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五色濁氣,天地牽引
「轟——」
風往兩邊推開。
沈歸兩指併攏,哪怕還未往前遞出,依舊霸道地將周邊一切它物排開。
白橫一腳邊才聚起的五彩濁氣,連同雪下的血線一併沉了下去。
積雪炸開,泥地守不住壓力開始往下陷,白橫一撐住半邊身子,胸前那道劍傷再次裂開。
這已不是山海境的力量。
白橫一頭依舊是低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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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息,他抬起頭,之前因為見到沈歸這個意料之外的人物,因為心底舊事掀起來的失控,已經沒了。
他直視沈歸俯瞰的目光:
「是不是棄子,已經不重要了,白行簡死了,鬼族還活著,如今他們聽我的。」
白橫一剛才確實被「棄子」兩個字打亂了些心境。
他一身最在意的就是師尊。
希望得到師尊認可,是白橫一一直沒能拔掉的一根刺,沈歸最清楚該把這根刺往哪裡按。
白橫一確實被影響了情緒,但疼過以後,反倒沒什麼可躲了。
他右手五指忽然張開。
先前落進雪下的血氣齊齊一震,林間數十處同時翻出暗紅細線,那些血線並沒有撲向沈歸,而是往白橫一心口倒灌。
陰摩血鬼最難殺的地方,就在這一身血。
只要還有一滴留在外面,便能再養出半條命。
白橫一進皇陵前便留了血引,出陵後又借鳥獸補過一次,一路行來,整片松林都被他織進了退路里。
只是血線才起,沈歸的劍指就已經落下。
沒有劍光。
最先斷的是山口外那道血引,跟著是林間獸血,最後是白橫一。
這位足以披靡天下的山海強者悶哼一聲,身體往前栽去。
在快要墜地時,他左掌按住雪地,五指往地下一抓,掌心皮肉當場裂開,精血燃燒使得更多心血鑽進土層。
沈歸向前走了一步。
白橫一身前的血霧被推回去,從口鼻灌入,胸膛一下鼓起。
「咔嚓!」
那些斷掉的血線也被逼回鬼軀,肋骨承受不住,接連發出脆響。
沈歸再點一指。
白橫一右肩先塌,半邊胸骨跟著碎了,整個人貼著雪面滑出數丈,白袍被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和白老鬼一樣,難殺得很。」沈歸道。
白橫一吐出嘴裡的血沫,「這話從炎祖口中說出,白某會當成誇讚。」
白橫一能活到現在,靠的從來不只是修為,他敢把自己放進局裡,也給每條退路都留了一處能斷尾的口子。
只是這些準備,在絕對的差距面前還不夠。
眼前的灰衣,已經不能用常理去揣摩。
「」
但白橫一沒有束手就擒,他鬆開撐地的手。
整個人當場化成一攤血水,血水分作八股,沿著雪下朝不同方向急竄,每一股里都有一絲命火氣息,真假難分。
這才是陰摩血鬼真正用來逃命的手段。
軒轅若在此處,只能一劍把八處一起斬了,白橫一等的便是劍意分散後的那點空隙。
沈歸沒有出劍。
他腳尖在雪地上一點,八股血水同時停住,其中七股自行燒了起來,火色發青,幾息便把雪面燒出七個黑坑。
剩下一股被壓回原地。
血肉重新聚起時,白橫一顯現身形,半邊臉沒有長全,右眼只剩一個血窟窿。
「八命分血。」沈歸道,「白行簡教你的時候,沒說過命火分得越多,越容易被人看見?」
白橫一用僅剩的眼睛看他。
「說過,但他若句句都對,鬼族今日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你還有後手,用出來吧,不然就此寂滅。」
沈歸抬起手。
四方氣機重新收緊,白橫一周身的血氣被一層層剝開,藏在鬼軀深處的命火也露了出來。
命火只有豆大,顏色發黑。
沈歸指尖往下一落。
白橫一眼皮跳了一下。
這一指若點實,世上便再沒有鬼族眼裡的白先生,沒有魑魅魍魎口中的閻王。
也在這時,雪下響了一聲。
「叮咚——」
很輕,像是有一滴水落進了深井。
先前被沈歸壓下去的五彩濁氣忽然散開,不再往白橫一身邊聚,而是沿著土層向四面八方鋪去。
山口沒有變,沈歸布下的封鎖也還在,可這方天地多出了一股拉力。
那股拉力穿過白橫一,落在五彩氣息上,至於縫在其中的鬼類命火,只是順路被拖著。
沈歸看了一眼,他在意的就是此物。
他要看的是五彩濁氣究竟能帶來什麼,白橫一又是如何利用此物的。
現在看來,剛才白橫一的血一再落入雪下,不只是為了血遁,他還把自己的命火拆出一線,早早縫進了那縷五彩濁氣里。
然後等的就是天地對五彩濁氣有所感應,並主動牽引濁氣回歸天地。
白橫一便能藉此離去。
沈歸:「你敢留下來說那些話,底氣原來在這。」
白橫一不置可否,他狀態依舊虛弱。
