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低山死水遇知音


  瓊花落盡。

  初雪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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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上尚存一層冰霜,被車輪和鞋底踩過以後,雪水混著泥,整個承天府白里透著褐。

  聽春樓門前,已經早早掛起兩盞紅燈。

  照月站在台階下,仰頭把匾額看了兩遍。

  「聽春樓。」

  它又往門裡看,見到天花上一條條紅墜,神色開始有些窘迫。

  這傢伙以前跟沈歸進過花樓,但那一回明顯就帶著目的去的,後來樓還燒了,所以沒太多感覺。

  可現在不同啊。

  「夏姑娘,咱們不是出來吃早飯嗎?這裡...咋個看著不像吃早飯的地方?」

  「這裡白日吃飯,晚上才開花宴。」

  夏塵微事事有回應,並沒有正常大小姐的那種脾氣,態度放得很端正。

  她換了件素色夾襖,外罩青灰斗篷,頭上多了一頂帷帽,白紗一直垂到肩下,只露出鞋尖。

  照月聽完「哦」了一聲,這才沒了剛才的緊張。

  畢竟以前在田裡聽漢子們說過,來這種場合就必須要干那啥,若是十幾分鐘就出來,還要被人瞧不起。

  它轉頭看向自家公子,估計以公子性格也沒來過這種地方...

  沈歸在夏塵微引導下跨過門檻。

  照月追上兩步,看著將自己包裹嚴嚴實實的夏塵微,問:

  「你今天怎麼遮得比昨天還嚴?」

  夏塵微隔著白紗看它。

  「為了能把這頓飯吃完。」

  「呱,啥意思?」

  夏塵微解釋:「前年我去看燈會,沒有遮臉。」

  「然後呢?」

  「燈會堵了半個時辰。」

  「懂了。」

  照月認真想了想,雖然它的審美里不覺得夏塵微多好看,還是總結道:

  「長得太好看也挺麻煩,呱~我就沒這個煩惱。」

  一直有問必答的夏塵微啞然了,她一時不知道照月是在夸自己,還是在罵自己。

  兩人一妖進了門。

  聽春樓一層沒有絲竹,也沒有姑娘迎客,十來張桌子坐了大半,炭爐燒得旺,幾個跑堂端著蒸籠來回走。

  牆邊掛著一塊木牌。

  上面只寫了今日食單。

  夏塵微跟進來,聲音壓低些:「沈公子若吃不慣,我們再換地方。」

  「聞著不錯。」沈歸說。

  「」

  夏塵微適時接話:「這裡的廚子在京都有些名氣。」

  照月問:「你經常來?」

  「沒有。」

  夏塵微答得比前一句快。

  照月沒覺得哪裡不對。

  「那你怎麼知道?」

  「元帥府叫過這裡的席。」

  夏塵微本可以不再說,走出兩步,總覺這蛤蟆會腦補出很多劇情,便又補充道,「白日這裡就是吃飯的。」

  照月:「我知道,你別一直解釋,顯得就像真有什麼一樣。」

  夏塵微沒話了。

  門口的女管事迎過來,看了一眼她的帷帽,又看了看沈歸,馬上伸手往樓上引。

  「三位樓上請,裡面那間雅室空著,窗子背街,清淨得很。」

  夏塵微道:「普通雅間就好。」

  「都一樣,都一樣。」

  女管事把聲音放低,「放心,咱們樓里嘴嚴,也有頗為俊朗的男色。」

  夏塵微隔著帷帽看了她一眼:「我們只吃飯。」

  「自然。」女管事答得很熟練,「來這兒總得先吃飯。」

  照月忍不住問:「吃完呢?」

  沈歸:「照月。」

  「呱。」照月閉嘴了,壓下濃濃的好奇心。

  沈歸上樓。

  夏塵微跟在後邊,第一次覺得自己今日選地方可能選錯了。

  但聽春樓的飯確實好吃。

  她昨晚還特意讓人問過,今日主廚沒歇。

  現在再換,又顯得自己做事沒個準頭,只能硬著頭皮上去。

  雅間不大,窗邊擺著一盆剛換上的冬梅,還沒開花。

  女管事動作很快,沒讓三人等多久,脆皮乳鴿、羊髓蒸酥、蟹黃小盞,還有三碗熱杏酪便一份份擺上桌。

  等門重新合上,夏塵微將帷帽摘了,但臉上的白紗卻不敢放下。

  她習慣性看了眼街面。

  這張臉若讓樓下熟人瞧見,今天下午大概就會有人往元帥府送帖子,問她旁邊那個灰衣男人是誰。

  她有時候對自己容貌很自豪,有時候又很不喜歡,若是正常女子,她可以做很多喜歡做的事情,而現在只是上個街也需要遮遮掩掩。

  沈歸坐下,抬手把半面竹簾放了下來。

  夏塵微看過去,眼睛彎了彎:

