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等閒平地起波瀾
王廷據點。
醫帳里的血水換到第三盆,顏色才淡下來。
醫官剪開寧子衡左肩的裡衣,把接回去的骨頭重新固定,藥布才纏了一圈,盆里便落下幾根白髮。
寧子衡低頭看著。
頭髮泡在水裡,一半灰,一半白,隨著水紋慢慢散開。
醫官的手停了停,沒敢多看他的臉,只把藥布繼續往肩下纏。
「左臂給你接住了,筋脈卻傷得厲害,這兩日不能再運氣,更不能動拳,否則以後能不能抬起來都難說。」
寧子衡「嗯」了聲算是回應。
他的左臂垂在身側,手指碰著矮榻邊沿,沒有半點力氣。
他用右手把盆里的白髮撈出來,看了一會兒,放到桌角。
醫官替他收拾濕衣時,一個小木牌從內袋裡掉了出來。
木牌只有兩指寬,上頭刻著一個已經發黑的「七十三」。
寧子衡伸手把它撿起。
木牌背面還有三道淺痕,是他自己刻的。
小時候,在死士營里每熬過一年,便能多刻一道。
死士營里沒有名字,只有編號。
那年冬天,內營送進來上千個無籍孤兒,頭一年過去,點名時只剩九十七個。
活著的人站在雪地里,教官從頭走到尾,誰暈了,便有人把他拖出去餵狗。
寧子衡當時也不叫寧子衡。
他只是七十三號。
「嘩。」
帳簾從外掀開。
烏社走了進來,身後沒有侍從,手裡拿著一隻白玉藥盒。
醫官見到國主,立刻起身行禮。
「出去。」烏社說。
醫官收起藥盆,低頭退了出去。
帳里只剩兩人。
烏社看了一眼寧子衡的左臂,又看向他鬢邊的白髮。
而後把藥盒放到桌上,裡頭躺著一枚暗紅丹藥,藥香很重。
寧子衡看著那顆藥。
多年前,烏社還是王子,來死士營挑近衛。
其他王子只看名冊,問誰殺得快,誰忍痛久,誰能在毒水裡多撐半刻。
烏社走到七十三面前,卻問了一句:「你叫什麼?」
七十三答:「沒有名字。」
烏社想了片刻,說:「那便叫寧子衡。」
後來寧子衡出了死士營,住進王宮偏院,第一次有了乾淨衣服,也有人教他識字。
他學會寫的頭三個字,便是自己的名字。
第一次寫得歪歪扭扭,先生拿戒尺打了他兩下,烏社正好從窗外經過,把那張紙抽走,說留著。
數年後寧子衡入王廷名冊,姓名那一欄寫得端正,籍貫、師承也都有了出處。
他終於成了一個能被人記住的人。
烏社沒有關掉那座營,也沒有回頭救剩下的人。
可對當年的七十三來說,烏社確實把他從那條溝里拉了出來。
所以,他很感激。
所以,他才會去練那斷絕後路的功法。
寧子衡合上木牌,斷了思緒,問:
「吃下去,左臂就能動?」
「當然。」
「後日辰時以前?」
「可以。」
烏社總是帶著笑容,有時候看著很慈祥,有時候又讓人覺得疏遠。
「吃了後,又要折多少年壽元?」寧子衡問。
烏社的手停在藥盒旁,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
「賽後,孤會派人去北硨尋最好的醫師,宮中藥庫也任你取用,總會有辦法補回來。」
沒有說多少年。
寧子衡便明白了。
鬼法退去後,他已經老了二十餘歲,這一顆再吃下去,代價只會更重。
「小寧。」
這是烏社第一次進帳後叫他的名字。
「孤也不願看你變成這樣。」
「那為何還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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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一輩,孤能信任的,只有你。」
烏社沉著聲音說。
寧子衡苦笑一下,把木牌放回懷裡:「這次過後,我欠你的,便還清了吧。」
烏社皺起眉:「你從來不欠孤。」
寧子衡抬頭:「那這顆丹,我可以不吃嗎?」
