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君心難測
蘇合進城以後,只在路邊停過一次。
兩個賣炭的人正在談昨日的萬劍異動,說軒轅福貴回來以後在城外跟人交過手,誰贏誰輸已經傳出四五個版本。
蘇合聽了幾句,然後問:
「對手是誰?」
「這誰知道,劍神自己都沒說。」
賣炭漢子上下看他一眼,看到是個當官的後,不敢多問。
蘇合也沒再問,他好奇純粹是因為能讓軒轅福貴動劍的人,自然值得記一下。
眼下卻不是查這個的時候。
從渡口往北境巡緝司有兩條近路,蘇合一條都沒走。
他先跟押船軍卒借了匹馬,到第三個街口又下來,把韁繩交給隨行兵卒,自己轉進賣冬貨的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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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鐘後,他從另一頭出來,換了輛尋常車。
車簾沒有放嚴。
一路上,他至少看過六次身後。
沒人一直跟著,也沒人提前堵他。
直到北境巡緝司的牌匾出現在街口,蘇合才把按在腰間的手鬆開些。
衙門裡比他離京時忙。
院裡多了幾捆沒拆封的案卷,兩名小吏圍著炭爐抄東西,見他進門,先愣了一下。
「大人?」
「蘇大人回來了!」
這一聲喊出去,裡邊很快有人出來。
吳懷義手裡還拿著一冊案牘,看見蘇合的第一眼,先從臉看到肩膀,又看了看他走路的樣子。
「出狀況了?」
「差點沒回來。」
蘇合擺了擺手。
吳懷義把後半句咽了,他先讓人把門關上,又叫醫官過來。
蘇合搖頭。
「船上處理過,死不了。」
「我只是覺得,你若死在自己衙門門口,咱們這些人不好寫公文。」
「那就寫清楚些。」
「寫啥?」
「寫我遇刺。」
兩人進了裡間。
桌上已經放著蘇合離京後二十多日的公文,按日期分成三摞。
吳懷義沒急著問遇刺細節,先把最上面的幾份往前推。
「北邊暫時沒出大亂子,暗樁案還在收尾,幾處商路又扣了人,京里變化倒不少。」
「」
「我路上聽說首輔病了?」
「對,病得很重。」
吳懷義說得謹慎,聲音壓低了幾分:
「至少外頭都是這麼傳的,相府這陣子門都少開,早朝也不經他手了,如今陛下自己在督辦。」
「六部呢?」
「有人不習慣,也只能習慣,大多數人還是保持著觀望態度。」
「我不在的期間,宮裡來問過巡緝司幾次?」
蘇合翻了兩頁公文。
吳懷義想了想,轉身從架上抽出一本出入簿。
「問了一次。」
「問什麼?」
「鬼族暗樁進展。」
「我呢?」
吳懷義沒立刻答,但答案已經寫在安靜的房間中。
蘇合眉頭皺了起來,拿過出入簿開始翻閱。
小會兒後,他把出入簿合上。
蘇合從來沒真把自己當成天縱奇才。
陛下當初為什麼肯把自己從死牢,一步步推到從五品,他都清楚。
除了沒黨羽外,最重要的是自己敢查,查的東西也正是陛下需要的。
陛下做這些,其實只為了一件事,——推倒朝中最高的牆。
現在那堵牆病了。
陛下開始往前走,那蘇合這把刀,自然就沒先前那麼吃重。
「面聖文書替我遞進去。」
這是蘇合沉聲百息後的選擇。
吳懷義卻沒馬上起身。
「你這二十日的行程怎麼入冊?」
「照實寫。」
「被追殺、失蹤,也寫?」
「寫。」
吳懷義把案牘翻開。
「那衙里很快都會知道。」
「本來就藏不住,甚至陛下可能都知道一些。」
蘇合道,「官船送我回京,渡口這麼多人看見,真想知道我死沒死的,不會等這本冊子。」