  「多謝沈公子。」

  「只是風大。」

  沈歸解釋。

  照月正往火盆邊挪:「我也覺得,京都這風比鳴玉城還鑽衣裳。」

  這傢伙坐穩後,眼珠子就看著乳鴿就挪不動眼:「這隻多少錢?」

  夏塵微低頭看了眼小手抄:「二兩銀子。」

  照月手剛伸出去,又收回來。

  「這么小?」

  「用的是城南莊子養的嫩鴿。」

  「它活著的時候知道自己值二兩嗎?」

  夏塵微沒接上。

  「吃吧。」沈歸把那盤往它面前推了推。

  照月立刻夾了一塊:「公子,大城吃飯就是費錢。」

  夏塵微道:「今日我請。」

  照月動作更快了:「夏姑娘,你人真好,和昨天那位老人家一樣好。」

  沈歸道:「誰給你飯吃,誰就是好人。」

  夏塵微低頭去夾筍。

  她已經有點明白楊閣老為什麼特意提醒帶著這隻小妖了。

  這姑娘再漂亮也只是十五六歲,女生在這個年紀都會去腦補花花綠綠。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夏塵微沒經歷過,對方又是個閣老都要尊敬的人物,若是沈公子真要做些什麼,她還真不知如何處理。

  帶了這小蛤蟆,至少桌上不會冷場。

  夏塵微一個人在那想著想著,看照月的眼神瞬間就溫柔起來。

  樓下很快起了曲子。

  琵琶聲先上來,後面夾著一段很清的蟲鳴。

  照月原本在啃乳鴿,耳朵動了一下,它低頭往欄杆外看。

  一樓靠牆搭著一方小琴台,琴師身側立著根細木架,一隻兩寸多長的青背蟋蟀伏在上面,翅翼輕振,正跟著曲子合音。

  木架下還掛著一塊良妖牌。

  照月嘴裡的肉停止咀嚼。

  蟋蟀妖也看見了它。

  蟲鳴頓時斷了一拍。

  旁邊琴師偏頭看了一眼,蟋蟀妖只能重新吟唱。

  照月繼續看。

  蟋蟀妖被看的發毛,往琴後挪了半寸。

  照月的目光也跟過去。

  又挪。

  又跟。

  夏塵微終於發現了。

  「你認識它?」

  「不認識。」

  「那你一直看什麼?」

  「它看著招人喜歡。」

  樓下傳來一個很細的聲音:「你能不能別看我了?」

  照月立刻坐直:「誰看你了?」

  蟋蟀妖從琴腳後探出半個腦袋。

  「你從進來就盯我腿。」

  「呱!我在看琴。」

  「琴在左邊。」

  照月往左看了一眼,還真在左邊,它又轉回來:「我就是隨便看看。」

  蟋蟀妖還想反駁什麼,結果就看到照月舔了下唇,這把它嚇得夠嗆,直接鑽到了琴架後頭。

  「你還咽口水!!!」

  「我沒有!」

  「我看見了!!!」

  蟋蟀妖開始告狀。

  照月急得從椅子上站起來:「我現在吃熟食!」

  琴台旁邊幾個人都抬頭了。

  夏塵微一手抵住額頭。

  沈歸喝了口杏酪:「別盯了。」

  「我真沒想吃。」

  「嗯。」

  「你不信。」

  照月坐回去,臉都快皺成一團。

  過了好一會兒,樓下才重新響起蟲鳴,只是蟋蟀妖這回換到了琴師另一邊,離照月所在的雅間更遠。

  夏塵微端著茶杯,肩膀動了一下。

  照月看見了。

  「你是不是笑我?克制本能很需要毅力的。」

  「沒有。」

  「你嘴角還拉著,別以為遮住白紗我就看不到,你跟公子學壞了。」

  「我昨日才認識沈公子。」

  這一頓飯吃得比夏塵微預想輕鬆許多。

  開始時她還會留意沈歸夾哪道菜、茶要不要添,後來發現完全沒必要。

  沈歸不挑。

  照月也不挑。

  準確地說,只要是能吃的,它都很有興趣。

  夏塵微又低下頭。

  這一次誰都看得出來她在笑。

  她忽然覺得這次當嚮導也算不得多累了,至少眼前這兩人沒像以前遇到的其他人那般,看自己的眼神裡帶著很濃的欲望。

  結帳時,夏塵微拿了銀子,女管事卻多退回來一小塊碎銀。

