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舊城新客
晨初長風,皚皚落地。
雪無色,才絕色,整座京都忽有小雪初落。
百姓們將家裡的厚棉襖拿出來,緊緊裹在身上,為生活奔走。
炎國都城名為安京,自從炎祖統一了東燼後,大多數的人一輩子也走不出炎國地界,故而世人便更喜歡簡單將之稱為京都。
這座天下有名的大城其實沒有多麼悠久歷史。
相傳,三百年前,炎祖相過天地,問過陰陽後,才將國都定在此處。
京都建立之初,全程由炎祖親自監督。
內城外城與皇城,呈乾南坤北,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暗合天池、八卦、洛書。
自建成後,就有許多修士來此觀摩,特別是學習陣道之人,必會來此一趟。
這會兒。
安京的西城門開著。
沈歸站在城門外,看了有一會兒。
兩百多年沒回來,這座城門已經不是他記憶中的樣子了。
門洞寬了近一倍,外頭又添了一層瓮城,原本露在外面的老城牆,被新砌的青磚包進去大半。
照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沒看出什麼。
它正想問,沈歸已經抬步向城門走去。
此時門口還有不少人在忙,幾個兵卒架著長梯,從門樑上往下取劍,旁邊圍了一圈人。
照月往那邊挪了幾步,又被沈歸叫回來。
「進城。」
「呱。」
進門要查路引。
沈歸拿的是一路上重新辦的普通行牒,照月也有良妖文牒,守門兵卒看得很快,只是看到照月名字時多停了一眼。
而後沒多問,蓋印放行。
照月小聲道:「這京都查得還沒鳴玉城嚴。」
「有強者坐鎮,有護國大陣,還有數以萬計的兵力,自然便有恃無恐。」
「公子,你對京都很熟悉?」
「嗯。」
沈歸低頭看了眼腳邊四處亂看的照月,這傢伙有時候很聰明,有時候又很笨。
聰明的時候能看出人心好壞,笨的時候就像現在,跟了這麼久了,居然還不知自家公子的身份。
這個思緒在腦中並沒轉多久,很快沈歸的注意力就回到城中建築上。
西城門後是一條很寬的長街。
沈歸記得這裡以前沒這麼寬。
那時西門入城,往前百餘步便是軍坊,兩邊都是馬廄,趕上換防的時候,整條路都是馬糞味。
現在軍坊沒了。
街邊賣炊餅、熱湯、皮貨,幾家鋪子門前還擺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劍架。
之前萬劍出城,這邊顯然亂過一回。
有個賣糖人的老漢正蹲在地上撿銅錢,嘴裡罵個不停:「借劍就借劍,借我的秤砣幹什麼。」
旁邊小孩道:「爺爺,秤砣不是劍。」
「我知道不是劍,問題是它掛劍上了啊!」
照月腳步一下慢了,蹲下看老漢重新熬糖,沈歸也沒催他,等看夠了才追上來。
京都繁華,燈火通明,初來此地覺得稀奇很正常。
他們再往裡走,街上人更多了些。
照月腦袋就沒停過,一會兒看樓,一會兒看車,一會兒又盯著賣烤肉的鋪子不肯挪眼。
窸窣小雪中,沈歸走得不快。
他認得一些地方。
也只認得一些。
西門進來第三個街口,以前應當有一座鎮水石獸,如今不知挪哪去了。
再前頭本該是一條斜著往南的舊路,如今成了兩排鋪子,路中間還多了一口石井。
走著走著,沈歸在一個路口停下。
照月跟著停。
「公子,怎麼了?」
「沒什麼。」
沈歸換了個方向。
照月跟上來,走了幾步才反應過來。
「公子,你迷路了?」
「沒有。」
「那咱們去哪?」
「找路。」
照月憋了一會兒,小聲嘀咕,「這不就是迷路麼。」
沈歸抬手,照月捂住腦門拉開距離。
「「首「發「「「「「「「.「「「
一炷香後,他們又走過兩個街口,前邊竟多出一條河。
河不算寬,兩岸全是新修的石欄,水上架著三座橋,來往小船不斷。
沈歸這回真停了:「以前這裡是條路。」
旁邊正好有個挑菜的漢子經過,聽見這話,順嘴接了一句。
「你說西渠啊,客官外地來的吧?」
「挖多久了?」
「二十多年。」
漢子換了下肩,「以前西邊一到夏天就淹,後來楊閣老讓工部挖的。」
他說完就走。
照月看著河:「公子二十多年沒來啦。」
沈歸道:「我兩百多年沒回來了。」
「呱?」照月眨巴下眼睛。