吳懷義想想也是。
「陳阿月的原錄呢?」
「原件留我這裡,謄兩份。」
「都入檔?」
「一份入檔,一份我帶進宮。」
「遇刺那幾頁?」
「也帶。」
吳懷義手裡的筆停了一下,「你還準備把這些交給陛下?」
蘇合看他。
「陛下讓我查,我查到了,就該送。」
「可宮裡已經很久沒問過這條線。」
「正因為沒問,我才要送。」
蘇合把陳阿月那份原錄單獨抽出來。
他這次入宮不是單純復命。
蘇合也想知道,御書房裡那個人如今到底還想不想看見這些東西。
吳懷義沒有再勸。
「那我讓人去遞。」
「嗯。」
蘇合點了點頭。
待吳懷義快要走出屋子時,他突然喊了一句。
「等下。」
吳懷義回頭。
蘇合擰著眉,又等了三息,才道:「如果我發生什麼意外,冬城郊的渡口,找一隻白色的野貓。」
「別說這些喪氣話,這可不像你。」吳懷義沒去問找到野貓後會有什麼。
蘇合「嗯」了一聲。
他都沒注意,隨著身上官袍越來越重時,以前無所畏懼充滿激情的自己已經沒了。
蘇合知道這樣不好。
也明白了以前長輩說過的一句話:過了成人禮,就要學會接受另一個自己,因為大人的世界,很多事情由不得自己。
蘇合將思緒收回,望了眼窗外的枯枝後,開始把一路帶回來的東西重新整理。
陳阿月新錄的口供在最上面。
下面是自己一路補的線索總冊,還有遇刺以後記下的幾頁薄紙。
至於那個神秘老人給的幾頁東西,他沒有拿出來。
連公文匣都沒進。
申時未過,宮裡回話。
陛下召見。
蘇合換了身乾淨官服,肩上的傷被衣料一壓,還是疼。
宮門內比他上次來時忙得多。
送摺子的官員進進出出,幾名六部主事就站在廊下等召,沒人再像以前那樣,凡遇大事先問一句相府有沒有副本。
蘇合一路走到內廷外,等了不到半盞茶,司禮監掌筆太監便出來了。
還是那張臉。
禮數也沒少。
「蘇大人,可算平安回京了。」
「勞公公掛念。」
「應該的。」
掌筆伸手引路,「陛下還在看摺子,大人隨咱家來。」
以前見面,這位太監總會順嘴多說兩句,會提醒蘇合:陛下御前剛見過誰,為什麼發過火,哪一封摺子最好別在這時候遞。
今天一句都沒有。
走到長廊中段,蘇合問:「陛下近日可忙?」
掌筆道:「陛下日日都忙。」
「心情呢?」
掌筆看了他一眼,「聖心哪是咱家敢猜的。」
蘇合沒再問,心頭對這次面聖期望又低幾分。
門前,掌筆替他掀簾。
「蘇大人,請吧。」
御書房裡只有李右禪和馮阮。
蘇合行禮。
李右禪先看了一眼他的肩。
「聽說你是坐軍船回來的。」
「臣路上出了些事。」
「朕已經看了你的入城急報。」
李右禪把筆放下,「起來說,誰要殺你?」
蘇合起身,把帶來的公文匣放在案前。
「臣暫時不知道。」
「追了你這麼久,一個都不知道?」
「臣只知道他們要什麼。」
「什麼?」
「證詞。」
「噢?說說看。」
李右禪看向公文匣。
蘇合沒有賣關子。
他把陳阿月的新口供與一路總冊取出來,刺殺的事只說到能證實的地方,誰知道路線、誰盯過公文袋、旺蒼縣為什麼敢扣自己,都一一講清楚。
至於最關鍵的名字,他一個沒報。
李右禪問:「你認為朝中誰會害你?」
「臣只能說,對方能很快拿到官府消息,也知道巡緝司怎麼做事,還能調動地方官員。」
「首輔?」
李右禪靠在椅背上,眼神玩味。
蘇合沒有順著答。
「臣沒有證據。」
「那就是次輔?」
「臣不敢妄加猜測。」
李右禪看了他幾息。
「蘇合,你越來越謹慎了。」
「臣這人挨過一次打後,就特別容易長記性。」
李右禪伸手拿起陳阿月的口供。
內容並不長。
他前面已經看過太多相似材料,這一次依舊是那種軟證據,仍然不是一錘定音的鐵證。
