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長恨人心不如水
晏小樓駛出黑石灣時,船後已經聽不見刀聲了。
河道往前收窄,又在兩里外拐向東南。
岸邊立著最後一處修整點的木牌,她沒有靠岸的打算。
雙舟的橫架還算穩,運車的鐵匣掉了兩格,身上的元氣也還剩了近半。
水路比陸路快太多,過了這裡,再沿下遊走半日,便能回到鳴玉城,這屆比試就會塵埃落定。
晏小樓把長篙壓進水裡。
船頭剛過修整點外的木樁,前方忽然傳來銅鑼聲。
「停船!」
卻見前方有兩艘軍船橫在河中,船頭掛著紅旗,十幾名水軍沿岸拉起鐵索,把水口封得嚴嚴實實。
晏小樓皺了下眉,仍往前撐了數丈。
一名官員站在軍船上,抬手喝道:「立即靠岸,前方河道封閉,不得通行!」
「我是百宗定席的選手。」
「選手也沒辦法,前邊堵死了。」
官員往下游指去。
河灣後堵著幾艘貨船。
最前那艘從中折開,半邊船身壓在淺灘上,麻袋木箱散得到處都是。
另有兩艘撞在一處,船底進了水,只剩船頭還露著。
水軍正在撈人。
一名船工被拖上甲板,趴著吐了幾口水,緊跟著又有人大喊,水下還有兩個。
晏小樓看了幾息,手裡的長篙緊了緊。
這段水路開賽前便封了航,沿途各渡口都貼著官文,莫說裝滿貨的商船,連附近漁戶小舟都不能下水。
眼下卻有三艘貨船擠進唯一出口,還正好撞沉在這裡。
這怎麼可能是巧合。
晏小樓想起在山澗處,導致山體滑坡的傢伙,到現在還沒抓到。
「你先靠岸修整,難道還想先比賽再救人?」軍船上的官員又催。
這話說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晏小樓只要還敢說等自己先過去,事後城裡就會傳折鋒館為了一場勝利,無視百姓性命。
晏小樓皺了下眉,隨後把雙舟轉回岸邊。
雙舟才貼上木台,折鋒館的人便圍了過來。
魏連山先看鐵匣,又看她身後:
「陸開潮呢?」
「還在黑石灣。」
「其他人呢?」
「也在後面,寧子衡突然和歸岫宗聯手了,而且看樣子歸岫宗是要犧牲自己,為寧子衡做嫁衣。」
晏小樓跳上岸,把繫舟繩纏上木樁,「陸開潮知道自己走不掉,準備拉其他人一起淘汰。」
魏連山看向上游位置,臉色變了又變。
歸岫宗、澄江門、朝廷王室一直就不對付,這會兒有兩家突然聯手...
這裡面的信息量實在太大。
岸邊另一頭,禮部官員已經抬出賽程文書。
幾名官員從軍船下來,圍著晏小樓的貨船登記損毀,又有人把河圖鋪到長桌上。
劉館主一心想著自家的第一,快步過去:「什麼時候能清開?」
負責賽事的禮部侍郎道:「水下還有失蹤船工,沉船又卡住主流,須先救人,河床有沒有受損,也得重新查。」
「要多久?」
「兩日。」
「???」
劉館主盯著他,聲音已經發沉:「你再說一遍。」
「比賽暫停兩日,餘下選手全部進入修整點,任何人不得越過封鎖。」
折鋒館幾位長老當場變了臉,紛紛圍了上去。
「這是百宗定席,不是兒戲!」
「清三艘破船要兩日?你們乾脆把魁首寫在紙上,再蓋國主印,何必叫我們這些小宗門走這一趟!」
那禮部侍郎聽著,也不回嘴,等眾人說完,才將賽程文書翻到末頁。
「定席途中若遇河斷、山崩、軍情、天災及其他無法繼續的變故,可由國主印、歸岫宗印、澄江門印三取其二,暫止賽程。」
他指向桌上。
三隻印匣已經打開。
歸岫印,國主印皆印在文書之上。
「為何我不知道?」
澄江門陳門主從遠處走來,突然喊道。
「事發突然,下官先找陛下和洪宗主蓋了印,就開始救人。」禮部侍郎把文書合上,接著行了一禮。
澄江門主眉間壓出三道深紋。
百宗定席辦了這麼多年,兩宗與王廷有爭有合,誰也不會明著站死一邊。
