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風雨不動安如山
申時剛過。
京都又落一陣細雪。
雪不大,沾到地面的青石就化,風一吹,街邊很快結出些許薄冰,給日子平添一分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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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宮裡拍板做出決定後,護國大陣已經開了三個時辰。
西南戰備倉里鑽出來的鬼物死了兩隻,最後一隻也被守衛堵在巷尾,朝廷反應迅速,城北受損的傳訊台都有人過去接手。
照理說該松一鬆了,上一次開啟也只用了一個時辰就關了。
但這次沒有,護國大陣的光幕依舊落從蒼穹落下,將外城一格格分開。
夏家別院外,兩輛炭車堵在巷口。
「官爺,我真不出城,就去三個街巷,到城東的坊市去。」
「你跟我說沒用,護國大陣不關,我拿頭給你撞?」
差役也凍得直跺腳,態度算不上多好。
炭販把手往袖裡一揣,苦叫連連:「我這車是澡堂訂的,今夜送不過去,明早人家燒什麼?」
「燒你。」旁邊有人接話,又接連冒出幾句葷話。
一圈人笑了。
炭販回頭就罵:「滾一邊去。」
差役樂了兩聲,樂完又煩,擺擺手:
「都別堵這兒,上頭已經在關陣了。」
「那什麼時候能走?」
「我要知道,現在就回家吃飯了。」
隨后街巷外便沒了聲音。
沈歸聽了一會兒,披上外衣。
照月正趴在桌邊研究昨日買的坊圖,抬頭問:「公子,去哪?」
「去看看陣法如今的狀態。」
「我也去。」
照月立刻把圖捲起來,塞進懷裡。
夏塵微這會兒也在院中,她跟到門口,先看了一眼遠處城牆上的白光,又擔心沈歸不清楚京都的規矩,解釋道:
「沈公子,護國大陣自有一套運行體系,想來城防和工部已經派陣師過去了,估計等會兒就會關閉。」
「這護國大陣相比建立初期有些差異,我去看看。」
沈歸跨過門檻。
夏塵微聽得有些懵。
她第一反應是沈歸祖上是不是參與過護國大陣的修繕,可再往深里想,又覺得哪裡不對。
只是楊清禾說過,別問不該問的。
她便沒問。
三人往南走。
因為陣法隔絕,導致各處不通,街上的人亂了些。
「」
鋪子倒沒關完,一個菜販索性把筐搬到坊口,早上三文一把的菘菜,現下兩文就賣。
沈歸在街角停了。
路邊有一小片雪水,水沿磚縫往西流,到牆根時折了一下,細得只剩一線水痕。
照月蹲下,額頭月牙輕輕閃了一瞬,沒看出所以然來:
「公子,這水怎麼了?」
「水痕偏了些許。」
「???」
照月盯了半天,什麼也沒看出來。
夏塵微也低頭看了一眼,她更是一竅不通。
沈歸已經往前走了。
其實,承天府本身就是一座陣。
陣名[安如山],取,風雨不動安如山之意。
最早定圖時,沈歸按河洛定數,九宮定域,八風行氣,參伍錯綜,陰陽開闔,設定的城市規劃。
這些話聽著玄,其實就是城牆怎麼起,主街引著陣紋往哪走,水從何處入,氣又從哪一門出去。
城在,陣就在。
百姓每日走過的路,都是陣中一筆。
沈歸當年負責的是總圖。
天下最好的河工、堪輿師、陣師都被他請到承天府,有人量暗水,有人算日照,有人一塊一塊地基去核尺寸。
那時候負責陣紋刻畫的一名老陣師拿著圖紙,問過一句:「陛下,若按禦敵來看,這陣已夠了,天下沒哪個國家的護國大陣比這牢固。」
沈歸只問他:「若攻城的人是我呢?」
老陣師自己就不問了,跑下去帶著一群陣法大師在那塗塗改改,最後遞給沈歸做最後定稿。
如今這麼多年過去,沈歸還記得當初優化陣法的光景。
此時重新站在陣里,反倒覺得那時的自己多少有點麻煩。
照月在旁邊喊了一聲:「公子?」
沈歸回神。
前邊到了。
兩坊之間原本是一條寬街,現在街中已經浮起一道半透明的金色垂紗。
安如山的能量來源是國運。
炎國龐大的國運構成的光幕如薄紗墜下,在寒風中輕輕飄蕩,也隔絕了生靈來往。
十幾個差役守在旁邊,有人拿著此處的通行令牌往陣上一按。
金光亮一下。
沒開。
