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炎祖太大,公子太好
殘雪映寒夜。
堤壩是堵上了,但外城的陣還未解,善後事務堆在一起,整個京都今夜註定難以入眠。
夜色里,沈歸沒再回頭。
他沿著水邊往前走。
照月和夏塵微跟在後面,兩人都顯得異常安靜。
三人越過木圍欄後,來到沈歸記憶中的一處碼頭,
碼頭早不用了,唯有一顆顆柳樹在夜風中搖曳,還有些兩百多年前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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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被個商人買下建了倉房,近些年靠河又添了石堤,下水的台階只剩幾梯還能看到。
沈歸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回憶當年陣點所在位置。
護國大陣·安如山落成時,城裡水道也沒今日這麼多,後來拆拆建建,水路、道路、房屋,大陣四處最重要的陣點就漸漸被壓著。
這裡就是其中一處。
唯一奇怪之處在於,凡物哪怕建得再高再重,也應是影響不到陣紋或陣點才對。
對於這個問題為什麼會有,沈歸沒去多想,遇到問題解決問題即可。
他要打通四處陣點,降下大陣同時去到最核心區域。
十息後,他確定陣點所在,往前走兩步,停在一個石堤邊。
隨後,抬腳向地面踏了踏。
「咔嚓——」
沿河十幾丈外的一塊青石自己翹起一點。
水從石縫裡冒出來,開始還只是一線,不消片刻便成了一股。
沈歸又來到一處往下一踩。
第二處水口也開了。
如法炮製,接著是第三處。
河岸底下響起一連串水聲,堵了不知多少年的舊渠重新吃進河水。
水流游過,帶動陣紋運轉變得迅速,金色陣光便跟著往下沉了一截。
此處陣點激活。
沈歸正準備去下一處,腿才邁開又突然停住。
他的注意力繞過倉房,看向一根已經發黑的石槽。
石槽靠在牆邊,裡邊沒有水,還積了半尺泥。
在石槽下壓著一道很淺的黑點,先前因為河流石槽歪了一些,便將這道黑色露了出來。
沈歸走近看了一眼,確認這是半截竹香的頭。
「膽子不小。」沈歸輕聲說。
留下劃痕之人很謹慎,沒有碰安如山最老的陣紋,也沒去強行截斷這條水路的流逝。
只是借後來房屋修繕,改動倉房地基的機會,埋入了一截世上經常簡單的竹香,此物在凡間很常見,但會輕微干擾陣法運轉之物。
一點不算什麼。
十幾年,幾十處工程疊在一起,水便慢慢回不去了。
「」
這算不得多高明的破陣手法,成了是借了歲月和紅塵的力量。
哪怕有人發現,都會覺得這是某某百姓不小心掉在地上,然後又在施工中被埋入的。
若一眼看見這種改法,反而不會把它當成沖陣手段,因為太低端尋常了。
可沈歸卻看出來了。
原因是,他見過同一重路子。
歸魂林里,那些鬼東西也是這麼做的。
沈歸手指輕輕一勾,埋入地里的半截竹香飛起,落入他的手中。
香身是黑色的,上面沒刻什麼紋路,但沈歸在上邊感受到了不屬於人類的氣息。
沈歸把指上的灰黑氣息留住,抬頭視線掃過,仿佛將整個京都看入眼中。
幾千處工程,二十年前就在布局。
原先還以為是某個官員,甚至是皇帝想要改陣,從而獲得陣法的最高權限。
現在看來,參與之人還有北邊的玩意。
得出這個結論後,沈歸重新看向河面。
西水關有人剛被抬走。
那人渾身凍得發青,妻子跟在擔架後面,跑掉了一隻鞋都沒停。
更遠處,還有人蹲在水邊撈東西,大概是掉下去的貨。
這些百姓不懂陣法,也不會知道今日這一場災禍為什麼會發生,只知道家裡救命錢沒了。
這還只是一兩處,沈歸收回目光。
他對於如今的炎國,皇位可以換人,戰爭可以死人,國家甚至可以滅。
沈歸原先看在白行簡面子上,以及不想太過干預如今的炎國,便一直走走看看,鬼族之事也不過參與。
歸魂林那次,他看到將煞境與活物融合的手法時,還覺得還算有點意思。
也有想過若是剛好遇到鬼族布局之人,將他抓起來問問。
但僅此而已。
今日,沈歸的想法變了。
沈歸將那縷鬼氣壓在指間。
覺得有必要去北硨洲走一走了。
就當是受了炎祖廟這三百年來的香火情。
「走吧。」沈歸起身準備向另一邊走去。
走出數步後,察覺後邊的人跟著有些慢。
沈歸停下來,回頭看去。
夏塵微低著頭看著腳尖,照月也是這般光景,仿佛地上有什麼好看的東西。
之前沈歸心思在陣點上,還沒留意這兩人,這會兒才發現一個比一個安靜。
沈歸先看夏塵微:「怎麼了?」
「啊?」夏塵微連忙擺手,「沒...沒什麼。」
說完這話後,她自己都覺得有些慌亂。
自從西水關一路過來,她腦子裡一直繞著幾個字。
炎祖。
那個叫蘇合的官員喊出來這個稱呼時,夏塵微第一反應是聽錯了。
只是越想越不對,越想有些邏輯就越能對上!
