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因禍得福
出了驛站不到三里,山路便只剩上坡。
晏小樓拖著運車往上走,前方已經沒有人影。
她晚了近一個半的時辰,陸開潮等人早已過了山腰,連車轍都被雨水沖淡,只在泥深處留下幾處不連貫的輪印。
這會兒雨比山澗里小了些,路卻沒好到哪去,舊糧道多年沒走過大車,石面被水衝出一道道溝,木輪壓上去便往旁邊滑。
晏小樓雙手壓住車轅,一步一步往上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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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輪轉起來很順。
每次壓過高石,三扣活箍里都會傳出很輕的摩擦聲,外扣在槽里讓開一線進行緩衝。
上山一段最費的是力,坡到山脊後,麻煩卻換了個樣。
山路忽然朝下折去。
第一道長坡足有兩里,中間連著三個急彎。
坡邊是被洪水啃空的土崖,內側貼著山壁,還殘留著當年鑿路留下的石階。
上山容易下山難。
完好的車到了這裡,也不敢放開跑。
晏小樓站在坡頂,先看了一遍路面,抓住長轅往下壓。
甲十七慢慢動了。
旁邊留著抬車繞行的窄土路,輪痕很多,已經被踩成了爛泥。
晏小樓沒有去繞路。
她把車頭往右帶,讓普通右輪先貼著石階外沿滾下,左輪則走內側低口。
第一階落下,車板一震,第二階緊跟著撞來。
等第四階落完,車頭仍正,只是右側長轅震得她手臂發麻。
晏小樓回頭看了眼左輪。
照月那張滿是得意的臉在腦子裡晃了一下。
她嘴角帶起一絲笑容,只覺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毫不減速快速下坡。
接下來的路更陡。
她跑過第二道急彎時,路邊出現了第一面白旗。
一輛車歪在石溝里,左軸從中斷開,鐵匣已經卸下,封紋也熄了。
選手坐在泥里,手背全是血,見她過來只抬了下眼。
再往前半里,第二輛壞車橫在路中央。
車轂裂開,外圈木條散了一地,那名選手圍著一名官員爭個不停。
「我本來排第三,歸岫宗非說我的匣封有道刻痕,硬是讓我拆繩復驗,查完什麼都沒有,憑什麼不把耽誤的時間補回來?」
官員冷著臉道:「查驗無誤,便只算一次申請,文書寫得清楚,不補時。」
「後面的平路又為什麼封?」
「前車報有強大妖獸觸摸,我們封路驗看,避免選手誤傷。」
「別人從那邊過了,輪到我們便封,這也叫規矩?如果不封我就不會才走到這,也就不會遇到道路滑坡,車子可能就不會翻了!」
「若你認定裁判偏私,可以賽後上告。」
官員每一條都回答得有鼻子有眼。
那選手氣得胸口起伏,還想再說,晏小樓已經拉車從旁邊過去。
賽後上告,改不了眼前的斷輪。
後續路程又遇到兩輛停在路邊的運車。
一輛是繞碎石坡時車轂開裂,另一輛舊傷沒修好,他們這會在公共維修棚處與人爭吵。
兩個維修的位置全被占了,占位置的是其他宗門的非參賽之人,停著碩大的牛車。
用占地人的說法,這個位置是官方修的一直都有,我們這些年路過這,都會在這修整檢查。
「你...你無恥!」兩名選手手指都在顫抖。
對方的理由太過蹩腳,全是漏洞,可還真沒壞了規矩。
一名選手乾脆不修了,急著把差距搶回來,帶傷衝下石階,車底的舊扣當場崩斷。
當晏小樓下到半坡時,前頭終於響起了車輪聲。
一名穿褐衣的選手正拖著車貼山壁走,右側軸銷外露了半截,每過一個坑,車板便往下磕一下。
他聽見後面的動靜,回頭看見晏小樓,臉色一變跑得更加賣力。
前方恰好有一段兩車寬的緩坡。
白旗路段動兵器便算違規,搶道卻不在禁止之列。
褐衣選手把車往裡壓,沒給外側留多少路,想逼晏小樓跟在後面。
晏小樓沒有硬擠,鐵匠鋪的這些日子,讓他在器物結構上學到很多。
果然沒過多久,在下一處石階時,褐衣選手的運車輪轂鬆動,跑起來歪歪扭扭,他不得不停下來拿木槌敲軸。
晏小樓從外側超了過去。
兩車交錯時,那選手問:「你作弊?你這輪子為什麼沒事?」
晏小樓沒回頭。
她明白自己這特殊活箍算不得什麼,大宗門肯定已經在其他地方發力了。
白路禁的是直接攻擊,但拖慢對手可以用許多手段。
晏小樓走出百餘丈,身後很快又響起急促輪聲。
褐衣選手把軸銷強行敲回去,燒著元氣追了上來,這人專挑坡中的直線沖,幾次都把車輪帶離地面。