而今日這兩道印落得太快,連商議都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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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吩咐弟子:「去查貨船從哪個渡口下的水,船主是誰。」
禮部侍郎道:「此事自有官府查辦。」
澄江門主停下腳:「水上死了人,我澄江門管全國河運,大人要覺得不妥,可把第三隻印也收回去。」
禮部侍郎沒再攔。
另一邊。
劉館主把停賽文書看了一遍,臉色很難看。
有長老還在罵:「這樣玩,不如直接欽定冠軍得了,走什麼流程。」
「罵夠了沒有?」劉館主問。
那長老閉了嘴。
劉館主把文書還回去:「我找關係去見王廷的人,小樓先歇著,你們看著她的船,誰也別動!」
他說完便往臨時官署走。
魏連山帶晏小樓進棚,遞來一瓶回氣丹。
晏小樓接過吞下,而後一直望向河面。
黑石灣方向還沒有船過來。
她就這麼等了約莫半個時辰,第一艘救援船才從雨里出來。
船上躺著兩個人。
歸岫宗的選手胸口塌了一塊,鐵匣已經熄了。
另一名小宗門選手斷了腿,手裡還抓著半截鐵棍。
第二艘救援船跟在後面,一名選手被人按著傷口,臉上沒多少血色,已是出氣多進氣少。
又過一陣,河面傳來木輪刮船板的響聲。
寧子衡回來了。
他的寬底船破了半邊,船舷靠幾根方木勉強撐住。
運車還在,鐵匣上只剩三格,封紋卻沒有滅。
寧子衡左臂垂在身側,肩骨錯了位,袖口裡不斷滴血。
更讓人不敢認的是他的臉。
出發時還是二十來歲的青年,如今眼角多了深紋,鬢髮白了大半,臉頰也陷下去不少,好似生生老了二十多年。
王廷醫官立刻衝過去。
寧子衡腳剛踩上木台,身子便晃了一下,他沒有倒,只用右手抓住車轅,向王廷的帳篷走去。
晏小樓在寧子衡身上掃了眼就收回目光,繼續盯向河面。
如此又等了小會兒,澄江門的救援船駛來。
陸開潮靠在船舷邊,渾身都是血。
他的船沒了,鐵匣也不知去向,長刀還被他握在手邊,刀口卷了兩處,人卻沒昏。
近了岸,澄江門醫師要抬他,他把人推開,自己往前走了兩步,膝蓋一軟這才被扶住。
陳門主親自將陸開潮扶進自己帳篷,後面跟著一群門內長老。
晏小樓趕了過去。
澄江門弟子抬手擋在前面:「陸師兄要療傷,請勿打擾。」
「讓她過來。」
陸開潮聲音在帳篷內響起。
擋路的弟子遲疑一下,讓開位置。
晏小樓入了帳,在一眾人的目光下,快速走到陸開潮面前。
她認識陸開潮七年,從沒見過這名天子驕子是這副狼狽樣子。
陸開潮抬眼看她,咳了幾聲才道:「其他三個,我弄出去了。」
他說一句,便喘了一口氣,「寧子衡不知道用了什麼秘法,比前面強得多,他的左臂讓我卸了,三日內好不全。」
有醫師出聲提醒:「你傷重,少說話。」
「不說完,我睡不著。」
陸開潮擺了擺手,目光死死盯著晏小樓,「如果這你都贏不了,就真是個廢物。」
晏小樓沒有回懟,只是道:「我會贏。」
陸開潮盯了她兩息,這才緩緩閉上眼睛。
長老伸手示意晏小樓出去,她心底有些發沉,轉身離去,背後的醫棚很快落下門帘。
雨水順著棚檐往下滴。
「我必須贏。」
……
王廷臨時行營扎在修整點北側。
外頭是軍帳,最裡邊的帳篷鋪著厚毯,銅爐里燃著香,四面垂著繡金軟簾。
河風進不來,連雨聲都被擋去了大半。
這會兒帳里坐著三人。
謝無燈落於主位。
他身量不高,腰腹很寬,紫袍裹得緊,領口卻開得松。
這會兒懷裡的年輕男寵替他剝著葡萄,剝一顆,送一顆。
烏社坐在左邊,強忍著自己去看這噁心的畫面。
歸岫宗主坐在右邊,臉色倒看不出什麼表情,好似早就習慣主位那位的興趣愛好。
三人中間的桌上鋪著一張水圖。
從四門山到鳴玉城的碼頭和渡口都用紅筆圈了出來。