那差役罵了句髒話,又換一塊,還是沒動。
夏塵微停下:「就是這裡。」
她往金壁另一邊看了一眼:「沈公子,今日最好別硬闖,護國大陣三成雖遠沒到絕陣的地步,但外城這幾道坊禁已經真正起勢了。」
照月問:「有多厲害?」
「我父親以前說過,安京護國大陣若真的起勢,就算軒轅前輩這種級別的存在陷在裡邊,也不能想去哪就去哪。」
「這麼厲害?!」
照月可是見過軒轅富貴動手的。
然後,兩人就聽到沈歸說。
「跟著我。」
「啊?」
「呱?」
沈歸已經抬步。
守在旁邊的差役見他往陣法壁障走,立刻喊:「那位先生,立刻止步!」
話還沒落下。
沈歸已經一腳踩進陣光。
沒有轟鳴,也沒有什麼驚人的異象。
國運構成的金壁甚至連晃都沒晃一下。
沒人注意到,沈歸鞋子落下的一瞬,原本彼此咬死的陣紋剛好分開了一線。
一襲灰衣又走一步。
第二步落下,又有一道陣紋從他衣角前滑過。
守衛懵逼了。
照月反應最快。
它跟沈歸這麼久,早知道公子說「跟上」時最好別問,立刻抱著坊圖一頭鑽了進去。
夏塵微站在外面也沒反應過來。
這幾日帶著沈歸走街串巷,對方就像個普通人一樣,吃吃喝喝,東看西看。
以至於,夏塵微態度都不再像第一見面那般拘謹。
直至現在。
沈歸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現出超脫認知的一面,夏塵微才突然想起,楊閣老與軒轅色鬼對這位的態度。
「夏姑娘。」照月在陣里回頭,「你回去等我們?」
「來了!」
夏塵微立刻跟上,怎麼可能不跟,她有太多疑問環在心頭,又不敢直接問,眼下正是探索求知的最好時機!
她向著金色壁障走去,近了後下意識閉了下眼睛,已經準備好撞個滿頭包的打算。
「跟著我的路線。」沈歸提醒。
夏塵微下意識挪了下腳,堅不可摧的護國大陣就這麼讓開了,真正踏進陣壁以後,夏塵微才發現自己連元氣都沒動,身邊金色光芒流動,仿佛一道道溫柔水流。
沈歸往左一步,夏塵微和照月便往左。
往前半步,他倆也跟半步。
每一腳看著都尋常,可陣紋總會在他們落腳以前先一步錯開。
有一次夏塵微慢了半拍,眼前陣紋已經要合上。
沈歸伸手在她袖口輕輕帶了一下。
她往前半步,陣紋正好從身後合攏。
夏塵微站穩,下意識看了眼自己袖口,隔著衣料,其實什麼也沒碰到。
身後傳來「咚」的一聲,一個守衛有樣學樣,直接撞得四仰八叉,是顆好頭。
夏塵微又看向前方的灰衣,那人已經繼續走了。
不知為何,她忽然很慶幸今日還戴著帷帽。
至少沒人看得見她剛才那一下有多懵逼。
三人走出坊禁。
身後的金壁立刻填補缺口,恢復原樣。
這邊也有差役拿著令牌在試陣,根本沒發現有人已經從另一頭出來。
照月回頭看了幾眼。
「公子,你還懂陣法?」
「還算精通。」
沈歸答。
照月可太明白公子口中的「精通」,是什麼程度了。
在魚家鋪子時,公子在傳授打鐵技巧,用的是「略懂一二」。
夏塵微由衷感嘆,同時還下意識換了個稱呼:「小女子也算有些見識,但前輩剛才一幕,依舊讓小女子驚嘆。」
沈歸回頭:「我看起來很老嗎?」
「啥?」夏塵微沒理解。
照月解釋:「公子意思是說,叫前輩把他叫老了。」
夏塵微臉龐一紅,怯生生改口:「是的,是的,前...沈公子...」
自己簡直太不懂人情世故了,夏塵微暗自懊惱,結果一抬頭,沈歸已經帶著照月走遠了,根本沒有等她的意思。
前方,照月額頭月牙閃爍,在沈歸教導下,認識著陣法。
沈歸慢慢說:「陣如天地,自留一線,壁障關得再嚴,也有開合的時候,你用神通去感受,看看能不能聽到。」
照月嘗試一番,發現陣法里確實有許多看不清的線條,只是越看腦殼兒越昏,走路都開始左搖右晃。
沈歸輕輕踢了照月一腳,後者這次緩過來。
「太複雜了...」照月摸了摸後腦殼。
「天賦不錯。」沈歸卻給出這個評價。
若是天賦不好,連頭昏眼花的資格都無。
安如山這個陣法,沈歸可以靠著巧勁通行自如,但若真要從外邊破壞,哪怕他也要耗上幾日時間,且全力出手的餘波,整個京都會被連帶摧毀。
「噠噠噠。」
夏塵微小跑著跟了上來,這姑娘不知道哪裡翻出的一本冊子,手上還拿著根炭筆,那表情簡直把「偷師」二字寫在臉上。
