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寒夜至,水漫漫


  子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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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緝司後院還亮著兩盞燈。

  蘇合把門反鎖,桌上攤了四摞紙。

  最左邊是在南驛時,那個神秘老人給他看過的抄錄,中間壓著幾張炎祖年間的舊檔,右邊是他這些年自己整理出的互證索引。

  真正能算原物的東西不多。

  陳阿月的原錄上交給了陛下,而南驛帶回來的東西分量太重,重到足以株連九族,蘇合當日沒敢全拿,但文字一個不落記載了心中。

  燭光搖曳,將他的影子照在牆上,搖搖晃晃。

  那份《守國罪書》是真的嗎?

  這是蘇合需要確認這一點。

  巡緝司內資料不難找,他從炎祖予李氏的傳位敕令,看到當年的飢災,又把李無咎登基那日的值殿手錄翻了一遍。

  紙張年份能對上,舊章的形制能對上,包括許多細節都可以互相佐證。

  天衣無縫。

  可蘇合從入職那日就開始做查閱之事,加上一些性格原因,終是被他發現一處問題:

  ——李無咎沒有受禪。

  帝皇登基,都需去國之大岳,在山頂開壇祭天,禱告蒼天大地,繼以正統皇位。

  在這種事雖不需要太多人參與觀看,但史官記錄是必須要做的。

  但...蘇合翻遍當年的資料,都未發現有文字去描述稱帝祭天之事。

  就好似當年民間鬧荒,邊境諸國窺探,導致朝中事情太多,李無咎上任後就沒時間祭天一樣。

  可一個皇帝真能忙到連這種事都不做嗎...

