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天地道痕,鬼聖託孤
松林印雪。
茫茫雪地上,一襲灰衣站在那,寒風將他的衣擺吹開,獵獵作響。
白先生看清了那張臉。
很年輕不過二十多出頭,那模樣像是已經等了有一會兒。
白先生不會單純地認為,前面之人就是個普通百姓,然後剛好站在這荒郊野外吹著寒風擺造型。
他迅速將萬象天榜前十過了一遍,可以確定天下知名的強者里沒有此人。
倒是第三十一名新上榜之人與之很像,當初自己還安排夜遊神仿過那人的外貌,去吸引朝廷注意。
可三十一名敢擋在這?
如今想要的東西已經拿到,白先生不準備再節外生枝。
故而,他沒有問來人是誰,只是往後撤了半步,衣袖下的五指快速翻動,結出一道血印。
林子裡剛死去的鳥獸還可以利用一二,血氣隔著積雪鑽出來,貼住他的掌心再往前一丈,便能碰到血引遁走。
下一刻,他就聽到灰衣人說:「羅剎遁法?白行簡的手段。」
白先生手指頓了一下。
這天下能一眼認出印法出自誰的沒幾個。
最令白先生皺眉的是,對方說的是白行簡,沒有尊稱,直呼其名。
白先生重新看向那張臉。
他忽然覺得有些熟悉,然後一個身影慢慢和前面那人重疊。
主要那段記憶太早太早,早到當初的他還只是鍛體境,才剛開了智,還跟在師父身後懵懵懂懂。
「是...你?!」
「是我。」
沈歸沒有否認。
白先生臉色的從容已然煙消雲散,這種狀態哪怕是先前被軒轅堵住也未曾有過,更準確的說,是自從他踏入山海境後,就沒再出現過。
這幾十年來,白先生一直都是一副從容模樣,可眼前這人出現得太突然,身份又太驚人,天下都沒幾人可以保持從容。
「你居然還活著!」
白先生不等沈歸回答,他忽然想通什麼,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匪夷所思,你不會老嗎?」
「難怪歸魂林的煞境會破,難怪軒轅會在城外問劍,難怪師父死前偏要來一趟東燼...」
白先生眸子眯起,一切疑惑都能解釋通了。
生靈有壽命,人族最短。
鬼族妖族相對會長一些,雖然隨著境界提升,壽命也會跟著增長,但絕對不多。
哪怕修到了山海境,妖鬼之流也不過六百多年壽命,人族最多三百餘年。
也是因此,白先生沒把懷疑對象扯到沈歸身上,這實在有些離譜了。
是吃了某種天材地寶?還是修了什麼秘法?
白先生無法確認,但他接受得很快,情緒也一點點穩定下來。
沈歸這時也說話了:「你是當年跟在他身邊的那個小鬼?」
「」
小鬼二字一出,白先生剛平靜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如今他統帥著整個鬼族,乾寒國那位皇帝見了他,也要請入上座,東燼十三屬國因他牽線舉兵,炎國朝廷更被他困了一夜。
結果,到了對面之人的嘴裡,自己仍是跟在白行簡身邊的小鬼。
就像這兩三百年一樣,所有人都是先看白行簡,才看自己。
一說到自己,總是要先加一個「鬼聖之徒」的前綴。
白先生很討厭這種感覺。
「我叫白橫一。」
他說完看著沈歸,想看出對方眼裡的敷衍或是重視,結果...什麼也沒聽出來。
那雙眸子像一汪深潭,這反倒讓人惱火。
這時,林外傳來一聲極遠的劍鳴。
是那劍神逐漸追過來了,只是那縷五彩濁氣沒散,他想趕到這裡還要費些工夫。
白橫一不動聲色地鬆開右手,讓掌心血氣落入雪下。
沈歸瞥了眼就收回目光,他沒急著動手:
「向炎國出兵,是你的計劃還是白行簡的?」
「當然是我...」
白橫一話沒說完,目光突然看到沈歸衣領之物,瞳孔驟然一縮。
那是一段細繩,從灰衣里露出來。
繩下墜著塊並不起眼的灰石,石頭只露出一個邊角,依稀可見石頭露出的一縷彩光。
太熟悉了!
怎麼可能不熟悉!
這彩光白橫一剛才才用來困住了一位劍神。
也是因為白行簡死前拿走了這枚石頭,才導致北陣洲崩勢加快,也才會有白橫一如今的謀劃。
沒想到,這東西在沈歸身上!
「北硨之痕。」
白橫一連呼吸都停了半拍,他主動向前走了一步,「居然在你這裡!」
「你知道此物?」沈歸眼神認真了幾分。
手指向著四方點出,元氣落於四個方位,形成一個半透明的光罩,將白橫一的退路徹底堵死。
白橫一仿佛沒看到,他目光還在北硨之痕上,同時大腦飛速運轉。
沈歸殺了師父?
不對...