楊閣老第一次讓自己來當嚮導時,交代得十分含糊。
軒轅福貴在城外見到這灰衣時,那態度也不對,有些不太像同境之人。
可世人皆知山海就是頂峰,老爹也說過這事,說得很肯定,夏塵微當時就沒往深了想。
在之後,就是沈歸對炎國的護國大陣太了解了,比工部和欽天監的還熟悉。
這些事單獨拿出一件,都能找理由。
只是全放到一起後,理由顯然就不太夠了。
腦袋裡,蘇合剛才的喊聲又響了一次,炎祖廟裡的神像漸漸與眼前之人重合。
夏塵微下意識把兩隻手疊到身前,姿勢規矩又拘謹,屈膝施了個萬福。
「炎……」
她開了個頭就卡住了,然後硬著頭皮把後半句說完,「炎祖,您...接下來準備去哪?」
沈歸看了幾息,這種狀態的人,他生命里見過太多。
換以前他的做法是直接聽之任之,然後快速與這些人拉開本就裂開的距離。
只是今日,他卻說:「這個稱呼,比前輩還老。」
語氣很平和,甚至帶著一丟丟玩笑的意思。
夏塵微怔了下,有些明白過來裡邊的意思。
一襲灰衣已經往前走。
夏塵微趕忙跟上去,鼓起勇氣喊:
「沈公子?」
「嗯。」
還是那聲嗯。
跟昨日在聽春樓沒什麼區別。
夏塵微繃緊的神情鬆了一些,只是走路時,還是下意識比原先多落後半步。
之前她還能直接問京都哪兒住得習不習慣,想要吃些什麼,現在話到嘴邊,總會先過一遍。
這句失不失禮。
那句能不能問。
沈歸看見了夏塵微的步伐,也沒再多說什麼,這種事不是一句「別拘謹」就能沒的,讓她自己慢慢習慣便是。
兩人一妖就這麼走出舊碼頭,沈歸這才看向另一邊。
照月這會兒低著頭,腳蹼一下下踩著雪,一個話癆半天沒說一句話了。
沈歸眉頭輕輕皺了下,相比夏塵微,他更在乎腳邊這小傢伙的反應。
所以,沈歸才沒第一個問它,走了這麼遠才問它。
「你也怕我?」
「不怕。」
照月答得挺快,就是聲音比平時低,還是沒有抬頭。
沈歸靜靜等。
等了足足十息,照月才抬頭。
「公子。」
「說?」
照月低頭看看自己。
灰褐色的皮,圓肚子,小短腿,以人類的審美簡直丑爆了。
它以前沒覺得有什麼,蛤蟆就長這樣。
後來洗了祈月蟾精血,額頭多個月牙,已經算蛤蟆里很好看的了。
可炎祖不一樣。
它沒讀過幾本史書,炎國那些皇帝誰是誰,問它也不一定能答全。
但炎祖的名字,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小時候山里老妖嚇唬小妖都說,再亂吃人,炎祖會來抓你。
後來進城,廟裡供著。
酒樓里說書先生的講著。
一座座舊牌上刻著。
照月以前從沒把這些東西和自家公子放在一起,頂多當時個實力比三層樓還高的強者。
如今真放到一起,照月便明白一件事。
炎祖若要一隻妖獸相伴,天下會有多少妖願意來呢?
狐族的大妖,水裡的龍種,活幾百年的老龜,什麼稀奇血脈沒有...
它一個以前連名字都沒有的癩蛤蟆,能排到哪?
照月不想去想這些,但走一步這個想法就會冒出來一格,煩人得很。
沈歸開始繼續往前走,照月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根本沒發現公子嘴角拉起的一點弧度。
它不想憋著,於是問:
「我還能跟你不?」
這一句比上句還緊張,要是公子再不回答,就肯定不想答,不想答就是不想帶自己...