  至少從古至今是沒有的。

  蘇合心中有了答案,但凡事不能全靠猜測,他又把能互證的地方打了小圈,不能證的地方留白。

  寫完,他把筆擱下,沒有再開新卷。

  能做到這裡便夠了。

  再往下翻也只是拿已有的東西反覆咂摸,查案最怕的就是看久了以後,自己把缺的那塊補上。

  蘇合站起身,走到窗邊。

  屋外有小雪緩緩而落,覆在院子裡冷冷清清。

  就像如今的自己一樣,只剩個五品虛職,蘇合自嘲一聲:「官場可真是大起大落。」

  他看了幾眼,滅了蠟燭,準備回屋裡鍛鍊修行。

  經過刺殺之事,他才明白自己如今這修為太弱,根本不足以支撐他要做的事情。

  蘇合才剛走出屋門,外頭就有人罵了一聲。

  「哪個缺德的往門口倒洗腳水!」

  蘇合側頭看去。

  廊下腳步錯亂,跟著又有人笑罵:「你眼瞎啊,這麼大一灘也能踩進去。」

  蘇合收回視線沒當回事,初冬街上潑水結冰,哪家門前都可能發生。

  他回到自己屋裡,擺了個拳樁入定。

  「」

  過了不到一盞茶,門外又響起腳步,這回跑得很急。

  「蘇大人!」

  吳懷義推門進來,鞋底帶進一串濕印,「門口進水了。」

  「進水?哪來的?」

  「夜太黑了還不清楚,東邊街縫也有,快去看看吧。」

  蘇合起身向外走去。

  巡緝司大門外的石階下,已經積了一層薄水,剛蓋過鞋底,木頭門檻擋住了大部分水,但依舊有一絲一縷沿青石縫往院內爬。

  夜風一吹,水面立刻起細紋。

  蘇合蹲下摸了一把,手指剛沾上,寒意就往骨頭裡鑽,這冬水實在不是人受的。

  「噠噠噠——」

  街口有人一路跑來。

  「蘇大人!蘇大人!借人!」

  那人穿西水關的小吏服,褲腿從膝蓋往下全濕透了,鞋都跑丟一隻,進門便扶著牆喘。

  蘇合問:「出了什麼事?」

  小吏說:「西堤河水倒灌了!」

  「堤塌了!?」吳懷義臉色大變。

  「沒塌,就裂了一處。」

  小吏抹了把臉,「可水關接護城河,堤上開一道口,水全往低街在灌。」

  蘇合眺望渡口處,臉色逐漸凝重起來。

  護城河可是連著大江之流,這要灌入城中那還得了。

  最主要的是...如今還要大陣壓著街坊,人們想跑都跑不掉。

  「護國大陣能擋不住水嗎?」蘇合帶著最後一絲希望。

  「擋不住!河水根本沒受任何阻攔。」小吏抹了下臉,他又不是陣法大師,哪知大陣為何只攔人不攔水。

  兩人溝通的時間,剛才還只夠濕鞋底的水,已經漫過第一層石縫。

  「水關的人呢!」

  「都在堵,可缺人,缺繩,缺木料。」

  「堤口多大?」

  「這會兒一丈不到,還在掉土。」

  小吏咬了咬牙,又道:「這段明明修過,去年秋天才補的,我親眼看著封的夯土。」

  蘇合沒有追問。

  現在追誰修的、誰驗的,沒有任何意義,他回頭喊:「吳懷義,叫人!」

  吳懷義已經往院裡喊了。

  十幾個緝役從值房出來,文吏也跟著跑,有人手裡還抱著沒抄完的卷宗。

  「你,還有你,先去渡口幫忙。」蘇合先指卷庫,「剩下的人把最低一層的箱子全抬高,靠牆的別放地上。」

  幾名文吏立刻進去。

  那是巡緝司這攢下來的家底,有些東西還是尋燼司借來的孤本,被水泡了就完了。

  兩個木箱剛抬到桌上,門外又來人。

  第一份急報是醫館。

  「臨時醫館那邊有七個傷者走不了,門前水已經沒過腳背。」

  第二份來自低街。

  「西平碼頭後邊兩條街進水了,最低那條已經過腳踝,坊正正在挨戶叫人。」

  第三份來得更快。

  「碼頭有船,繩不夠,人也不夠,船戶不敢往巷裡開,說怕撞牆。」

  院裡一下靜了些。

  文吏還在搬箱子,緝役已經把長靴往腳上套。

  吳懷義站在卷庫門口,看一眼外邊,又回頭看庫里。

  「大人,怎麼辦?搬卷庫?還是救人?」

  「...」

  蘇合皺緊眉頭。

  最裡邊那排架子,是他剛領北境巡緝司時親手定的位置。

  當初沒錢,木架還是從尋燼司舊庫拆來的,上邊記載著關於炎祖的各種信息。

  他看了兩息:「不搬了。」

  蘇合把外袍扣緊:「能幹活的人,全出去,人命要緊。」

  吳懷義沒再問,轉身就喊:「聽見沒有!放下箱子!穿蓑衣!救人!」

  一名年輕文吏抱著卷箱沒動:「大人,這箱是照野宗暗樁原卷,裡頭還有三府的核錄!」

  蘇合道:「放桌上去!先不管!」

  文吏手臂僵了僵,還是把箱子放下。

  院門打開,冷水已經漫上第二級台階。

  蘇合站在門口分人。

  「吳懷義,你帶六個人去低街,找坊正挨戶敲門,讓老人、小孩和住一層的。」

  「老張,碼頭那邊去四個人,去找船,先拉繩,不許船亂飄。」

  「再去個人看看護國大陣能過了不,我們這處總共三個街,地方太小,容亂起來容易踩踏,能去隔壁廣場最好不過。」

  「剩餘的人,全部去醫館,擔架不夠就拆門板。」

  「行動!」

  蘇合轉身就走,一腳踏入街道,積水將他靴子瞬間打濕。

  巡緝司地處外城到內城之間,緊靠官家渡口與漕倉碼頭,這各區域的百姓,大多是船夫或腳力。

  官家府邸除了巡緝司還有水關衙門,和船戶衙門。

  當蘇合跑到地勢較矮的街口時,那邊已經吵起來了。