謝無燈含住葡萄,把籽吐進銀碟:「洪宗主今日那枚印,落得真好看。」
洪宗主道:「局已走到這一步,再遮掩也沒必要了。」
「這話我愛聽。」
謝無燈抬手摸了摸懷中男子的下巴,「有些人收了好處,還總想著留一條清白名聲,弄得我看著都累。」
烏社知道在點自己,卻沒心思聽這些,他手指壓在水圖上。
「寧子衡傷得太重,兩日夠不夠?」
「陛下是在擔心他,還是擔心王室拿不到魁首?」謝無燈問。
烏社聲音發沉:「都到了今日,還說這些有意思嗎?」
「有意思呀。」
謝無燈笑了笑,腰上的肉跟著晃,「人若連自己圖什麼都不肯認,做起事來就容易猶豫,只有陛下肯認,我才願意幫。」
「我沒說不配合。」烏社又道,「但是不是先把眼下的比賽贏了?」
「比賽嘛,肯定要贏的。」
謝無燈把水圖轉了半圈,指尖落在黑石灣下游。
「寧子衡奪魁,王廷便能借這一屆定席重排諸宗份額,澄江門這幾年握著水稅、船籍和閘口,這幾樣都要收回來。」
「按我們約定,沿河碼頭與新水路交給歸岫宗,你要澄江門其他產業。」
謝無燈用指甲在圖上劃了一道,「王廷拿回第一的臉面,洪宗主拿水路,我的人以後從這河道通行,大家都有好處,多漂亮。」
他說完看著那條代表河流的線。
它從棲梧國北邊的河口一路穿過鳴玉城,再接向炎國邊境。
走陸路,軍隊要過關、驗籍、換馬。
走水路也有風險,但卻快得多。
只要碼頭和閘口都在自己人手裡,棲梧國這條水路便算徹底打通。
謝無燈拿起桌角一份舊約。
紙已發黃,末尾蓋著歸岫宗主印,還有幾枚長老私印,落款正是三年前。
「上屆定席剛過,我便來找洪宗主,那時候宗主說歸岫宗不做鬼族的狗,我和他談了三年,直到最近一年前,這幾枚印才落齊,但他們都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謝無燈話鋒一轉,「陛下這邊我可等不了三年了。」
烏社低頭看了眼那份盟約。
也就是說,歸岫宗宗主一系早已入局,盟約上的印章已經表明,如今整個歸岫宗已經屬於鬼族統治。
難怪這人敢答應自己,說歸岫宗會力保寧子衡奪魁。
原來鬼族三年前已在布局,自己這個當皇帝才知道...
謝無燈讓歸岫宗的人與三家小宗門付出代價,是在向王廷證明一件事。
他能給寧子衡鬼法,也能讓兩大宗門中的一方替王室讓路。
這份誠意,烏社如今看見了。
烏社心中的天平再向鬼族靠了一寸。
他問出最擔心的事:「炎國那邊若是發現,邊軍若來如何處置?」
帳內靜了一下。
謝無燈臉上的笑沒淡。
「你猜這周邊除了你,還有多少國家與宗門投靠我族呢?」
烏社沒有答。
謝無燈抬眼看向水圖盡頭,說得斬釘截鐵:「如今你看到的力量只是冰山一角,炎國早就千瘡百孔,除非炎祖重生,否則必亡!」
「孤明白了。」烏社不再說話。
洪宗主便問起他關心的事:「先生說的那位前輩,何時到?」
「快了。」
謝無燈道,「我明日便去迎,等他抵達鳴玉城,水路必須備好。」
洪宗主提醒:「眼下還有晏小樓。」
「一個只有望岳境護著的小姑娘,哪來這麼多眼下。」
謝無燈伸手點了點折鋒館在水圖上的標記。
「折鋒館想保西市行保席,也想要鋪面金銀,陛下拿這些去談,讓她主動退賽。」
「她若不答應呢?」
「不答應?」
謝無燈看著河道圖。
指尖從黑石灣劃到最後修整點,停在那幾艘沉船的位置。
「那便再出一次意外。」
他說完,拿起銀碟里最後一顆葡萄,送到懷中男寵唇邊。
男寵剛把葡萄吞下,就覺脖頸有一聲異響,眼前世界暗了下去。
謝無燈殺了男寵後,臉上露出極其享受的表情,他向著帳外離去:
「新任統領就要進鳴玉城了。」
「我不想他入城時,這場比賽還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