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一場家宴
楊清禾見過沈歸很多次。
都是畫像。
宗廟裡的炎祖像隔些年便要重描一次,宮裡還有幾幅舊本,一幅年輕些,一幅穿著冕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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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師大概怕後人覺得開國之君沒威儀,眉眼壓得很重,都不像眼前這個人。
沈歸進門以後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到桌上。
楊清禾順著看過去。
「魚剛換,前一條涼了。」
「涼了也能吃。」
「也對。」
楊清禾笑了下,「早知道不換了,還能省十兩銀子。」
照月已經走到桌邊,聞言立刻抬頭:「一條魚十兩銀子?」
「嘗嘗。」楊清禾示意照月落座。
他指著的位置,很貼心地準備了一張高椅,專門為照月身材打造。
「您認識我?」
「照月,照野宗客卿,打鐵技術頂呱呱。」
「你也會呱啊,謝謝啊。」
照月第一次受到這麼細心的接待,有些不好意思了。
楊清禾本來還在想第一句話該怎麼說,被它這麼一打岔,倒省了。
「沈先生走了一路,要不先吃?」
沈歸「嗯」了一聲。
沒有問楊清禾為什麼等在這裡,也沒問怎麼知道自己會來。
楊清禾同樣沒解釋。
小二很快進來上菜,一份份美味上來,楊清禾都會親自講解此菜意義,特別是與兩百年前的區別,他講得很細。
沈歸在解說中一道道品嘗。
照月閉上了自己愛動的嘴巴。
屋裡很快只剩碗筷聲,楊清禾又抱起一壇酒拍開。
桂花味慢慢散出來。
沈歸抬眼。
沈歸拿起酒壺。
酒入杯,顏色偏淡。
「今年的桂花少。」
楊清禾道,「秋末那場霜來得早,城南花圃折了四成,剩下的先供宮中和幾家老酒坊,街上的酒便淡些。」
「以前北河邊種得多。」
「北河還在,改到地下了。」
楊清禾夾了一筷子筍絲,「三十七年前發過一場水,淹了兩個坊,後來挖暗渠河面填平,上邊建了米市,水患少了,夏天味道不大好,沿街十二口井每年都要清。」
沈歸喝了一口。
「河邊的老槐樹呢?」
「倒了。」
楊清禾回憶道,「前年風大,自己倒的,畢竟是先帝種的,木頭就沒燒,做成了三百多張桌椅,分給附近學塾。」
照月抬起頭。
「這麼細的事您也管?」
「老夫以前也喜歡翻翻先帝的檔案。」
楊清禾道:「只是有人報過,老夫都記得。」
「那您記性挺好。」
「年紀大了,新的事記不住,舊帳反倒忘不掉。」
楊清禾有話必接,語氣溫和,在照月看來就是一位慈祥老人。
沈歸突然說道:「傳言不是假的?」
楊清禾立刻明白說的是什麼,點了點頭沒有否認:「我這身子骨老了,雖沒傳得那般重,但也沒多麼輕。」
他頓了頓,「今天是好日子,不說這個。」
桌上的話就這麼東一句西一句。
有時聊城,有時聊菜。
聊到西城藥鋪越來越多時,楊清禾才提了一句北邊。
「這幾年北邊進來的藥材多,皮貨反倒少了。」
沈歸問:「北硨?」
「是的,脊山以北。」
楊清禾道:「去年入冬以後,三條鬼脈往南挪了七十餘里,北邊幾位主事者借鬼聖舊名壓過三次,沒有壓住,老夫派進去十二個人,回來三個。」
「看見了什麼?」
「一個瘋了,一個不會說話,剩下那個只記得林子裡沒有鳥。」
沈歸問:「白行簡死後才有的?」
「早幾年就已有苗頭,他一死快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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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呢?」
「不知道。」