帳里安靜了。
烏社看著他鬢邊的白髮,嘴唇動了一下,卻沒再發出任何聲音。
過了幾息,他把藥盒往寧子衡面前推近半寸。
只是半寸。
寧子衡低頭看去,覺得這也已經夠了。
他伸手拿起丹藥,送入口中。
藥殼一破,熱氣順著喉嚨落下,胸腹里的元氣立刻翻了起來。
左肩深處傳出細碎的響聲,才接回去的筋脈被藥力強行拉緊,垂著的手指動了一下。
烏社站在原處,沒露出喜色。
寧子衡閉上眼,把那陣疼忍過去。
他希望,這一場打完,帳便清了。
往後的命,屬於自己。
……
折鋒館駐地。
晏小樓坐在桌邊。
照月蹲在甲十七左輪旁,拿一把小扳鉗檢查三扣活箍,屋裡進了這麼多人,它只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擰扣件。
幾名長老衣上還沾著雨,進門後沒有坐。
晏小樓站起身:「館主,朝廷那邊怎麼說?」
沒人回答。
晏小樓眉頭一點點皺起,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啪。」劉館主把一份文書鋪在桌上,國主印已經蓋好,紅得扎眼。
「小樓...」
「嗯?」
「王廷給的條件,我念給你聽。」
劉館主用手壓住紙角,「西市行保席延長兩屆,共計八年;國庫另給一批軍械訂單;館中明年起可多收二十名弟子,礦料配額加三成。」
他翻到末頁,「條件只有一個...」
晏小樓突然笑了,到這地步,看到自己長輩們的表情,哪裡還能不知:
「他們是要我故意輸,還是要我直接棄權?」
「前者...需要你在合適的時候裝作不敵。」
「如果我能贏,也得裝?」
屋裡沒人回答。
安靜小會兒後,一名長老先開口:「小樓,八年不是小數目,這八年能夠把下一代弟子帶起來,就算你真能拿魁首,館裡也只多四年喘氣的機會。」
八年就是整整兩屆。
足夠讓一批新弟子從入門走到能夠參賽。
軍械訂單能養住館中匠人,礦料配額能讓年輕弟子少為一塊練功鐵發愁,多出來的收徒名額,也許真能再挑出一個能撐門面的後輩。
這將能奠定折鋒館未來基礎,誰坐在館主的位置上,也不敢當它只是一場買賣。
也正因如此,屋裡已經沒人能輕鬆開口了。
執法長老接道:「我親眼見過陸開潮的傷,肋骨斷了兩根,臟腑也傷得不輕,寧子衡回來時你也看見了,那已經不是正常的觀塵境,你繼續下去贏不了。」
劉館主附和:「小樓,我站在館裡的位置上,勸你放棄這次比賽。」
晏小樓看向一旁:「師父,你覺得呢?」
魏連山一直沒說話,這會兒見徒弟望來,嘆了口氣:
「作為你師父,我想讓你把這場打完。」
他看了看屋裡眾人,「可作為折鋒館的人,我說不出讓全館上下陪你賭這句話。」
「師父,我若真能拿第一,可以不打這場假賽嗎?」
「不能。」
魏連山沉默了許久,才將這兩個字落下。
「可是我才剛答應陸開潮,我會贏的。」晏小樓手指壓住文書邊沿。
有長老道:「賽場上的一句話,不必看得這麼重,他就算醒了,也不會怪你。」
「陸開潮怪不怪,是他的事。」
晏小樓把手收回來,「我答應過,是我的事。」
那名長老還想說什麼,魏連山抬手攔住了。
晏小樓道:「師父,你知道的,為了這場比賽,我準備了多少年,我輸得起,也認得別人比我強,可百宗定席不該是這樣的。」
「小樓,說個很現實的。」
劉館主把文書往回收了一點,「王廷不是來同我們商量誰奪魁,只是讓我們選要不要撕破臉。」
「什麼意思?」
「我們拿不了第一,原因不是你不強,而是我們宗門不夠強。」
劉館主神色晦暗,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河灣里的沉船還沒拖走,斷掉的船板頂在水面,水軍正沿鐵索來回搜人。
「今日沉下去的是船。」他把窗關上,「下一次,未必只是船。」