沈歸看了一眼,便繼續給照月講解。
正好前邊一座酒肆的夥計往外潑水,半盆熱水落到青石上,騰起一層白氣。
白氣還沒散開,先被一股看不見的力往街心壓了壓。
沈歸指給它看。
「這條街現在也在陣里。」
「呱。」
「牆、路、屋子,都是。」
「呱。」
「若想強行破陣,可以從這裡硬撕開。」
照月看了看兩邊鋪子。
「直接砸屋?」
「運氣好,只砸屋。」
照月立刻不問了。
旁邊夏塵微卻聽明白了更多。
她從小在元帥府長大,也聽父親說過陣法,特別是軍陣頗有研究。
厲害的陣師並不是只會把陣建起,真正的運行及收攏才是最難。
如同刀砍出去容易,想在已經碰到人的時候停下來,才是真功夫。
可沈公子說這些時,語氣太平常了,像他真有資格去談安如山該怎麼拆。
前方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幾名城防官抬著一方半人高的銅盤過來,周圍差役趕緊把路讓開。
領頭那人凍得鼻尖通紅,嘴裡還在催:「都離牆遠些,內城的陣法已經關了,外城馬上就可以關上。」
百姓聽見這話,立刻鼓掌叫好,封城這段時間已經耽誤許多人的活計。
城防官把銅盤擺正,盤邊六枚小旗一一壓下。
夏塵微停步看了一眼:「這是城防衙門用來驗坊禁的陣盤。」
照月問:「能關掉?」
「只能照令退一小段。」夏塵微按知道的信息解釋,說完她又看向沈歸,像個等待老師評判的乖學生。
沈歸沒看銅盤。
他看的是街角那盞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燈。
「三息後,北邊先亮。」
果不其然。
第一息,銅盤嗡了一聲。
第二息,六枚小旗同時往內伏。
第三息,眾人頭頂北面的陣光果然先亮了一下。
緊跟著圍住街道的金色光幕淡了些許。
百姓剛要高興,那層金光又慢慢浮回來。
銅盤上的六枚小旗接連彈起,領頭城防官臉都黑了,對著身邊小吏道:「還是退不動,記下來,報回去。」
照月看看那群忙得滿頭汗的人,再看看沈歸。
「公子,你怎麼知道北邊先亮?」
「因為風從北邊退的。」
「我沒感覺有風。」
「那是陣里的,認真看,像打鐵那般。」
照月不問了,瞪著一雙大眼睛聚精會神。
夏塵微沒神通天賦,只能站在那當個陪襯。
她忽然明白,眼前這人剛才說「看陣」,和自己理解的看陣,大概不是一回事。
她有點想問。
想問這到底是什麼本事。
還想問楊閣老到底從哪裡請來的你,想問為什麼軒轅淫賊在你面前就不囂張了。
夏塵微從小就在老爹的薰陶下長大,甚至在軍營生活過一段時間。
這種環境讓她特別崇敬強者。
但前提是平行端正,不是軒轅淫賊那種。
自小就有不少人給她說媒,全被爹爹拒之門外,如今十六,娘親已經有些急了,把炎國大世家,大宗門,甚至皇室的年輕一輩出名的都過了一遍。
但夏塵微卻一個沒看上,自家老爹可是位凌虛境,這讓她眼光變得很高。
年輕一輩太弱,實力能入眼的又太老了,那長相都可以當夏塵微叔叔了。
於是成婚之事就一直擱淺。
直至現在...
夏塵微看著前方的灰衣,眼睛眨了眨,旋即暗罵自己一句,將所有小心思壓到心底最深處。
末了,她只是道:「沈公子,我們接下來往哪邊?」
沈歸指了指西南:「那邊。」
照月插話:「公子,這護國大陣一直關不上,是不是壞了?」
「沒壞。」沈歸回答的很肯定。
安如山若是這麼簡單就壞了,那當初可真是白折騰了。
「那為什麼無法關陣。」照月問。
「原因很多,太久未回,我再看看。」沈歸答。
說完,他又往皇城方向看了一眼。
那裡上空的陣光已經淡了許多,內城幾處高塔也在往回收,說明朝廷的退戒命令確實起了作用。
唯獨外城還壓著。
安如山並沒有失控。
它甚至穩得有些過頭。
沈歸走到一處牆角,手指在舊磚上輕輕敲了一下。
磚下有一縷極淡的氣機轉過,順著街基往南,再繞回西邊。
完整。
沒有斷。
他又看向遠處那道遲遲不肯落下去的金光。
照月問:「那現在算什麼?」
沈歸沉默了一會兒。
「陣沒壞,只是該退的時候,退不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