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那位終於到了
承天府西城門前。
亂了足足半個時辰。
最先回來的是幾柄普通鐵劍。
一柄扎進城門上方的木樑;一柄落在賣炊餅的攤子旁。
攤主看著自己切餅用的舊劍從天上掉下來,愣了半天,趕緊抱進懷裡。
後面的就沒這麼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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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一批批歸位。
有主的回主。
無主的落地。
京營武庫那邊最忙,一群兵卒抱著冊子重新清點,少了一柄都得查。
街上沒人急著回家,修行者都在抬頭,那些不練劍的百姓也湊熱鬧。
「到底跟誰打?」
「誰知道。」
「我聽人說,西邊山頭都平了。」
「這才多久,你就聽誰說了?」
「我表舅家鄰居的小舅子就在西門當差。」
「他去看了?」
「沒有。」
「那你說個屁。」
旁邊有人笑,又有人插嘴。
「我倒知道一些內幕,聽人從四海樓傳回的消息,是軒轅劍神來我們炎國了,他剛才借一城之劍。」
「我家那柄祖傳劍都飛了,我娘還以為家裡鬧鬼。」
「四海樓的人還說,這是軒轅前輩動真格了。」
「誰能逼他動真格?」
沒人答得上來。
而消息已經從西城往裡傳。
兵器鋪;武館;宗門別院,只要和修行沾邊的人都在打聽。
四海樓承天分樓更快,一封短訊已經從樓頂送出去。
內容只有兩件事,軒轅福貴西郊借劍,對手不明。
街上正吵著,城門外有人喊了一聲。
「回來了!」
所有人都往外看。
一道劍光從官道盡頭落下。
軒轅福貴帶著斗笠嘴上吊著根野草,踩著青石往城裡走。
他一個人。
城門口一下安靜不少,他的形象在剛才就傳遍了,沒人敢查路引。
城門校尉迎上來。
「軒轅前輩。」
「嗯。」
「方才城中諸劍……」
「我借的。」
校尉張了張嘴,這答案大家都知道,他真正想問的根本不是這個。
軒轅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去。
四海樓承天府分部樓主跑了過來,拱手問道:「前輩,方才與誰論劍?」
軒轅腳步沒停。
「一個劍客。」
「哪洲的前輩?」
「不知道。」
「可有名號?」
「沒問。」
「那勝負……」
軒轅轉頭。
問話那人立刻把後半句吞了。
軒轅道:「你今天挺閒?再問兩句我就去你四海樓總部坐坐。」
周圍人全散開兩步,沒人再敢追著問。
可等軒轅走過去,人群馬上重新聚攏。
「沒問名字?騙誰呢。」
「那個人不會死了吧?」
「你傻啊,真死了,軒轅前輩能這臉色?」
軒轅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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懶得理。
他走出去兩條街,迎面便來了一隊人,領頭之人衣袍邊緣還沾著泥。
馮阮身後跟著兩名御前供奉和十幾名京畿差役,顯然剛從西郊回來。
兩邊碰上。
馮阮先看了看軒轅身後,然後道:「前輩。」
軒轅福貴問:「酒呢?」
馮阮沒想到他第一句問這個。
「在宮中,在宮中。」
「不是說給我?」
「前輩方才走得急...也沒說要。」
「那我現在要,你讓人拿出來。」
馮阮連忙道:「好。」
軒轅滿意了:「這還差不多。」
馮阮借坡上驢:「方才萬劍離城...是前輩出手了?」
「嗯,遇到個強者,就活動了下。」
「前輩與他交手了?」
「不然呢。」
「此人是誰?」
「不知道。」
馮阮皺眉。
「前輩沒問?」
「問這個幹什麼?」
「姓名、來歷、師承,總該知道一件。」
「一件都不知道。」
「那前輩追出去……」
軒轅看著他。
「我是去打架的,又不是去查戶籍。」
馮阮一時沒話,這確實是軒轅前輩能幹出來的事,他只能換了個問題:
「不知這勝負呢?」
街邊還有人沒有走遠。
這句話一出,不少耳朵都豎了起來。
軒轅福貴道:「輸了。」
馮阮直接愣在當場。
他還算情緒控制好的了,其身後之人直接張大了嘴巴,能塞進去一個鴨蛋。
街邊那個賣茶的夥計手裡還拿著銅壺,水已經溢出杯沿。
軒轅看了他一眼:「倒滿了。」
夥計這才趕緊收手。
馮阮聲音低了些。
「前輩認真的?」
「輸就是輸,我拿這個逗你幹什麼。」
軒轅也看著馮阮,「怎麼,不信?」
「信。」
馮阮答得很快。
正因為信,麻煩才大。
天下山海有數,軒轅福貴又是其中最不好對付的一個。
劍修殺力本就重,能讓他親口認輸的人居然在京都之地,而朝廷卻連名字都不知道...
