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須信道,國手都無勍敵
夜半三更,寒風擇人而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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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全城都在忙活,皇城裡更是燈火通明。
監陣殿外一排炭盆燒得正旺,進出的官員根本顧不得烤手。
李右禪坐在最裡邊,桌上擺著承天府總圖。
「西北碼頭那邊的情況再報一遍。」
掌筆太監翻出剛送來的薄冊。
「西水關一段舊堤開口,水進了低街,具體傷亡不明。」
「為什麼到現在還不明?」
「陛下,那一片被坊禁切開,巡城司的人進不去,水關的急報是隔著陣隙遞過來的,已經轉了四手。」
李右禪指著地圖。
「把臨近三處藥庫都打開,備好藥等陣開了先救人。」
戶部侍郎立刻應下。
「炭先往地勢低的坊送,別等人凍傷才送。」
「是。」
「能走的戰時官道全部放開,令牌打不開的地方記下來,不許城防的人拿刀砍陣。」
工部尚書臉上發苦:「臣已經下過三道嚴令了。」
「再下一道。」
「臣明白。」
「還有西水關。」
李右禪問:「若水一直漲,最壞到哪?」
工部尚書看了水路圖:「舊漕倉一帶先淹,再往東地勢高,短時間進不去多少,最怕的是堤口擴大。」
「那個區域有強者嗎?能堵嗎?」
「回陛下,現在只能說盡力。」
殿裡安靜了些。
這幾個字到了皇帝面前,從來算不上好話。
李右禪沒有再逼這些官員給出能成的答案。
他讓官員們商議,做出最快最好的應對方案。
於是,一道道話出去,殿裡的人也一撥撥少下去。
當該做的都做了,麻煩仍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安如山這個緊急時刻切割敵人方陣的光幕,一時間退不下來,困住了自己人。
工部已經換了三套陣令。
城防司把能用的退陣盤全抬出來了。
連欽天監都派人,沿著皇城下方的陣埋重新走了一遍。
有反應,但意義不大。
一名老御史看著總陣圖,忽然問:「還有別的法子嗎?」
「」
他這是明知故問,故而沒人去接。
過了一會兒,還是幾名一品大員將目光都落到御座方向。
李右禪知道他們在等什麼。
其實他也一直在等。
若常規陣令能把安如山關掉,守京印就不該動,那東西意義很大,請出來就意味著炎國進入緊急時刻,史書上會記上濃濃一筆,做得好還行,做得不好後人提及都會搖頭。
李右禪很在乎自己於後世之聲名。
可西水關已經進水,再拖下去,事情就真要從麻煩變成禍事。
李右禪起身。
「去請印。」
「陛下聖明」
殿裡官員一齊低頭。
……
皇宮深處那座小院,李右禪前幾日才來過。
今夜再來,院門外已經多了兩排禁軍。
始帝樓,李氏祠樓,兩座樓挨得很近。
李右禪自己進了李氏祠樓,幾位一品大員都等在院中。
工部尚書先往祠樓看了一眼,又看向旁邊始帝樓。
始帝樓沒開,黑色木門上積著一層薄雪。
兵部老尚書把手攏進袖子,低聲說:「這樓也有些年沒開了。」
「祭國大典才開。」
「我說的不是這事。」
兩人沒再說話。
站在後邊的一名老將卻盯著那塊匾看了好一會兒。
「炎祖在的時候,京都應該沒這麼多事吧。」
工部尚書看他:「你這不是廢話。」
老將望向外城,又仿佛看到邊關:「咱們現在真缺個山海,若有一個自家的山海坐鎮……」
兵部尚書道:「夏元帥還差一步。」
「那一步哪有這麼好走。」
院裡又靜下來。
炎國缺山海,已經不是一日兩日。
邊關一旦真打起來,這塊短處還會更要命。
如果炎國能培養出一名自己的山海境,朝廷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去做,但這個境界,已經不是靠物資能堆出來的了。
祠樓里。
李右禪走到最里一排牌位前,親手上了三炷香。
他拜過祖先,又往後走。
後案上,那方黑底金紋的古印還壓在原處。
李右禪伸手取印。
印身離案時,下面那張舊黃絹露了出來,過了兩百年黃絹顏色依舊極新。
黃絹上邊的繡著字,李右禪從小就見過。
[炎祖授國,李氏承統...]