沈歸的強大超出他預料太多,也正如沈歸所說,五彩濁氣是他真正的後手。
早在兩百多年前,師尊就在研究五彩濁氣的作用,白橫一自然學去了許多。
這條後手本來是給軒轅、楊清禾準備的,白橫一沒算到沈歸會守在山口,也沒料到有人單憑自身力量,便能把東燼有根之氣壓進地底。
計劃出了最大的岔子,好在天地還是感應到了五彩濁氣。
這條路一旦張開,便不再是某道陣法,而是東燼一洲的地脈與氣運。
白橫一嘴裡忽然咳出一塊碎骨。
他隨手擦去唇邊血跡,左手探入袖中,把一卷書拋向沈歸。
書冊在半空翻了一頁,封皮上四個舊字,被晨光照得發黃。
[守國罪書]。
沈歸抬手接住,劍指沒有偏開半分。
「不留著了?」
「它跟不了我走。」
白橫一道,「何況,這東西留在我手裡,已經不重要了,我現在更好奇你看完之後,會怎麼處置李氏。」
他身下的泥土開始褪色,五彩紋路從雪裡浮出來,一道接著一道,往極深處連去。
白橫一看著沈歸手裡的罪書,又看了一眼他胸前的石墜。
「你要成仙,往後便不是炎國的炎祖了。」
他說到這裡,笑了一聲,「該是我北硨洲的炎祖,世人若知真相,會是什麼反應呢。」
沈歸:「你先活到那一天。」
話落,指尖帶著一抹白光落下。
護著白橫一的五彩濁氣與白光相遇。
「呲——」前者如同海水被礁石破開。
白橫一瞳孔縮了下,但想起師尊當年對五彩濁氣的強大評價,他又安定幾分。
人再強如何與天斗。
下一刻,他的思維斷開一瞬,眼前視線跟著一黑。
那根劍指已經洞開五彩濁氣,直接點在白橫一眉心處。
「咔嚓!」
白橫一的頭顱當場碎開。
緊接著是胸膛,整具鬼軀從上往下裂成齏粉,露出來的鬼類命火也被一指按滅大半。
五彩紋路卻在同一時刻亮了。
東燼地底的氣機終從四面趕來,拉扯那縷五彩濁氣。
白橫一的肉身已經沒了,血水裡只剩半點命火,被一根細到看不清的血線拖住,貼著五彩氣息往歸路深處退去。
「...」
沈歸沒有去抓散落的血水。
他兩指一轉再斬一擊,純白色的元氣越過大地,直接斬向遁出極遠的命火。
「呃。」白橫一悶哼一聲。
僅剩的命火從中裂開,大半留在東燼,剩下一縷殘餘急速暗了下去。
五彩氣息仍在往深處退。
白橫一剩下的命火越過層層泥土,大地開始從極深處合攏。
沈歸兩指往回一帶。
已經追入歸路的力量猛地橫切,白橫一留在東燼的所有血引同時斷盡。
至此,沈歸不再出手。
到了這一步,就算把腳下通道整個斬斷,也只能毀去一段東燼地脈,拖不回那點命火。
兩人動手到停手,其實不過是剎那之間。
陵墓前,只剩一襲灰衣還矗立在原地。
炎陵、大地、遠處皇城的城磚正在搖晃,齊齊傳來悶響。
小會兒後,松林里重新有了風。
雪重新落下來,蓋住地上的血水。
沈歸攤開右手,那縷截下來的五彩氣息繞在指間,起初還想鑽回地下,幾息之後便安靜了。
它與胸前石墜的氣息相近,根卻不在一處。
這縷氣是來自另一枚道痕。
「我這枚是北硨的道痕...那鬼族那邊還有一枚東燼的道痕。」
沈歸也不太確定,只能靠有限的信息進行推測。
他能確定的是,這縷氣里沒有白橫一的印記。
也就是說,他並未掌控東燼道痕,只是研究多年,摸清了道痕歸去時天地會主動牽引,再拿自己的命去賭這條路一定能成。
「嗡——」
身後傳來劍鳴。
軒轅拖著劍氣遁下,他先看了眼雪裡的血,再看沈歸手中的書。
「死了?」
「可能死了,看他造化。」
沈歸收起那縷五彩氣息,「就算運氣好沒死,下次見面,他未必還能是山海境。」
命火被斬去近半,八命血根也毀了七條,哪怕不死境界也必會暴跌。
這些傷靠吞幾個人補不回來。
軒轅問:「還能養回來?」
「能。」
「要多久?」
「看他捨得拿多少鬼族的命去填。」
沈歸說完,又往極北看了一眼。
白橫一會不會填,他心裡已有答案,那人剛才說鬼族都聽他的,話里有擔當,也有另一層意思,鬼族的命該怎麼用,同樣由他來定。
軒轅嘖了一聲。
他與白橫一在皇陵里打了許久,砍斷幾條骨頭,毀了半具鬼軀,那人轉眼便能借血長回來。
到了沈歸手裡,只過了這麼一會兒,連境界都快保不住了。
「早知道你守在這裡,我便不追那麼急,差點連晚飯都誤了。」
「你追得不急,他不會捏碎那塊石頭。」
軒轅聽完,臉上有了點笑,「這麼算,我也有功?」
「有。」
「那回頭請我喝酒。」
沈歸看他一眼,「你們皇城沒酒?」
「有啊,旁人的酒哪有炎祖請的好喝。」
沈歸沒再理他,拿著罪書往炎陵走。
軒轅看了兩眼,十分識趣,沒有跟進墓道。
走到門前時,沈歸停了一下。
[炎陵]兩個字刻在石壁右側,字跡不算好,邊角卻被人一遍遍修過,兩百年前這裡沒有這條路,更沒有給他準備的陵墓。
沈歸低頭看了眼手中的《守國罪書》。
封皮下壓著一角舊紙,已經兩百年沒人翻過。
他抬腳走了進去。
這座埋滿李氏皇帝的陵墓,終於等到了它一直不敢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