楊清禾答得乾脆,「查過,這是遮得很嚴,只能捕風捉影。」
沈歸點了點頭,就沒再繼續問。
窗外已經暗下來,樓下還在談軒轅福貴今日那場劍。
有人說山頭平了三座,還有人說劍神一路打進了皇城。
照月聽得耳朵直動。
楊清禾道:「今日全城大概都在說軒轅前輩。」
沈歸道:「他喜歡熱鬧。」
「他是被我叫過去的。」
楊清禾靠回椅背,「前年他往北硨跑了一趟,找浮香,就是那個《輕雲蔽月榜》第一的女子。」
「聽過。」
「她在找你。」
「找我?」
沈歸記憶里還真沒這女人印象。
楊清禾解釋:「按我收到的信息,她找你應該是與白行簡有關。」
沈歸手裡的杯子停了一下,隨後問:「她是殷鈴一脈的?」
「對,這一脈如今人不算多,但也沒到撐不下去的地步。」
楊清禾答完,「先生還有什麼想知道的。」
沈歸沒再問。
楊清禾也不多話,過了會兒,他伸手把窗邊的棋盒拿過來。
「聽說沈先生棋藝不錯。」
「誰說的?」
「白行簡。」
「像他的作風,喜歡將敵人抬得很高。」
沈歸點頭,並未拒絕對弈。
楊清禾執黑,沈歸執白。
兩人落子都不快。
照月起初還能盯著,後來發現沈歸連丟兩處,便把凳子挪到楊清禾旁邊。
「您是不是要贏了?」
「還早。」
「公子下得不好?」
「沈先生下得隨心。」
「就是不好吧?」
沈歸落下一子。
「甜湯喝完了?」
照月馬上回到自己那邊。
棋下到末尾,楊清禾在右下角停了許久,換了一處落子。
半炷香後,兩邊數子。
和局。
照月看了看沈歸,又看了看楊清禾。
「你們真厲害,下個棋都能剛好一樣多。」
沈歸道:「他讓了兩步。」
楊清禾收著棋子,解釋道:「老夫病得厲害,沒算清。」
楊清禾把最後一枚黑子放回棋盒。
兩人第一次見面,到此也沒說朝堂,沒說皇位,更沒問炎祖為何一走兩百年。
更像是一場家宴。
楊清禾看了眼天色。
「今夜有住處嗎?」
「沒有。」
「西城有個空院,夏家的,閒了幾年,收拾得還算乾淨。」
「夏家?」
「夏橫之,如今替炎國守北邊的人。」
沈歸點頭:「行。」
楊清禾又道:「承天府這些年改得多,沈先生若想四處看看,我給你找個熟路的。」
「不要宮裡人。」
「不是宮裡的人。」
楊清禾道,「一個從小在承天府長大的小姑娘,對京城還算熟悉。」
「可。」沈歸把鑰匙收進袖中。
楊清禾拱手:「飯錢已經結了。」
他下了樓沒走正門,而是入了後門,那裡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胖管家見他出來,掀開車簾。
「老爺,真是那位?」
「嗯。」
「他可願意重回炎國」
「沒問。」
楊清禾望著車棚頂部,「所有國家之事,我都沒問,不能問還不到時候。」
胖管家明白,老爺說不能那肯定有些原因,他只是說:
「那這趟見面不是沒什麼實際意義?」
「有的,至少見到了,還聊得不錯,了卻了老夫少年時的一個心愿。」
楊清禾臉上難得露出笑容,若換蘇合肯定會興奮得跳起來,若換自己年輕時候,也會。
管家也為老爺高興,他已經十多年沒看老爺笑了。
許久後,他突然又問:
「宮裡要不要遞句話?」
「不遞。」
「那今夜?」
「先送去夏家院子。」
楊清禾閉目養神。
馬車走出一段,胖管家提醒:「您要讓夏姑娘當嚮導?美人計對樓上那位可不管用的。」
楊清禾半開玩笑道:「萬一呢,反正也沒更適合的了。」
「夏元帥最崇敬炎祖,若是女兒辦砸了,元帥回來不得與您拼命?」
「他在北邊。」
「以後呢?」
「老夫沒多少以後了。」
車輪壓過長街。
快到相府時,楊清禾又開口。
「那壇桂花酒,明日送過去。」
「哪壇?」
「埋了三百年那壇。」
「您不是說留著自己喝?」
「御醫都快不讓我碰酒了,還留什麼。」
楊清禾靠著車壁。
馬車拐進夜色。
酒樓頂層,沈歸還坐在窗邊。
照月趴著看街燈。
「公子。」
「嗯。」
「這老人是好人誒。」
「別人幫你給了飯錢就是好人了?」
「呱,不全是。」
「好人可守不住這麼大的家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