末尾落款。
[大炎昭定皇帝,李稷河。]
這是李氏第三任皇帝留下的東西。
李右禪只掃了一眼,便把黃絹重新壓好。
今日不是來看祖訓的,他雙手捧起守京印,而後快步出門。
院中幾個老臣見印出來,全都讓開路。
沒人再看始帝樓。
……
天地壇離著不遠。
這裡平日祭天,台基下有幾條最老的國運大脈,接著護國大陣安如山。
李右禪帶著大臣到時,欽天監的人已經把四角銅燈點起。
為首的老天師年紀很大,鬍子白得發黃,正蹲在壇邊摸一道舊刻槽。
見守京印來了,他才站起來。
李右禪問:「多久能退陣?」
老天師道:「臣不敢先說。」
「又是不敢。」
「守京印太久沒動,這東西臣一輩子只在書里見過兩次,陛下要臣拍胸口,臣也拍不響。」
旁邊幾名官員聽得想皺眉,又不好開口。
李右禪倒沒發火:「怎麼用?」
老天師指了指四角:「四燈先引京運,印落中壇,若安如山各脈都通,甚至能牽動炎國鎮國四岳,整個炎國版圖會有一點迴響。」
李右禪看他:「四岳?」
「守京印調的是京都國運,京都又是炎國國運匯處,自然會牽動國岳。」
「動靜這邊能看見?」
「承天府看不見。」
老天師道,「鎮岳那邊自己有人記,若有山鍾、舊碑之類的異動,自會報進京。」
「行,快做。」李右禪點頭。
老天師便去看銅燈,四盞燈依次亮起。
李右禪捧印登壇。
壇中央是一方黑石,黑石上沒有字,只有一圈圈舊刻線。
「陛下,可以了。」老天師退到壇下。
李右禪將印托在掌中,皇袍飄飛,高聲喝道:
「天有九野,地有八埏。」
「四岳鎮方,百川歸脈。」
「朕今以守京之印,請安如山退三成戒。」
印落。
天地壇先靜了一息。
跟著,整座皇城地下傳來一聲低鳴。
官員們只覺腳底大地在晃動。
有人抬頭。
皇城上空壓了數個時辰的陣光,往回收了一層。
「動了!」
工部尚書第一個開口。
內城方向也有回應。
幾座陣塔頂部的白光從最上方往下熄,原本壓著街口的坊禁開始變淡。
監陣盤上,一枚枚銅珠跟著歸位。
老天師跑到盤前,手指點得很快。
「皇城退了。」
「內城尚存的二十七處,已經退十九處。」
「外城也退了一些。」
殿外等消息的人終於有了聲音。
有人長出一口氣。
甚至有官員低聲道:「到底還是守京印。」
李右禪站在壇上,沒有鬆手。
黑金古印還壓在石面,他能感覺到下面的國運正在往外走。
一層。
兩層。
然後停了,一下停住,監陣盤上剛剛往回落的銅珠也跟著卡住。
老天師臉上的喜色變成了驚異。
「繼續。」李右禪手上用力,守京印再次亮起。
皇城地底那道低鳴更重,外城幾處陣光往回縮了半尺,接著又彈回來。
有人急道:「怎麼回事?」
老天師沒答。
他已經把舊圖攤在地上,連鞋都顧不上脫,直接踩著圖角去對監陣盤。
工部尚書也蹲下。
兩人一個看舊脈,一個看今圖。
半刻鐘後。
老天師指向最深處四個從頭到尾都沒動的位置。
「這四個陣點不應印。」
李右禪問:「這裡是什麼?」
老天師翻了兩頁舊冊,冊頁中間只記著兩個字。
[始位。]
有大臣問道:
「這是什麼意思?」
「最初定陣之人的位置。」
老天師答,語氣帶著恭敬。
李右禪手還壓在守京印上,他想起父皇在世時說過的一句話。
[守京印能掌京都。
可安如山最深層的控制權,李氏從來沒拿到。]
當時他年紀還小,只當那是六百年前留下的一條死規矩。
畢竟那時候覺得,最初定陣的人早死了。
今夜真撞上,才知道這條規矩一直在。
李右禪抬頭往皇宮深處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是始帝樓。
他皺緊眉頭,隨後反倒把按在印上的手鬆了些。
五歲那年,先帝第一次帶他去始帝樓祭禮,曾讓他在門外多磕了一個頭。
李右禪那時問,李氏已經做了皇帝,為何還要給另一個皇帝磕。
父皇只回了一句。
「沒有炎祖,先祖連這個李字都未必留得到今日。」
那話他一直記著。
炎祖留下的東西,最深處認炎祖,這沒有什麼好惱的。
真正讓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除了始位呢?」
老天師也正在看。
「有幾處不對。」
工部尚書臉色一變:「哪裡?」
「這三處。」
