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歲月堆積出的問題
冬季暗得早。
酉時一過,天就黑透了。
外城燈火一盞盞亮起來,雪水貼著牆根結冰。
護國大陣依舊籠罩著外城,百姓鬧了兩個時辰,大家也明白今晚多半要被困在這了。
一間客棧門口擠著七八個腳夫,掌柜抱著帳本不肯鬆口。
「真沒房了,柴房都讓出去兩間,你們總不能讓我睡灶台。」
一個腳夫道:「櫃檯那麼寬,你趴一宿。」
「你怎麼不趴?」
「我給錢了。」
「你給的是通鋪錢。」
「通鋪關在隔壁坊,我還能把床背過來?」
掌柜氣得拍帳本:「後院還剩半間草料房,願意擠就擠,不願意上街喝風。」
街口另一邊,賣炭的孫老七趁天冷漲了兩文,被幾個老街坊圍住。
「上午什麼價?」
「上午是上午。」
「封坊跟你家炭有仇?」
「這不是人多麼。」
一個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敲:「再多收一文,我明日就去問你媳婦,聽春樓那壺酒誰替你結的。」
孫老七臉都綠了。
「嬸子,買多少?」
「先把價降回去。」
「拿拿拿,趕緊拿。」
照月從旁邊經過,小聲道:「這招挺管用,學到了。」
夏塵微在旁邊說:「老街坊住久了,誰家沒兩件舊帳。」
照月問:「呱!你也有?難怪對聽春樓很熟!」
夏塵微先看了眼邊,確認沈歸沒聽到後,這才轉過頭隔著帷帽看這張嘴就來的小蛤蟆。
照月完全不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大眼瞪小眼:「咋了?」
這真誠的目光讓夏塵微敗下陣來。
沈歸走在前面,沒有回頭,他有時停在牆根,有時看一眼水溝。
夏塵微最初還會問一句,後來也不問了,下午那一趟穿陣已經夠她記很久。
安如山仍在運轉,沈公子能帶兩個人從中穿過去,若他不願意周圍百姓仿佛將之當做空氣。
這種本事,她沒聽父親講過。
前面忽然有人喊。
「讓讓!」
三輛板車從街口拐進來。
「」
第一輛躺著兩個巡衛,一個肩頭裹著厚布,血已經透出來;第二輛那人情況更差,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身邊醫徒一直按著他腹部。
板車停在戰時急門前。
門沒開。
幾個差役正在試令牌。
「還是不成。」
一個五十來歲的坊正抓著腰牌,氣得直罵。
「當初說這護國大陣別說敵人連蒼蠅都過不去,現在倒好,自己人也過不去了,連個縫都不開。」
城防小吏也冒火。
「你沖我吼有什麼用,我比你還想開。」
「對面街就是醫館!」
「我知道!」
「知道你還站著?」
「那你來!」
兩個人差點當街吵起來。
夏塵微快步過去:「傷最重的是誰?」
旁邊醫徒不認識她,只見她衣著不差,還是回了。
「第二輛車,傷員腹里有傷,不能再顛,對面醫館有藥有床。」
「附近有暖鋪嗎?」
「布莊願意借地方。」
「先把最重的抬進去避風,別讓人躺街上。」
她又問坊正:「北邊舊巷呢?」
坊正擦了把額頭的汗:「派人去試了,還沒回來。」
「夏姑娘,這裡有條水溝。」照月已經把新版坊圖攤在街邊石墩上。
夏塵微低頭看。
「早封了,溝還在地下。」
「我去看看。」
照月捲起圖就鑽進旁邊小巷。
它身子小,跑得也快,沒多久又從原路回來,「還真過不了。」
夏塵微看了眼第二輛板車,醫徒的手已經凍得發紅。
她轉身,美眸中帶著詢問:「沈公子...」
沈歸已經走到門前。
照月抱著圖跑回來:「公子,要幫嗎?」
「看見了就幫下。」沈歸點頭。
坊正聽見這話,趕緊過來。
沈歸指了指板車:「先把車擺好。」
坊正沒明白。
照月已經喊:「快點,公子說能可以就可以。」
夏塵微也反應過來:「第二車先過,車輪別磕門檻,其餘傷輕的往後排,別擠。」
她聲音不高,做事卻利索,幾個差役很快照辦。
沈歸把手放到一塊舊石上,金色陣紋從石下亮起。
他手指移了半寸。金色光紗流轉,中間空出一道車寬的口子。
「這……」旁邊幾個城防小吏全愣住了。
坊正張著嘴:「您是...工部的大陣師?」
夏塵微催促:「走!」
坊正明白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趕忙將板車推過到對面街道。
有兩個百姓見門開了,提著包袱就想往前擠。
差役一把攔住。
「傷車先走。」
「我家就在對面!」
「誰家不在對面,往後站。」
「我就一個人。」
「一個人也不行。」
那人嘴裡罵著,真看到第二輛板車上的傷者,又自己退了半步。