馮阮問:「請問前輩,那位前輩如今在哪?」
軒轅道:「不知道。」
馮阮顯然是不信的,但軒轅已經往前走了。
「酒給我留著。」
「前輩不入宮?」
「晚點。」
軒轅揮了下手,人已經拐進另一條街。
馮阮站在原地,身後一名供奉走上來。
「馮公公,要派人跟嗎?」
「跟軒轅前輩?」
「屬下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想跟誰?」
供奉閉嘴。
連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派誰去跟。
馮阮轉身:「入宮。」
消息必須馬上送進去。
從西城到皇城不近,馮阮沒有坐轎,一路御風,越往裡走,今晚承天府的變化越清楚。
京畿司的人正在調馬。
尋燼司兩隊緝役出西門。
宮裡另有三名供奉收到御令,正在換衣出城。
以前這種級別的調動,內廷即便先下令,也常有人問一句相府是否知情。
但自從楊閣老生病後,就沒人問了。
聖旨到了,人就動。
馮阮入宮時,李右禪正在偏殿。
殿裡已經站了不少人。
兵部、刑部、尋燼司,各有主事官員,次輔也在。
桌上擺著承天府西郊圖。
李右禪站著問:「如何?」
馮阮行禮:
「歸魂林煞境已散,夜遊神確認消亡,陣點正在清查。」
「那位劍神呢?」
「回城了。」
「方才萬劍出城你可看到?是何原因?」
「是軒轅前輩所借。」
「與誰?」
李右禪眉頭壓下來。
「不知。」馮阮接著道,「但前輩親口承認,他敗了。」
殿裡一下沒聲。
兵部尚書原本還在看地圖,手停在半空。
次輔抬了抬眼,沒有說話。
李右禪問:「敗了?」
「是。」
「對方是誰?」
「軒轅前輩說沒問。」
馮阮低著頭,這事確實荒唐。
李右禪在桌邊走了兩步。
「會不會與歸魂林那邊的異常有關?」
「臣以為,多半是。」
「依據?」
「夜遊神消亡前,最後一次異變並非來自盪魔劍法,軒轅前輩當場追出,之後便有萬劍離城。」
馮阮道:「另外,陣點裡有一處提前被人動過,具體還在驗。」
李右禪手指敲了下桌面:「將此事列為當下最高優先,各司再調三隊,組成專查部門。」
而後李右禪又開始吩咐各種事項。
一道道話落下,沒人說等相府批覆,也沒人說首輔病中,此事是否先送一份過去。
李右禪看著傳信的人出去,胸口順暢,這種待遇才是一國之君該有的日子。
李右禪又問:「京畿各衙誰最熟西南幾條道路?」
兵部的人還在想。
次輔這才道:「臣倒記得通政司有一名郎中,早年在京畿司做過六年,西郊驛道、民路都熟。」
李右禪看向他。
「誰?」
「孫懷。」
次輔道:「此人官不大,辦過幾次逃犯案,若陛下只需要人跑腿查冊,可讓他暫協京畿司兩日。」
李右禪沒有立刻答應,腦袋中浮現出蘇合的臉龐,若是這小子還在京城,查案這種事他倒有些用處。
過了幾息,他才說道:「准。」
「陛下聖明。」次輔退回原處。
旁邊幾名官員沒覺得有什麼,只有站得近的馮阮看了次輔一眼。
前些天這位還想暫領相府籤押,被擋回去以後,今日一句沒提相權,人倒先塞進去了。
陛下顯然也看出這一點,但可眼下他需要的是能直接辦事的人。
用誰的人,過兩日再說。
殿外腳步聲不斷。
御令一道一道離宮。
承天府西郊,因為萬劍出場而越來越熱鬧。
……
城南一處舊宅里。