  水從巷口進得不快,架不住一直有。

  一開始只濕鞋,過了半刻鐘便能沒到腳面,石階滑木門檻也滑,誰家門口墊了塊青磚,踩上去都得扶牆。

  坊正提著銅鑼一路敲。

  「家裡有老人孩子的先出來!」

  「別帶大箱子!」

  「被褥拿一床,值錢的小東西揣懷裡,別搬柜子!」

  有百姓開門就罵:「官府又封路又放水,過日子還給不給條活路!」

  坊正脾氣也不好:「水是我放的?有本事你把水罵回去!」

  旁邊立刻有人問:「我家冬炭怎麼辦?我才買了三擔準備過冬用!」

  蘇合經過時聽見,直接道:「能抬上二樓就抬,兩個人一擔,抬不動就放,有時間站在這吵,不如趕快多搬些東西。」

  那漢子認出官服:「大人,您說放得輕巧,那麼重我和我娘子兩個人怎麼搬?」

  蘇合看了看他家門內。

  老人已經被兒媳扶出來,小孫子抱著棉被,腳上的鞋濕了一半。

  「先把人送高處,你若還有空,我給你兩個人抬炭。」漢子愣了下。

  「真給?」

  「現在給。」

  兩個緝役看到蘇合手勢,立刻過去搭手。

  那漢子也不罵了,扛起一筐炭往樓上跑,第二趟下來時,順手把隔壁家的老太太背了出來。

  老太太卻死活不肯走。

  「箱子,我屋裡箱子沒拿!」

  他兒子急得直跺腳:「娘,裡頭就兩床舊衣裳!」

  「有你爹的靈牌!」

  老太太轉身就往屋裡鑽。

  水已經進了門。

  蘇合伸手攔住她:「牌位在什麼地方?」

  「正屋桌上!」

  「吳三,進去拿。」

  旁邊緝役捲起褲腿便進去。

  老太太還想跟,蘇合把人交給她兒子:「你別進,摔了還得多救一個。」

  老太太瞪他:「你這官說話真難聽。」

  沒一會兒,緝役把木牌抱出來。

  老太太一把接住,用袖子擦了兩遍這才肯走。

  蘇合就這麼一路指揮一路幫忙。

  期間有手下跑回,喘著氣道:「不行,陣法還是封著的,隔壁街也很亂,水從我們這邊淹到他們那去了。」

  「知道了。「

  既然無法互通,蘇合就不再多想,現在只能自掃門前雪了。

  他帶著人向碼頭去,這邊更亂。

  幾艘大平船全被拉到岸邊,船戶抱著繩子不撒手。

  「先說好!撞壞了誰賠?」

  西水關小吏急得額頭全是汗:「都什麼時候了還問賠不賠!」

  船戶也急:「這船是我一家吃飯的傢伙,我拿去救人行,明日船底撞開了,我一家喝西北風?」

  蘇合趕到,把官印按在臨時借船文書上:「船損照記,巡緝司先擔,事後找京畿司核對。」

  船戶盯著印看了半天:「蘇大人,您可別明日不認。」

  旁邊碼頭漢子催促:「少廢話,繩拿來。」

  他說著直接把自家鋪門卸了,木門落地,濺起一片水:「蘇大人,這門也記上,老子前月才換的。」

  「你家鋪子呢?」蘇合問。

  「一樓淹了就淹了,二樓還能住。」漢子把門板往水上一推,「先拿去抬人。」

  醫館那邊已經在搬。

  不能走的傷者綁在門板上,兩邊各站兩人。

  薑湯大鍋直接架到舊漕倉門口,醫徒一邊舀一邊罵人。

  「喝!別嫌辣,凍死了更難受!」

  有人被抬過來時還在笑:「你這藥里是不是沒放姜,全是辣椒。」

  「嫌棄就吐出來。」

  「我喝,我喝。」

  水到小腿以後,路開始難走。

  棉褲吸了水,鞋裡也灌滿,走十步就得抬一次腿。

  一名老婦坐在門板上,非要把懷裡的雞也帶著,雞嚇得直撲騰,翅膀打了旁邊緝役一臉水。

  緝役罵了一句。

  老婦馬上護著雞:「你罵它幹什麼,它又沒放水。」

  「我罵我自己行了吧。」

  緝役閉嘴。

  蘇合在旁邊聽見,沒管。

  他只看人。

  一戶一戶清,一條巷子一條巷子過。

  坊正在門上抹白灰,屋裡確認沒人了,便畫一道橫。

  低街盡頭水更深些,幾個孩子原本還踩水玩,被家裡大人一人一個耳朵揪上樓,再不敢下來。

  一名水吏沿街拿木尺量。

  「這裡三寸。」

  「前邊五寸。」

  「西口漲得快,別讓船往那邊擠。」

  蘇合問:「堤口呢?」

  「還在掉,堵不住。」

  整個承天府西邊靠渡口的街道都忙了起來。

  一個時辰不到,巡緝司里已經沒剩人了,蘇合回去拿第二批繩時,院中積水已經過了腳面。

  桌上的卷箱還在。

  最低一層書架已經泡了水,幾冊沒來得及收起的副卷邊角發黑,紙吸水以後貼成一團。

  蘇合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拿著繩抬腳往外跑去。

  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一隻沒扣牢的木匣從桌沿翻下來,匣蓋撞開,幾頁寫滿炎祖舊事的紙掉進水裡。

  紙浮到門檻邊,墨字很快開始散。

  蘇合看見了,他裝作沒看到。

  「蘇大人!」

  前邊又有人喊。

  蘇合踩進水裡。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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