「行行行,讓他先,別碰我包。」
三輛板車用了十來息,末尾那個醫徒剛跑過去,沈歸鬆手。
陣紋合回原處。
坊正趕緊問:「先生,能不能再開一次?這邊還有幾十戶……」
沈歸看他。
「有急事?」
「倒沒有,就是都想回家。」
「那就等朝廷退陣。」
坊正愣了下,最後點頭,「好吧。」
沈歸已經往前走。
照月跟上去,走出十幾步,它忽然道:「公子,我喜歡你現在的樣子。」
「???」夏塵微看了它一眼,眼睛眯了眯,腦袋中閃過各類八卦,旋即又覺得太離譜。
沈歸側頭問道:
「現在?」
「以前在路邊看到這種事,你多半看一眼就走了。」
照月說完又怕自己說錯,趕緊補一句,「以前也很好,但現在更好。」
沈歸腳下停了一瞬,而後繼續往前:「我以前留下的東西,擋了今日的路,自然要管。」
照月點頭:「那確實該管。」
往前又走半條街,一戶人家正隔著坊禁往另一頭喊。
「老二,鍋里那塊肉給孩子留著!」
「知道了!」
「你別又偷吃!」
另一頭有人回:「娘,這麼多人聽著呢!」
街邊笑成一片。
照月也笑,笑完低頭看了看白色陣光。
「關一晚上,倒也沒把人關傻。」
沈歸道:「日子總得過。」
三人繼續往西。
隨著對三百年後的城市結構愈發熟悉,沈歸逐漸找了些原因。
第一處異常在一面倉牆。
牆是後來加出來的,比新牆往街心退了三尺。
沈歸站在牆邊:「什麼時候修的?」
夏塵微搖頭:「我不清楚。」
她沒硬猜,轉頭問旁邊正在掛擋風簾的老掌柜:「老人家,這面倉牆修了多久?」
老掌柜眯著眼看了一會兒:「有十九年了吧。」
照月問:「記這麼准?」
「我大兒子成親那年修的,那幫工匠把路堵了半個月,花轎繞了三條街,忘不了。」
第二處是一條改直的舊水溝,溝邊還有工部留下的小石牌,上面刻著建成時間是十二年前。
第三處在近年拓寬的一段街基。
夏塵微叫來坊里的老人問過,前年冬天才徹底收工。
沈歸每處都只看一會兒。
照月越看越糊塗。
「公子,這些地方把陣弄壞了?」
「沒有。」
「都沒壞?」
「嗯。」
「那咱們看它幹什麼?」
沈歸蹲下,手指碰了碰街基邊緣。
一座城不可能不挖井、不修房、不改路,安如山當年是留過改建餘地的。
正常來說,拆建動土不會有問題,可一些改動都貼在很刁的位置上。
眼前三處便是。
倉牆多三尺;水溝改直;前年那段街基...
這些單獨拿出來還是沒事,也不影響安如山起陣。
但退陣時,卻得給城裡的氣、水、風留路。
每處占一點,「路」就窄一點。
沈歸最初並沒往人為上想。
兩百多年過去,承天府比以前大了太多,城與舊陣有些不順很正常。
他又不是一直住在京都,不可能知道每一堵牆哪年起,每一條溝哪年改。
直至照月翻著坊圖,叨叨道:
「怎麼這二十來年修建都有些問題?太霉了吧。」
照月把圖攤開,「前面那堵牆是,水溝也是,連這條街也是。」
沈歸挑了下眉。
他重新看了一遍三處位置。
再往遠處,是西渠。
那條渠挖了二十多年,動的土比眼前這些小工程加起來都多。
可西渠沒問題。
沈歸昨日經過時已經看過,那裡的水勢、街基都避開了安如山真正不能擠的地方
夏塵微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西渠也是這二十多年修的。」
「嗯。」
「那邊沒事?」
夏塵微低頭看圖,這次她也看出了不對。
大工程避得乾淨,小工程反倒一個接一個出問題,全都撞在護國大陣運轉的節點上。
這裡拆改一點,那裡修錯一丟,二十多年日積月累,堆出了個無法破壞安如山,卻能讓它運轉不便的問題。
沈歸問:「護國大陣上一次開戒,是什麼時候?」
「四年前。」
「運轉正常?」
「正常。」
夏塵微記得這事,「那次也是夜裡開的,一個時辰就退了,四門照常開。」
沈歸點頭。
四年前以前,安如山還有餘地,這幾年的工程又補了幾筆。
照月問:「那朝廷怎麼一直沒發現?」
夏塵微指著倉牆:「隔這麼多年,衙門都不是一撥人,每次驗下來都沒傷損,誰會把二十年的小工程全翻出來疊一遍。」
照月抱著圖:「真有人這麼幹,也太能等了。」
沈歸道:「二十年不長。」
照月二十年對它已經很長。
對沈歸就算了。
夏塵微也看了他一眼。
她的問題越來越多。
這回仍舊沒問。
「沈公子,要把這些地方報給工部嗎?」
「報什麼?」
「有人……」
她說到一半停住。
他們現在連誰都不知道。
誰修牆,誰批水溝,誰改街基,背後是不是同一個人,也都沒證據。
風吹過街口。
遠處有人還在隔著坊禁喊家裡人記得添炭。
百姓們還沒發現問題的嚴重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