子提前搬入鳴玉城館驛,省下往返時間,小樓每日去魚家六個時辰,夜間回來仍要合練,十日後由三名同門合力餵招,若小樓真有提升,則繼續去鋪子,若沒有實質變化便及時止損。」
掌律長老問:「地髓液呢?」
「地髓液不能替她空留。」
魏連山看向晏小樓,「轉給其他參賽弟子共用,路是她自己選的,穩妥那一份,便不能兩頭都占。」
堂內安靜下來,其他長老也有親傳弟子,自然希望自家弟子能更進一步,便沒再反駁。
館主手指輕敲桌面,末了嘆了口氣。
「小樓,你想清楚,十日後若不成,丟掉的不只是十日,還有這瓶地髓液。」
晏小樓看向青玉瓶。
那是宗門替她買好的路,穩當,看得見,也不會有人說她選錯。
「轟隆—
」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雷聲滾過山門。
晏小樓收回目光。
「我想清楚了。」
她將短劍橫在身前,朝堂中眾人行了一禮。
「十日後,見分曉。」
屋外雨聲驟然大了。
地髓液仍放在桌上,離她只有幾步。
晏小樓沒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