當然也不是無用,這類證據越多,原本還能解釋成巧合的地方,又少了幾個。
已經可以私底下說,炎祖活著。
但離拿到檯面上公告天下,還缺很多。
李右禪抬頭,指尖壓在紙邊:「你現在有幾成把握炎祖還在人世?」
「九成以上。」
蘇合說得肯定,這句話也是他今日真正想送進宮的東西,用來試探的那根針。
屋裡安靜了些。
九成在臣子口中說出,已經可以當成十成來聽。
李右禪沒有立刻說話。
他過去希望蘇合查得快些,最好能查到楊清禾都壓不住。
可眼下這條線已經不只是朝堂里一把刀,那個兩百年前就該死去的人,可能真在炎國走動。
這個答案一旦坐實,就是一把雙刃劍,誰都要付出代價。
之前李右禪是想著破罐子破摔,光腳不怕穿鞋,想楊清禾拉下水。
但現在他穿上了「鞋」,還是夢寐以求的那雙。
李右禪把那份口供放回去。
「蘇合,你一路辛苦,官身也不能總掛個暫字。」
「傳旨,蘇合正式授北境巡緝使,升正五品。」
馮阮應聲。
蘇合跪下:「臣謝陛下。」
「北境鬼案繼續辦。」
「臣領旨。」
「此前給你的跨府便宜行事之權,到今日暫止,愛卿近日辛苦,你先歇息一段時日,後續朕有更重要的事情讓你來辦。」
蘇合抬了一下眼,但很快又低下去。
「臣領旨。」
李右禪拿起硃筆,在旁邊一份摺子上寫了兩個字。
寫完,他才又道:「還有炎祖之事,先不要查。」
「臣領旨。」蘇合眼中光芒暗了一縷。
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說自己已經走到哪一步。
蘇合把公文匣收好,退出御書房,走到廊下時,那位掌筆太監還候在那裡。
「蘇大人,恭喜。」
「只是把暫字去了罷了。」
「那也是聖恩,朝中已經許久沒出現大人這般的晉升速度。」
「公公說得對。」
蘇合拱手告辭。
直到走出內廷,他才把官帽往上扶了一下。
這次試探的結果,很差。
陛下停了審查權,其中意味再明顯不過。
至於為什麼還留自己...
也很簡單,在楊清禾沒徹底死去前,誰不想手裡多捏一些底牌呢。
哪怕這個底牌打不出去。
……
蘇合離開後,李右禪在御書房坐了許久。
桌上的口供已經收進匣子,他沒有再看奏章。
馮阮問:「陛下,要回寢宮嗎?」
「先不急,我去後邊上柱香。」
馮阮知道他說的是哪裡。
皇宮深處有一座不大的院落。
院中並排立著兩座樓。
一座始帝樓。
一座李氏祠樓。
一盞茶後,李右禪走到院門內,先往始帝樓看了一眼。
門關著,他沒有過去,轉身進了李氏祠樓。
裡面供著李氏歷代皇帝的牌位,香火常年不斷。
內侍重新添香,李右禪親手接過三炷,插進李無咎牌位前的爐中。
「願列祖列宗庇佑我李氏國祚。」
他站了一會兒。
「願邊關少事,朝里也少些風波。」
香灰落下一截。
李右禪又道:「我李氏這江山才立了兩百餘年,朕定要讓我李氏帶領炎國重回昔日輝煌。」
他磕了三個頭後,又靜坐一會兒,這才起身來到祠堂後方。
祠堂後方有張小案,上邊單獨放著一方黑底金紋的古印。
印下壓著一張舊黃絹。
李氏歷代皇帝登基以後,都會來這裡接掌這道守京印。
承天府若遇大亂,它是請護國大陣的一道皇權憑證。
如果玉璽是面子上的皇權,那這可以調用國運的守京印,才是真正的里子。
李右禪眼中透著痴迷。
「我炎國雖無山海境,但有護國大陣在,就算山海境來,又有何懼。」
他伸手摸了摸守京印,隨後轉身出了李氏祠樓。
經過院中時,又看見隔壁那座始帝樓。
李右禪腳步沒停,院門重新關上。
冬風從兩座樓之間穿過去,祠樓里的香火還在燒。
守京印安靜壓在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