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為時已晚,恰逢其時
水入了各處,深點的地方末過膝蓋,淺一點的也到了腳踝。
這還是城西太過遼闊,河水漲起來需要時間的原因。
舊漕倉的門已經開了。
護國大陣的金光給夜裡帶來一些光線,再借著月光,蘇合站在箱子上眺望遠方。
真正低處只有西水關的老街,再往東地勢便抬起來了,那邊如今還好。
蘇合開始指揮:
「漕倉二層只收傷者與老人,還有年紀小的孩子。」
「普通人往東街走,找結實的二層房,坊正帶著點人數。」
「碼頭的大平船留給最裡面兩條街,能自己上樓的別占著船。」
「誰敢自私自利,此事過後本官定斬不饒!」
蘇合扯著嗓子喊,臉色肅穆起來,倒也有些大官的樣子了。
「再找幾個人沿街畫水線,一刻鐘報一次。」
「我來。」旁邊的水吏接話。
蘇合看過去。
正是先前跑進巡緝司的那個小吏,這人褲腿已經濕到膝蓋,手裡多了根蘸白灰的短棍。
「除了能看到的,你還知道哪幾處最低?」
「小人從小在這附近長大,閉著眼都知道。」
「去。」
人一下散開。
有人指揮全局後,街上還是亂,卻不是先前那種各喊各的亂。
銅鑼從西頭響到東頭,巡緝司的緝役一戶戶拍門,坊正跟在後面報名字,誰家幾口,誰家老人腿腳不好,誰家孩子還沒抱出來,都寫在一張被雨蠟浸過的薄冊上。
碼頭船夫把粗繩從船頭一路拽上屋檐石環,幾條繩在水面上繃成橫線。
水不深,船照樣難控。
街太窄,牆角多。
船底時不時擦到石階,咚一聲,船上的人就跟著晃。
有人坐穩了還在喊:「我家門沒關!」
船夫罵回去:「水都進灶台了,你還防賊?」
「鍋在裡頭!」
「鍋會游就讓它自己來!」
罵歸罵,船沒有停。
醫館那邊已經搬出第二批人。
擔架不夠,門板與長凳全用了起來,醫官抱著藥箱走在隊尾,到了漕倉才想起熬藥的銅壺沒拿,轉身要回。
蘇合攔住他:「藥帶了沒有?」
「帶了。」
「倉里有鍋,別回去。」
「」
醫官看了眼水,轉身進倉。
低街第二巷傳來一陣喊叫。
蘇合趕過去時,水已經到了小腿中間。
一個老人摔在石階旁,半個身子泡在水裡,棉襖吸飽了冰水,人想撐起來,手剛離地又滑回去。
旁邊賣炭的漢子抓著老人胳膊,使了兩次勁都沒拖動。
「他衣服太沉了!」
一名巡卒把腰刀解下來往牆邊一扔:「別硬拽,找門板!」
炭漢轉頭就衝進自家鋪子。
片刻後,一塊剛拆下來的門板被他扛出來,邊上還掛著半截門栓。
兩人一左一右把老人翻上去。
老人凍得嘴唇發青,手卻死死抓著胸前衣襟:「我鞋,我一隻鞋掉了……」
炭漢罵道:「命都快掉了,還管鞋!」
「新做的。」
「回頭我賠你一雙!」
老人這才不說了。
門板順繩往外拖,經過蘇合身邊時,老人抬起眼認出官袍,嘴裡哆嗦著問:「官爺,水還漲不漲啊?」
在百姓看來,當官的能決定一切,決定他們的生死,也決定著水能不能回去。
蘇合看了眼牆邊白灰線:「還在漲。」
「讓它別漲了呀。」
「我儘量。」
蘇合沒說他也做不到,只是催促,「先過去那邊烤火,別寒了身子!」
時間一分一刻地流逝。
塌了的口子不大,但也導致那處水流很急,外邊的河水江水爭著往口子鑽,一個觀塵境才靠近,就被沖了回來。
第二道水線很快畫上牆,比上一道高了兩指。
又過一會兒,第三道再高一指。
漲得不凶,卻一直漲,這才是最難受的地方。
真要一股洪水拍過來,人知道該跑。
眼下這水慢慢爬,誰都忍不住想多拿一點東西,多等一會兒,再回屋一次。
坊正剛從一戶人家裡拽出個抱米缸的婦人,後腳又有人想回去扛冬被。
蘇合沒有勸。
火炭、被褥、神龕、醃菜...一個個小物件都是普通人的日子。
蘇合不管他們舍不捨得,只看船還能裝多少,拿得動便拿,拿不動才讓放。
碼頭忽然傳來木頭斷裂聲。
舊漕倉外側一根橫樑的榫頭終是受不住衝擊,整根木樑往下壓。
下邊站著十幾個人。
有人剛喊一聲小心,可梁已經落到一半!
「不好!」蘇合已經能看到木樑塌下來,砸到百姓的畫面。
然後...