老天師手指落在外城圖上,「這幾條是後接的陣路,按規矩應該跟著守京印一起退。」
「為何沒退?」
「陣紋被壓住了。」
「什麼壓的?」
老天師沒馬上答,重新對了一遍圖,「房基,舊倉牆,還有一段改過的水溝,比我們之前預料的還嚴重。」
工部尚書額頭一下出了汗,全城修繕是他部門的責任。
影響護國大陣,這罪名落下來,工部從上到下都得掉一層皮,甚至直接牽連九族。
工部尚書直接起身:「臣現在就讓人把二十年修繕總冊送來。」
李右禪看他。
工部尚書咬著牙道:「臣也想知道,是哪個王八蛋修的。」
老天師接了一句:「若只一處,算手藝差。」
他指了指圖上的幾處:「全卡在退氣的口子上,臣不敢說都是碰巧。」
殿裡沒人說話了。
李右禪看著還壓在天地壇上的守京印。
安如山關不上。
除了六百年前那道始位。
竟還有一隻手,藏在今日承天府里。
工部尚書已經轉身要走,李右禪又叫住他:「別先想著給自己摘罪。」
老頭腳步一停。
「臣知道。」
「朕要的是誰動過這些地方,為什麼偏偏都壓在退氣口上,卷宗缺了就找人,人死了就找家裡留下的舊冊。」
「臣領旨。」
李右禪態度強硬,臉色沉得可以滴水,幾名原本還想替工部說話的官員也閉了嘴。
今日這事到了這裡,已經沒人敢再拿一句「年久失修」糊弄過去。
「給朕查!不惜一切!」
……
與此同時。
軒轅福貴已經走過兩處封鎖區。
第三處沒走完,他就停下了。
劍氣在他眼眸閃過,他發現一條小巷裡有鬼氣,前頭一座官署的牆角也有。
他蹲在牆上看了半天,也憋了半天,最後罵了一句。
「姓沈的也太看得起我了。」
軒轅福貴能看出對方實力不弱,能看出這點鬼氣留下沒多久。
再多就沒了。
總不能拿劍架著整條街的人,一個個問誰今晚見過鬼了吧。
軒轅從牆上站起來。
查這種繞來繞去的東西,從來不是他的強行,他更擅長與美人喝酒吟詩,自認天下帥氣一人獨占九斗才對,而不是劍氣。
軒轅富貴明白,自己需要個會算帳的人,不然找到天荒地老都找不到線索。
而承天府里正好有一個人,一輩子都在算。
半盞茶後。
文淵閣後院。
楊清禾剛喝完藥,房門就被人敲得砰砰響。
「楊老頭,開門!」
「門沒鎖。」
軒轅推門進去。
楊清禾披著外衣坐在桌邊,看他一眼,又看了眼窗外那層還沒退的陣光。
「能從陣里過來,還急成這樣。」
「是那位讓你來的?」
「我自己來的。」
軒轅把那縷殘氣往桌上一放:「你給我分析分析。」
楊清禾沒有先看鬼氣。
「可以。」
「這麼痛快?」
「有條件。」
軒轅就知道。
「說。」
「替我去一趟黃府。」
「次輔黃相松?」
「嗯。」
「幹什麼?」
軒轅把劍扛了扛。
楊清禾端起藥碗:「問他還要不要體面。」
軒轅皺了下眉:「你們這些當官的說話是真煩,彎彎繞繞。」
「所以才請你去。」楊清禾喝完藥,「如果他不想體面,就麻煩軒轅前輩替他體面。」
「行。」
軒轅答應下來,然後又把沈歸交代的事從頭說了一遍。
楊清禾聽得很慢,中間只問了三件事。
「這氣新不新?」
「最遲前天留下的。」
「你能自己出城嗎?」
「可以。」
「沈先生呢?」
「他說他要進安如山裡面,沒空管這個,才讓我先看著。」
楊清禾把空藥碗放下,屋裡便沒了聲音。
軒轅等了幾息,不耐煩了:「想明白沒有?」
楊清禾:「布局的人不會把自己困在局裡。」
「說人話。」
「真正要做事的那個人,多半早出城了。」
軒轅皺眉:「那我還在城裡追半天?」
楊清禾起身,走到牆邊那張京都圖前。
封城的人提前離開。
又費了二十年,把承天府的路一點點堵住。
圖的自然不是城裡。
是要讓城裡的人在一段時間內追不出去。
甚至之前歸魂林都可以聯繫起來了。
歸魂林吸引注意力,讓朝廷警覺將周圍縣城高手調到京都,然後又在京都布局,困住所有人。
這是個大手筆,而且早早就在落子了。
承天府外,值得這麼做的地方不多。
楊清禾腦中划過三個地名,最後看向北面。
「去皇陵。」
軒轅也看過去。
「皇陵?那裡除了屍體,還有什麼?」
「一封罪己詔。」
「誰的?」
「一個死了兩百多年的人。」
楊清禾伸手把窗合上。
「快去吧,那東西暫時還不能讓人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