是師父主動去的東燼。
思緒翻轉間,白橫一忽然明白了,他問道:「白行簡怎麼和你介紹此物的?」
沈歸併未隱瞞什麼:「上古仙門崩碎,四洲各落下一塊,修補完整,可以找到成仙的路。」
「這樣嗎?...我懂了!我懂了!」
白橫一起初反應極大,先開始只是肩膀在動,後面漸漸有笑聲壓不住了。
他越笑越響,胸前傷口被扯開,血順著白袍流下,也沒有停下。
「師尊啊師尊,你教我不要兵行險招,不要拿自己掌控不了的東西去賭,結果你直接將一洲幾十億生靈,全押在一個人身上。」
白橫一眼角都笑出了水,「原來賭得最大的人,是你啊師尊!那你憑什麼教訓我!哈哈哈!」
沈歸往前面走了一步:「賭什麼?」
白橫一隻覺周身有一座巨山壓下,他膝蓋一軟直接半跪在地上,但那張嘴還在笑。
「賭你。」
「你胸口的東西是可以成仙,但它可不是什麼上古仙門崩碎之物,它的名字叫,——北硨道痕。」
「白行簡沒給你說吧?道痕連著北硨的地脈氣運,也連著那片土地上的所有生靈!」
「你想成仙嗎?」
白橫一眼睛越說越亮,「想成仙,就要讓它認主,讓它融合。」
「哈哈哈,那時候,你就會與北硨洲一榮俱榮。」
「它能替你托住仙路,也能拖著你下地獄。」
或許是識破師尊的計劃。
或許是認為堂堂炎祖後面可能會與自己一條利益戰線。
又或許是白橫一終於能看到師尊那一代人吃癟,總之他的狀態很癲狂。
他已經迫不及待看到沈歸臉色大變,或是惱羞成怒。
畢竟誰也不想被人算計。
結果...
對面那灰衣聽到「下地獄」三字後,眼裡反而露出一絲嚮往?
白橫一又看了一眼,確認自己沒有看錯,他露出今天第三次錯愕:
「你不生氣?」
「為何要生氣?」
沈歸反問,「這東西叫什麼不重要,白行簡有算計很正常,只要此物真能成仙就行,各取所需罷了。」
「北硨完了你也會死!你不怕死?!」
「求之不得。」
「???」
白橫一有些不理解了。
而沈歸這邊,在幾句對話間,已經反應過來很多情況。
他想起最後一次見白行簡那老鬼時,對方氣息衰敗,魂魄搖搖欲墜。
當時沈歸對什麼事情都不在意,故而也沒太去深究白行簡為何會這般狀態,只當是風燭殘年。
此時想來,以白行簡的實力,若他不想,還真不至於在老死前如此狼狽。
至少在沈歸記憶里,如今這天下,沒人可以將白行簡逼成當初那副模樣。
一身彌留氣息是裝不出來的,死也是真的死了,魂飛魄散渣都不剩。
所以...
白行簡魂魄衰敗是因為此方天地導致的?
理清楚這一點,沈歸便順著線頭扯出很多謎團:「我就說,為啥死前還來幫我一下,原來是想拉我下水。」
說完這話,沈歸看眼白橫一的反應,便知道基本猜對了。
雖不知北硨洲究竟出現了什麼事情,但不管是天災還是地陷,所帶來的後果肯定會影響北硨洲鬼族正常生活。
白行簡身為鬼族之主,按他的性格不可能無動於衷。
所以他想辦法解決過,最後處理不了,還讓陰壽提前衰敗。
白行簡想要將責任死前丟出來,丟給一個只是感覺上能解決北硨洲難題的人。
便有了那次破廟之行...
沈歸想到這,不得不承認,那老鬼很了解人心。
若是在破廟對方直接說出石墜真相,然後以守住北硨為由作為交換,沈歸當時那心態肯定會拒絕。
所以,白行簡那句——「我死後,替我照拂北硨洲殷鈴一脈的鬼族千年,不讓他們滅族就行。」不止是託孤。
也是他在做最壞的打算,言外之意就是:
若北硨洲的問題無法避免,希望沈歸能保住殷鈴一脈。
至於鬼族其他人...
沈歸看著半跪在地上的白橫一,搖頭道:
「本來看在白老鬼千里迢迢,我是準備留你一命,幫我研究些陣法的。」
沈歸聲音不大,「結果你師父早就算到你會壞事,將你當成了棄子。」
「棄子」二字落在白橫一耳中,簡直是晴天霹靂,甚至蓋過一切情緒。
「不可能!」
白橫一怎麼能保持平靜,他努力說服自己:「我是鬼族天賦最高者,從小就被白行簡帶在身邊,除了我,他從未收過任何弟子!如果他真覺得我不適合帶領鬼族,就不會讓我成長到現在!」
白橫一越說越肯定,指著說:「你想壞我心境!」
「我沒無聊到壞一個死人的心境。」
「死?你殺不死我!」
話語落,林中劍氣突然大了幾分。
卻是一縷五彩濁氣不再纏住軒轅,它瞬息就來到白橫一周身,顏色淡了許多,在其腳邊匯聚成一道道玄奧紋路,這些紋路渾然天成。
沈歸看了眼剛才布下的封鎖陣法,又將視線落在如入無人之境的五彩濁氣上。
這五彩之色在他胸口石墜里也有。
沈歸:「你說這麼多,是在等它?」
白橫一:「你不也在等它?」
「確實。」沈歸道,「這麼看來,北硨那邊還有一枚道痕。」
說完這話,沈歸不準備再問其他。
至於那煞境陣法訣竅、北硨洲究竟發生了什麼、以及另一枚石墜在哪,如今是什麼狀況...
這些問題沈歸確實想知道,但方法有很多種,摸到了「瓜藤」,就不擔心摸不到瓜,不著急。
沈歸手指並做劍指。
山口的風隨之停住,雪也一片片定在空中。
白橫一腳下那些還在聚攏的五彩氣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壓進雪裡。
這一回,沈歸沒再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