倉門邊那個平日負責記帳的老頭抬起一隻手。
木樑被他牢牢接住。
老頭一手托梁,另一隻手還抓著帳簿,腳下青磚裂開。
倉署書吏瞪著眼:「周老頭,你還有這本事!你不是天天說腰疼嗎?」
「腰疼又不是手斷了。」
老頭把梁往旁邊一送,幾名水工趕緊架木撐住。
一名書吏這才反應過來,驚訝道:「你是望岳境強者?」
「記你的帳。」老頭低頭翻冊子,「少了兩捆麻繩,誰拿的?」
危機解除後,人群又忙活起來。
蘇合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看向別處。
承天府這種地方,藏著個望岳境不奇怪。
望岳境解決不了眼下危機,蘇合不確定摧城能不能,但估計也懸。
人力在天災面前,算不得什麼。
街口的水還在往裡進。
碼頭另一頭又出了事。
三艘小船的繫繩同時鬆開,船上沒人,順著水就往低街撞,前邊那艘船頭已經偏向一間木屋。
一個蹲在檐下烤手的漢子站起來,從腳邊抓起一卷長索。
他甩手。
繩頭越過半條街,先繞住第一艘船的桅杆,又貼水一轉,連著第二艘、第三艘一併纏住。
漢子往後一拉。
三艘船硬生生停在離木屋不到一丈的地方。
船戶們趕緊撲上去接繩。
有人喊:「兄弟,哪條道上的?」
那漢子把繩尾丟過去:「鎮遠鏢局的,以後押鏢找我。」
他又蹲回檐下,沒人再問。
「轟!」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震響,那不是雷聲,水面先抖了一下,屋檐瓦片緊跟著亂響。
所有人視線都被吸引過去。
聲源不是蘇合他們這邊的街道,而是護國大陣封起來的另一側。
蘇合向著隔壁街坊看去,由於隔著一整片金色陣壁,看不見另一邊的人。
他只能看見一道劍光從屋頂之上衝起,直撞護國大陣。
蘇合不會劍,可北三營之後見過不少朝廷強者。
這種程度的劍意,天下沒有幾個人能有。
劍光撞上金壁。
整片夜色被照亮,水關舊樓的窗紙同時震開。
金壁往裡陷了一層。
下一刻,一股劍氣帶起來的餘風從隔著陣壁壓過來,風急得很,竟直接將一輪水頭壓得硬是停住。
船不動了,水紋也停了,有人驚喜大喊:「大陣開了?」
沒人回答。
三息,四息,第五息時,水又重新往前漫,牆邊那根白灰水線很快濕掉一角。
隔壁那劍光沒有再來第二次,那邊的人顯然也看明白了,不能硬砍。
蘇合看著陣壁,收回目光。
「蘇大人!」
吳懷義從街口跑回來,手裡名單已經濕透一半。
「第二巷清完,第三巷還剩七戶,兩戶不肯走,五戶正在往船上送。」
「為什麼不肯?」
「一個說祖屋不能空,一個家裡有個癱了十年的老娘,怕抬出來折騰死。」
「去癱病那戶。」
兩人踩水過去。
那家的老婦已經被兒子背到門口。
男人四十來歲,腰上纏了根繩,臉急得通紅:「我娘受不得風,平時翻個身都疼,外頭這麼冷……」
蘇合踏著水衝過去,問:「漕倉二層有炭火,有醫官。」
聽到有火,男人速度這才沖入寒風之中。
這戶解決得很快。
另一戶死守祖屋,坊正進去把祖宗牌位全塞進竹簍,讓老漢背著出來。
「屋子壞了能修,祖宗也給你帶上了,再不走我綁人。」
老漢一路罵他不敬先人。
坊正回罵,但腳下不停。
水到腰部時,第三條低街終於空了。
收尾那艘平船貼著繩線離開巷口,上邊擠著二十多人,醫館的人已經全在漕倉二層。
東街幾排高屋也收滿了人。
高街原本住著的人不太樂意,可真見低街人一身水抬著孩子過來,嘴上嘟囔幾句,還是騰了床和灶。
吳懷義站在漕倉門口重新點冊。
坊正報一戶,他劃一戶,兩個坊正互相對了三遍後,吳懷義才抬頭:「都對上了。」
蘇合問:「確認沒有漏?」
「每戶人家我們都進去過,二樓、柴房、後院全看了。」
「好!」
蘇合這才把手按到肩上,剛才抬人的時候,他肩膀的舊傷又裂開了。
棉袍本就濕,血混在裡面看不出來,只覺得肩頭髮熱,手指卻凍得沒多少知覺。
今夜有人摔傷,幾個老人凍得說話不清,四名水工手腳發紫,都被醫官按在火邊慢慢烤。
可名單里沒有死人。
至少這一片街坊,現在沒有。
吳懷義靠著門框喘氣:「算是弄完了?」
「人弄完了。」
蘇合看向漏水的堤壩。
那裡的聲響比先前更重。
水工剛報過,堤口又寬了半尺,舊木樁吃不住,塞進去的沙袋也在往外翻,此處最強的是名望岳境,他親自試過了,人能勉強站穩,但堵水的東西根本放不上去。
蘇合確認僅憑自己這些人無法解決破口,便開始把人向更高處轉移。
「快來看!水不動了!」
街邊有人喊。
蘇合走過去。
水面上漂著一隻木盆,它與幾塊碎木原本一直往下游漂,這會兒卻停在牆角,靜止不動。
「怎麼了?」蘇合問。
水吏沒答。
那隻木盆輕輕轉了半圈,跟著開始往回退。
不是往城裡!