  「今日樓里的清曲斷了兩次,不能按整席算。」

  照月聽見「斷了兩次」,馬上往樓下看。

  蟋蟀妖正趴在琴台邊收自己的東西,聽見腳步,立刻往琴師袖子後躲。

  照月覺得自己有必要說清楚。

  它從桌上剩下的果碟里拿了顆炒栗子,走到欄邊。

  「餵。」

  蟋蟀妖探頭。

  照月把栗子放到琴台上。

  「賠你的。」

  「我不吃這個。」

  「那你吃什麼?」

  「穀子,嫩葉,偶爾吃點糖。」

  照月看了它一會兒。

  蟋蟀妖馬上道:「你又看我。」

  「你別怕嘛,公子都說過,我是好妖的。」

  照月又問,「你在這兒多久了?」

  「六年。」

  「天天唱啊?」

  「初一十五歇,一月八百文,客人賞錢另算。」

  照月一下來了精神:「八百文?包吃住嗎?」

  蟋蟀妖終於從琴師後頭出來些。

  「不包住,包一頓飯,你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

  「你也會叫?」

  照月張了張嘴。

  「呱——」

  蟋蟀妖沉默了一會兒,「你還是吃飯吧。」

  夏塵微這回是真沒忍住,側過臉去。

  「走了。」沈歸已經走到了樓梯口。

  照月趕緊追,臨走還回頭喊了一句:「我真不吃你!」

  蟋蟀妖趴回琴架,欲哭無淚:「我才剛轉移注意力,你別再說了這事了。」

  從聽春樓出來時,雪水已經化了不少。

  照月撐著肚子走了半條街,忽然想起一件正事。

  「夏姑娘,哪兒賣京都地圖?」

  「坊圖?」

  「對,要新的。」

  沈歸看它。

  「買這個做什麼?」

  「認路。」

  照月指了指夏塵微,「夏姑娘又不能天天跟著咱們。」

  夏塵微聽見這話,也看了照月一眼,這隻小妖說得太順,她反而不知道該接什麼。

  沈歸道:「你會看?」

  「以前不會,現在會一點。」

  「可以。」

  書攤就在兩條街外。

  攤主擺了三版承天府坊圖,照月一問價,立刻指向最舊的那張。

  無他,便宜。

  照月把圖折好,貼身收著,一路上還在念自己節約的幾文錢。

  沈歸聽了幾遍,問:「剛才一隻乳鴿二兩,你怎麼沒在乎?」

  「那不是我們花錢。」照月理所當然,「要是公子給錢,我就不吃了。」

  夏塵微藏在衣袍里的玉指捏了捏,說這話時能不能避開我!

  三人沒有再特意找地方去。

  沿街慢慢走,碰見賣冬炭的,照月會問一擔多重;碰見裁冬衣的,又站在門外看人壓棉花。

  過了午後,三人在西邊一處渡口的酒樓中喝茶。

  初冬水冷,船比夏日少些,一艘掛著官旗的軍船剛靠岸,跳板還沒放穩,岸上的軍卒已經過去接纜。

  最先下來的不是將領。

  是個年輕官員。

  這人官服規整,人卻瘦了一圈,臉色也不好,一邊肩膀抬得比另一邊低些。

  他踩上岸以後沒急著走。

  先是看了看左邊。

  接著又看右邊,目光從茶棚、貨車、渡口邊幾處高樓一一走過,很是謹慎。

  照月也跟著他看了一圈:「這官逃難來的?」

  夏塵微只掃了一眼官服:「五品,這可不算小官了。」

  沈歸也看了那人一眼。

  有些眼熟。

  是...照野宗那次見到的少年郎。

  正好岸邊車馬擋住視線。

  等車過去,年輕官員已經跟著軍卒往另一條街走了。

  沈歸收回目光。

  「走吧。」

  照月抱著剛買的坊圖跟上。

  渡口後方,蘇合回了一次頭。

  他只看見人群里一頂白紗帷帽,至於走在最前面的灰衣人,已經拐過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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