兩人上了橋。
橋頭立著一塊新刻的坊圖。
照月湊過去看了半天,密密麻麻的街巷把它看得眼花,最上邊還有一行小字,寫著外地客商若找不到路,可去巡街亭問。
它回頭看沈歸。
「公子,要不咱們問問?」
「那倒不用。」
「你剛才已經走錯兩次了。」
「第二次沒錯。」
「前面是河。」
「以前能走。」
照月想了半天,覺得這話沒法爭。
河風帶著點水腥味,橋下正有船夫撐篙,船上堆滿冬菜。
沈歸從橋中間往北看了一眼。
遠處的皇城只露出一截高牆和幾座殿頂。
位置沒變,別的都變了。
照月順著看過去。
「那邊就是皇宮?」
「嗯。」
「公子以前去過?」
「住過。」
「呱!」
照月眼珠一轉,閃爍著「智慧」光芒。
沈歸看了它一眼,估計要不了多久,這小傢伙就知道自己是誰了,就不知道哪時它說話的態度,還會不會和如今一樣。
沈歸見過太多人知道自己身份後,變得極其謹小慎微,或是畢恭畢敬。
雙方自然而然就有了一層隔閡。
如果照月也是這般,沈歸便給一場機緣,當是好聚好散。
過橋以後,沈歸也沒往皇城方向走。
他沿著河又走了一陣,在一塊刻著街坊名的石牌前看了看。
牌上寫著三個字。
[長寧坊]。
沈歸記得這個名字,只不過以前長寧坊不在這裡。
照月湊過來:「公子又認得?」
「名字認得。」
「地方呢?」
「不認得。」
照月終於忍不住笑出聲,「公子,你在自己家門口迷路了。」
沈歸看它。
照月雙手捂嘴,馬上收住。
「呱,我沒笑。」
「嗯。」
「真的!」
「餓不餓?」
照月立刻把剛才那點心虛丟了。
「餓。」
「先吃飯。」
這次照月跳得比沈歸還快。
長寧坊里吃飯的地方很多。
照月看中一家羊湯,又覺得隔壁燒鵝更香,站在兩塊招牌中間選了半天。
沈歸卻越過它,憑著記憶進了再往前一點的一家酒樓。
照月趕緊跟進去:「公子,這家聞著沒前邊香。」
沈歸抬頭看了眼門上的匾。
四個舊字,[長寧老樓],匾不是舊匾,字也不是原來的字。
「以前吃過。」
「好吃嗎?」
「忘了。」
照月:「……」
樓里坐了大半。
一層靠窗的位置正在說萬劍出城的事,有人說軒轅劍神跟人在城外比劍,也有人說是歸魂林又出了大鬼。
幾桌人越說越響。
照月走在沈歸後頭,憋得臉都快皺起來了,它好想跳到桌上,學著說書先生將那場比較娓娓道來,中途再把公子美化一點...
但最後還是克制住了。
照月暗暗發誓,一定要把這事記下,以後有機會了要說個十遍八遍。
「可是沈先生?」
一名掌柜突然從後方踩著急步迎來。
照月立刻轉頭。
酒樓里吃飯的人不少,沒人留意這邊。
沈歸道:「找我?」
掌柜:「樓上有位老人家,等了快一個時辰,那位只說先生若肯見,便上樓;若不肯,今日這桌酒菜也算他的。」
「也好。」
沈歸抬頭看了眼樓上,隨後徑直向樓梯處走去。
掌柜立刻眉開眼笑,讓開半步:「請。」
照月湊近沈歸:
「公子,會不會是之前那個話癆?」
「不是。」
「你咋知道?」
「他等不住。」
這話有理,軒轅福貴若在樓上,早下來了。
沈歸往樓上走。
樓梯一層接一層。
二樓還很熱鬧,三樓人少些,到了第四層,便只剩兩間雅室。
再往上還有一層。
樓梯口沒有護衛。
也沒擺什麼首輔儀仗。
一個手上全是老繭的漢子守在門口,見沈歸上來,只替他推開屋門。
屋裡臨窗擺著一張圓桌。
菜已經上了幾道。
靠窗的位置坐著個老人,穿的是很普通的深青常服,頭髮白了大半,桌邊放著一根手杖。
老人面前有一杯茶。
旁邊那碟魚已經撤過一次,剛換了新的。
沈歸進門時,他正看著窗外的西渠。
聽見腳步,老人轉過身。
兩人隔著一張桌子看了一會兒。
老人先起身,把手攏在袖前,行了個很尋常的見客禮。
「見過沈先生。」
沒有跪拜,沒用朝堂禮,稱呼也仿佛是晚輩招待長輩。
沈歸看著對面的老人。
這張臉,他從沒見過。
這個名字,卻已經聽過不少次了。
「楊清禾?」
「是我。」
屋裡沒人再說話。
照月站在沈歸後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它忽然覺得,今天這頓飯大概沒那麼容易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