是往西水關!
一塊碎木撞上石階,停一下,又慢慢被水帶回去。
老水工把手伸進水裡,摸了幾息,臉色一下變了。
「水在逆流!」
周圍的人聽懂了,但仍然覺得是天方夜譚。
「啥?」
「水在往護城河裡回!」
老水工站起來,「這怎麼可能...」
沒人知道為什麼。
堤口還開著,水卻真的退了。
牆上的濕痕先露半指,再露一指,巷裡的水開始往西邊抽。
人群里剛有聲音,西水關方向又傳來一聲悶響。
蘇合猛然回頭。
街角上方忽地壓下一片黑影。
一塊數千斤的巨石從眾人頭頂掠過,如一枚炮彈般直落堤口。
「轟!!!」
石頭斜著嵌進裂口,水花拍上半條街,如下一場暴雨。
原本還在一點點擴開的主口,被那塊舊石死死卡住了。
水不再漲。
碼頭安靜了片刻,馬上有人問:「啥情況?京城的強者來了?」
「隔著陣呢,誰進得來?」
「那石頭自己會飛?」
蘇合沒有參與討論,他目光一直放在石頭飛來的方向。
不知為何他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漸漸...蘇合看到街巷轉角處走來三人。
具體點說,是兩人一妖。
最前面那人一身舊灰衣,黑髮被水打濕,隨意披在衣袍上,他鞋面踩過剛退下去的水,走得不快。
身後是一隻蛤蟆小妖,還有個戴帷帽的年輕女子。
蘇合站著沒動。
方才還跳得極快的心臟,在看到一襲灰衣後,反而漸漸靜了下來。
照野宗山間隔得太遠,舊畫像也太舊,許多關於這位的形象,都是靠著字裡行間拼湊出來的。
可到了這幾丈距離,已經不用拼了。
蘇合喉嚨發緊,聲音出口時比自己想的還快。
「炎祖!」
灰衣人沒有停,碼頭拐向另一處街道。
蘇合往前走了一步,他要往那個方向追。
結果忘了此時自己正站在高台上,一腳踩空直接摔到濕潤的街上。
「蘇大人!」有站在高台上喊。
蘇合雙手撐住青石磚,根本忘了這一摔有多疼,站起來後一瘸一拐向著那灰衣離開處趕去。
手下還在問:「大人你怎麼了?你認識那個強者嗎?」
蘇合完全不理,他視線里只有前方的一抹灰。
他朝前邊喊,但由於喊了一晚上,嗓子早啞了。
喊聲不高,水聲一蓋,後邊追來的手下根本聽不清楚。
蘇合不確認前邊那位能不能聽清楚。
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回應,眼看灰衣已經來到一處金色光幕前,就要去到下一個區域。
蘇合突然反應過來,改了稱呼:「沈前輩!!!」
蛤蟆小妖先回了頭,然後扯了下那位的褲腿:「公子,有人叫你。」
灰衣停了一步。
轉身。
蘇合站在剛退下去的冰水裡,官袍全濕透了,肩頭的舊傷還在往外滲血,看上去很狼狽。
但他在笑,裂開一個很傻的笑容。
他想過一輩子見不到這位,然後帶著遺憾死去。
也幻想過要是見到了,第一句話該說什麼,他準備了很多台詞。
結果到了這一刻,蘇合只知道傻笑,然後說了句:
「您真活著...」
沈歸與之對視,然後點點頭:「我記得你。」
蘇合身子顫了下,馬上要說的話直接卡在嘴邊,沈歸轉身埋入陣法之中,消失不見。
他趕忙喊:「我叫蘇合!」
幾息後,手下從街角拐來追上:「大人...你怎麼了?」
蘇合這會兒四肢撐著身子,躬在地上,整個人都在顫抖。
真的見到了,雖然只說了一句話,還是很沒營養的話。
許多事情沒來得及問,沒來得說,炎祖如今面對炎國是什麼態度,蘇合依舊不知道。
但,
炎祖居然記得我?
蘇合眼眶紅了,然後他開始笑,躺在水坑裡笑,像個瘋子。
「哈哈哈!哈哈哈!」
這一刻,所有的為時已晚,都是恰逢其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