「「首「發「「「「「「「.「「「
晏小樓讓出路來。
這不是擂台,領先半個身位也沒有用。
最後兩段下坡,晏小樓終於看見了前車留下的新泥印。
一道深,一道淺,右側偶爾還會拖出半尺,說明那輛車有一隻輪子已經偏了。
壞車留下的輪印,有時是路,也是在告訴後來人,哪裡不能走。
晏小樓追著輪印過了兩個彎,四門山關已經能看見部分輪廓。
最後一道長坡從山腰直落關門,坡底堆著幾塊修路剩下的條石,也不知是哪個宗門故意放在這的。
一輛木車側翻在條石邊,右輪整個脫出,車板壓住了選手的小腿。
鐵匣滾在泥里,匣蓋上的封紋全滅。
翻倒的正是方才那輛褐衣選手的車。
晏小樓與他對視一眼。
誰也沒說話。
關線就在前面。
晏小樓拉著甲十七衝過刻線,驗車官抬手按住鐵匣,陣紋從匣底繞了一周,又檢查車封與左輪旁新增的裁判印。
那名已經被淘汰的褐衣選手瘸著腿走來:「她作弊!她換了運車的部件!」
聲音歇斯底里,像是一隻要拉人下水的厲鬼。
負責記錄的官吏神色嚴肅起來,蹲下身又檢查了一遍。
褐衣選手期待地等待確認作弊的言語,但官吏最後卻搖了搖頭:
「並未使用特殊材質,也未在車上發現加固陣紋,原車有效,計損十,車號甲十七。」
「憑什麼...」
褐衣選手還是不甘心。
晏小樓毫不理會,抓緊時間跑入關內。
她是最末一個離開驛站的,中途許多事的過程她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絕對不簡單,一個白旗路段跑下來,四門山關的名冊上竟只剩七位選手。
或許這便是因禍得福吧。
自己一開始落後太多,在某些人眼裡她已經變相「淘汰」了,這一路下來竟是沒遇到什麼惡意針對。
她不再多想,將注意力放在接下來的比試中。
這最後一段路,將決定整個定席會的名次,也將決定一個宗門未來四年是升是降。
關後便是岸口。
河面比地圖上寬得多。
雨水從四門山匯進主河,水色發黃且湍急。
碼頭停了十幾條竹舟,船身窄只夠載人,運車一上去便能把船壓進水裡。
碼頭上,七名選手都在。
他們正對著一堆材料搗鼓,看樣子是在拼湊木船。
陸開潮那邊已經拼好半條船底,歸岫宗的木架也起了形,寧子衡卻沒有急著下錘,只蹲在三張圖紙前打量。
驗車官檢查完甲十七,引晏小樓走到發料棚。
「桌上的是三張統一圖紙,窄長船、寬底船、雙舟夾架,你自己選擇。」
官員道,「造船材料每人定量發放,不得互借,不得私換。」
晏小樓掃了眼圖紙。
窄長船快,但抗側撞差;寬底船穩,但吃水深,速度會慢上許多;雙舟可調左右承重,但轉向最費力。
如何選擇是個技術活。
晏小樓領完東西,抬頭便看見了魏連山。
照月蹲在一摞木板上,遠遠揮爪。
晏小樓把車推到自家施工地,先喝了半碗水,再把三張圖鋪開。
折鋒館的人之前就看了圖紙,原先定的是寬底船。
這條船穩,手藝要求也低,缺點是慢。
若只是保前十,選它沒什麼錯,如今只剩七人,後頭還要在水上爭,慢便會一直挨打。
魏連山介紹:「陸開潮選的是窄長船,歸岫宗也一樣,兩邊都在搶速度,我們要不也用窄長船?」
晏小樓看向第三張圖,半晌後說:「要不要考慮雙舟船?」
魏連山問:「雙舟轉向難,你會撐船?」
晏小樓答:「車別放正中就行,後續都是順流而下,速度太快不見得是好事。」
照月繞著運車看了一圈,又把雙舟圖拿著對照。
它拿炭條在圖上畫了一道,小心翼翼地給出建議:「造雙舟看起來會穩當一點。」
晏小樓也點頭:「就用雙舟。」
折鋒館的人立刻開工。
雙舟的麻煩很快也露了出來。
兩條舟不是一塊木板,船頭只差一指,入水後便會各走各的。
橫架若釘得太死,河浪一起,先裂的是木板;留得太松,甲十七又會在中間來回撞。
照月給出個建議,把四處鐵扣都留出轉角,只用麻繩限制開合。
它自己趴在架下看孔位,爪子上全是木屑,哪裡高一線,便叫船工重新刨。
折鋒館的長老們自己都沒注意到,他們竟在聽一個小妖指揮。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七家的船架沿北岸排開,錘聲混在水聲里,誰也沒空說閒話。
期間一名歸岫宗長老離開了自家區域。
他先去了最下游那家宗門,說了幾句後接著是第二家、第三家。
入夜前,三個宗門的船外側都裝上了並船鐵環。
賽規不許互借材料,卻沒說下水後不能並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