白先生面前擺著十六枚黑釘。
其中十五枚裂成兩半。
只有一枚不同,它沒有從中炸開,釘身上有一道提前崩斷的細口。
一名黑衣人跪在桌前。
「歸魂林的人查陣時,我們遠遠看過,這處陣點早被人從土裡拔出來,夜遊神消散以後,才跟著斷開。」
白先生捏起那枚黑釘。
「何時動的?」
「無法確定。」
「軒轅入境前還是入境後?」
「應在軒轅最後一劍之前。」
白先生放下黑釘,桌上還有另一張紙。
紙上只有幾行。
[夜遊神異變。
軒轅追出,萬劍離城,一時後獨自回京。]
白先生看了一遍,說:「有第三個人,而且很強。」
黑衣人詢問:「先生覺得,要查嗎?」
白先生沒有回答。
他又拿起黑釘,對著燈看了一會兒。
夜遊神本該再拖一陣。
死得早了些。
好在,死得並不虧。
歸魂林一事,將朝廷注意力帶出去了。
剛才軒轅又鬧了這一場,李右禪怕西郊再出事,正在繼續往外調人。
棋子已經沒了,路卻空出來了。
白先生問:「宮中又走了幾個?」
「三個。」
「京畿呢?」
「兩位破雲已經接令,正在往西。」
白先生把黑釘放回桌上。
「相府那邊?」
「首輔依舊閉門養病。」
「次輔呢?」
「還在宮裡。」
白先生拿起茶壺,水已經涼了,他仍倒了一杯。
「送信。」
黑衣人問:「按原定時辰?」
白先生看了眼窗外:「要提前了...」
「提前多久?」
「現在。」
「遵命。」
黑衣人立即起身。
走到門前時,白先生又說了一句:「與軒轅比劍之人你們不用查,我親自去。」
他端起冷茶,又道:
「你們先做該做的事。」
……
首輔府。
藥味比前些日子更重。
楊清禾今日沒有進書房。
他坐在臥房外間,身上只穿一件深色常服,旁邊小爐里還煨著藥。
桌上的藥已經涼了半碗,管事站在門邊,手裡拿著幾張剛送回來的紙:「閣老,歸魂林散了。」
楊清禾翻著一本舊冊。
「嗯。」
「夜遊神死了,內相帶人回京。」
「嗯。」
「軒轅福貴追了出去。」
楊清禾這才抬眼。
管事繼續道:「半個時辰後,承天府萬劍離城,內相入宮後傳出的消息,軒轅親口認輸。」
楊清禾翻冊子的手停了一息:「還有呢?」
「陛下已經命尋燼司增派兩隊查西郊,京畿司封幾條官道,宮中又調了兩名供奉。」
「次輔做了什麼?」
「次輔今晚沒爭籤押。」
「陛下每一道旨,他都贊同。」
「通政司孫懷被他舉薦,暫協京畿司查西郊道路。」
楊清禾聽完,沒有評價。
管事道:「要不要把孫懷調回來?」
「不用。」
「可那人是次輔門下。」
「我已放權,就是想看看陛下如何決策,他想用便用。」
楊清禾抬手拿過已經藥碗。
喝了一口,苦得很。
他把碗放下:「眼前情況,陛下還有什麼決定?」
管事又將今天朝會裡的內容過了一遍,總體來說沒什麼毛病,甚至換任何一個人坐在皇位上,多半也會這麼做。
楊清禾卻問:「全去了郊外,城裡沒留人?」
管事明白了:「除了內相外,能立刻調動的高境,宮裡還剩兩位摧城,破雲以上沒有…」
他說到這裡停了,也意識到了什麼。
「行吧,老夫知道了。」
楊清禾起身。
窗紙外已經看不到多少天光。
承天府剛剛鬧過一場萬劍離城,這會兒街上的聲音還沒徹底安靜。
楊清禾看了會兒天色:「那位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