好在,前邊的回答來得很快:
「你都跟到這兒了。」
「可是,以前不知道你是炎祖啊。」
「有區別?」
「當然有。」
照月急了,「要是讓天下妖族知道炎祖缺個同行的,排隊能從這裡排到城外。」
「我沒說缺。」
「那不是重點。」
「那重點是什麼?」
照月一下被問住。
對啊,重點是什麼?
它憋了一會兒,繞不清楚,還是將問題拉回最在乎的事情上:「我不怕你身份高,反正之前都很高了,我就是怕...太多人搶,我搶不過。」
沈歸停步回頭,眼神溫和。
這小東西從照野宗一路跟過來。
在邊關買過鞋,在魚家鋪掄過錘子,吃飯永遠比走路積極。
有時確實挺讓人煩的。
但大多數時候也還行。
「這事取決於你將我當做誰。」
沈歸說完繼續向前行去。
照月愣了幾息,然後忽然明白了,包袱往肩上一甩,小跑兩步追上來。
「公子!」
「嗯。」
「那我還能叫公子?」
「你已經叫了。」
「呱。」
照月重新走到沈歸旁邊。
走了十幾步,它又開始說西水關哪家炭餅聞著香,別被水泡了,說從中作梗的人真不是東西。
沈歸偶爾回一句。
夏塵微跟在後頭看著。
她也想學。
嘴張了幾次,學不來。
……
小會兒功夫。
三人又穿過兩處陣法封鎖區。
沈歸在一座廢院裡找到了軒轅福貴。
院牆外金光封得嚴嚴實實,這位大劍仙正蹲在井邊,用樹枝戳一隻凍僵的蟲。
看見沈歸,他把樹枝丟了。
「你總算來了。」
「等我?」
「不然呢?」
軒轅福貴站起來,指了指四周,「你說讓我待著,我就待著,結果陣給關了,我和醉春樓的小翠還約好今晚見面,嗐!」
沈歸懶得再聽,攤開手,那縷剛取出來的鬼氣飛出。
軒轅福貴靠近聞了一下,臉色正了些。
「鬼?」
「碰過安如山的傢伙,你去找他。」
「讓我追?」
「嗯。」
軒轅福貴馬上往後退了一步。
「不去。」
「為何?」
「敢在承天府護國大陣上動手腳的,能是什麼省油的燈?」
軒轅指了指外頭金璧。
「還有,你把我關這裡,讓我怎麼追?」
「不是我關的,我現在就能放你出去。」
兩個人站了幾息。
軒轅福貴又搖搖頭:「我這人不喜歡和人打架,你知道的,我...」
沈歸打斷道:「回來我教你一劍。」
「嘿!話又說回來了。」
軒轅福貴當場把劍背好,「炎國出了這等大事,我身為鎮國大元帥的女婿,豈能坐視不管?」
照月看得目瞪口呆。
夏塵微把臉轉到旁邊,若沈歸不在她都要直接開罵了。
只是現在必須在炎祖面前保持淑女一些,不然老爹知道後,真要家法伺候。
軒轅福貴已經走到門口,努了下嘴:「我怎麼出去?」
沈歸抬手,兩指在他劍鞘上一按。
一道淺金紋路亮了下,很快沉進去。
軒轅福貴看向劍鞘。
「我能隨便穿梭了?」
「不能。」
「能走幾處?」
「七處。」
「這麼少?」
「夠你追人了。」
軒轅福貴還想討價還價。
沈歸道:「印記只到天亮,布局之人可能已經先走了。」
「行行行。」
軒轅福貴往院門外走了兩步,果然看見陣紋自動向側面錯開。
他正要鑽出去,身後又傳來沈歸的聲音。
「儘量留活口。」
軒轅福貴回頭。
「你何時對鬼這麼慈悲了?」
「他身上的有些東西,我需要。」
「活的難抓。」
「多教半劍。」
「爽快。」
劍光一閃,人已經沒了。
照月盯著空蕩蕩的院門。
「公子,劍還能半劍半劍地教?」
「能。」
「怎麼算?」
「看我心情。」
照月沒話了,它已經意識到裡邊有坑,最終解釋權歸公子所有。
夏塵微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認識了一點炎祖。
史書肯定沒寫這個。
沈歸出了院子。
西邊那處水路已通,城中壓著的陣力也開始往下退。
目前鎖死的陣點還剩三處。
等四處都開了。
才輪到真正的安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