晏小樓問:「所以你們怕我死?」
「怕。」魏連山第一個回答。
晏小樓低頭,看見自己指腹上撐篙磨出的血口。
她從小以為百宗定席很大。
這裡有最好的年輕人,有四年一次的機會,平民弟子也能憑一把劍站到大宗門面前。
贏了便往前,輸了便回去再練,至少台上那一刻,大家只認本事。
她一直將百宗定席當做最神聖的事情。
可真走到這裡才知道,印章能停河,軍船能封路,幾句話便能讓館主回來,讓她承認自己已經敗了。
晏小樓看著文書上的國主印。
「說到底,哪有什麼規矩和道理。」
「還是比誰的拳頭大。」
屋裡沒人反駁。
劉館主沉默,魏連山沉默,所有人都沒說話。
他們怪不到任何人,只能怪自己這些當長輩的太弱。
也是這時,
忽然有個長老想到了什麼,他看向照月:「你們說...魚家鋪子那位掌柜到底是什麼境界...」
他沒把話說完,屋裡的人卻都聽懂了。
照月還蹲在運車左輪旁,發現所有人都在看自己,這才從車輪後探出腦袋。
「咋了?」
「你家公子能打贏摧城境嗎?」
「摧城境?」
照月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它聽懂了一半,「能啊。」
劉館主張了張嘴:「那他若是知道今日的事…」
「館主。」話未說完,魏連山打斷了他。
劉館主解釋:「我只是問一句。」
「沈先生不欠折鋒館什麼。」魏連山的聲音不重,卻表達了另一個態度。
晏小樓也搖頭道:「這是我的比賽。」
「可他們也沒跟你好好比呀。」一開始提出想法的長老說。
劉館主還要勸,魏連山卻拿起桌上的斗笠:「讓小樓靜一靜吧。」
眾人陸續出去。
晏小樓叫住他:「師父,澄江門已經派人查貨船,若查出有人故意堵河,能不能撤掉停賽文書?」
魏連山道:「國主與歸岫宗兩印已經夠了,澄江門撤不撤,都改不了停賽。」
「賽事裁判呢?」
「他們按文書辦事,今日的程序挑不出錯。」
「我們去見國主,當面申訴?」
「方才已經見了。條件就是桌上這些。」
魏連山看向窗外,能問的問完了,能走的路也都試過了。
他只恨自己太弱,就這麼斷了弟子的夢,以至於走出去時,魏連山都不敢再看晏小樓的眼睛。
「砰。」
門被帶上。
棚里只剩晏小樓與照月。
她慢慢走到運車左輪旁蹲下,把三處活扣一一收緊。
外扣在水戰里吃過橫力,槽口裡卡了泥,她拿細簽挑出來,又用扳鉗擰緊軸銷。
車已經停了,照理說不必再修。
晏小樓卻把每一處都查得很細,連車板下鬆掉的繩結也重新系好。
若兩日後還能上路,運出得隨時能走。
若不能,她也要讓這輛車完完整整停在這裡。
照月蹲在旁邊,用爪子拍了拍晏小樓褲腿,安慰的話它不大會說,就只能這樣表達自己的情緒。
一炷香後,運車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晏小樓起身,回屋拿起那份退賽文書。
照月問:「你去哪兒?」
「我想了很久,我若輸給陸開潮,輸給寧子衡,或者輸給任何一個堂堂正正站在我面前的人,我都認。」
「可他們連讓我輸在賽場上的機會都不肯給。」
晏小樓抿著嘴,顯然一個決定讓她掙扎了很久,「我想找沈先生問問。」
照月擔心小樓姐期望越大失望就越大,於是趕緊跳下車架,跟了兩步,
「公子要不要幫,還得看他心情,我說了丁點用沒有。」
「我只問一次,沈先生幫不幫成不成看他心意,至少我努力過了,如果今天什麼都不做坐這等輸,我會後悔一輩子。」
「那你準備怎麼說?」
晏小樓把文書折好,收進懷裡。
她走到棚外。
河面上的沉船還卡在下游,軍船橫在水口,岸邊那條鐵索被水沖得不停發響。
晏小樓看了片刻。
「我不請他替我贏。」
「只請他把岸上的手拿開,剩下的,我自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