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六百年後,再進一步
沈歸還站在炎陵前。
灰衣未動,陵前山風吹拂,冬雪漫漫。
沈歸的意識已離開肉身,越過東燼山河,落到北硨洲上空。
五彩氣息沉入血肉後,一處比炎國遼闊得多的天地,在他眼前層層鋪開。
沈歸以前去過北硨洲,當皇帝時候也帶兵過去打過仗。
但地圖只能用筆墨圈出輪廓,行商與使臣也只能講出地名,終是算不得詳細。
而此時鋪在沈歸眼前的,卻是整座洲陸的山川、草木、城郭和地底氣運。
且看山脈起伏,從極北一路伸向南方,中間又有數條大江截過草原,河水上大多結了浮冰,更遠處的城池亮著一簇簇人間燈火。
沈歸的目光像是蒼穹上一陣微風,在北硨洲上飄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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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剎那或許過去滄海桑田,沈歸分不清。
他只能確定,自己將整個北硨洲俯瞰了一遍。
然後,他發現自己能控制視線自由轉移了,而不是之前那般隨波逐流。
沈歸視線沉向地底,發現北硨洲的地脈大勢正在從北向南坍陷。
極北幾處山根已經沉了,地脈中多出大片黑色紋路,它們藏在不見天日的深處,一寸寸向南推進。
所過之地,山川氣息脆弱土地鬆散,就連地上那些流動的元氣,也是越來越薄。
禍患起始的極北處,三座城池已經只剩空城,能夠觀察到人口南移留下的氣運轉移。
或許是乾寒國的手筆,或許是鬼族的謀劃,這接近百萬人的大遷徙,天下卻少有人知。
空城往南又過百里,乾寒國的國運橫在那,氣息又厚又重。
北邊的黑氣不斷壓來,國運便不斷向南擠。
這應該便是乾寒國必須南下的理由。
可每個洲陸的氣運有限,不是說擠一下就可以的。
如氣運中的武運。
時常聽人說武運昌隆,本來一塊武運十個人分,但又突然多出十人,那必然會擋原本十人的修行路。
或許本該達到觀塵的人就此泯然,或許天賦氣運極好,直接搶走剩下十九人的武運。
總之,人越多,分餅的就越多。
國運、文運等皆是如此。
當一個國家想要活,便要拿另一個國家的人去填。
很正常,古今如此。
沈歸轉移了視線,看到黑脈之前。
能擋住黑氣流動的,不止是各國國運,最前方還有一片五彩氣息。
它橫在黑氣核心處深入地底,有些地方已經被黑脈咬穿,更多的地方仍然堵在「洞口處」。
沈歸看了很久。
如今的視角太過宏觀,細微之處無法去看。
他不確定五彩氣息是在鎮壓黑脈,還是在與它爭奪地脈,又或者...兩者之間還藏著一層他暫時看不清的東西。
只能確認一點,這五彩氣息與白橫一之前使用過同出一源。
沈歸也明白了,為何白橫一用的是五彩濁氣。
而自己石墜里,是五彩清氣。
「這便是第二枚道痕嗎?」
沈歸自言自語,暗自記下大致方位。
能夠感知到,道痕與自身融合已快接近尾聲,一種本能告訴沈歸,這般俯瞰天地的視角狀態,只會出現在融合過程中。
沈歸心念一動,或許可以藉此「蒼天」的狀態,去壓一壓海底之物。
說試就試。
沈歸意識順著南下的地脈再往外探,他要看一眼中渾海。
離開北硨後,視線逐漸有些模糊,沈歸早就料到,依舊向南移去。
下方海水漸漸變黑。
當落到萬古流所在之地,周圍已經只剩下黑暗。
沈歸向下方看去。
也是這一瞬間!
黑暗裡,一隻本來閉著的眼睛慢慢睜開,那是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裡邊看不見任何感情。
道痕產生反應。
炎陵前,沈歸的雙眼被道痕染成璀璨金色。
一金,一黑。
隔著中渾海無數重海水撞上。
只對視了一息。
那隻眼睛睜大了些許,而後一聲劍鳴隨即從海底響起。
一把長劍浮現在漆黑海面之上。
劍身三尺九寸,通體青黑,刃上有一道水紋,從劍格一直走到劍尖。
它沒有劍鞘,只有一條褪了色的麻繩纏在劍柄上,整把劍倒懸於海面。
「鏘——」黑暗被劍意切開。
劍聲過後,整座中渾海的水勢向下一沉,再次定住。
沈歸看著,道痕初融帶來的俯瞰正在收攏,他眼中金色退下,海底那隻眼睛也合了起來。
消失前,沈歸已能確認,道痕與那海底之物互相克制。
若再得東燼道痕,興許可以用兩洲地脈接過鎮海之責,讓萬古流結束鎮守。
當然,這只是一個方向。
要不要走,需要到了北硨,找到東燼道痕才能知道。
慢慢的,沈歸意識開始回到本身。
他試著感應體內道痕,想再去看眼北硨,眼前視線已沒了變化,只能感受到那座洲陸的大勢走向。
沈歸無法知道北硨每日發生的事,無法知道哪座城今夜死了人,哪個鬼族又起了兵。
他能感知到的,是山河大勢的興衰,及其中其他大方向的運轉。
如此才對。
若真能看盡天下人,折轉之間跨洲殺人,那就不是一枚道痕了。
同時,沈歸確認,白橫一併未危言聳聽。
北硨道痕與自身相融後,北硨興盛,沈歸會得到好處。
北硨若繼續坍下去,他也會受到牽連。
普通人遇到這事,可能會擔憂北硨如今狀態,會被一洲氣運牽著走。
但沈歸卻有了另一個想法:
若是北硨陸沉,自己這長生不死之軀,會跟著死嗎?
要不要試試?
沈歸甚至有些意動。
但旋即就將想法壓下,對於北硨洲的態度,沈歸可以做到不管不顧,但暗中推波助瀾讓洲陸破碎更快,還不至於。
沈歸收起這些不是眼前要考慮的思緒。
他閉著眼睛感受體內變換。
除了與北硨洲牽連在一起,道痕融合還帶來了其他變化...
沈歸修行一千多年。
六百多年前便已站到山海之上。
世人皆說山海即使頂峰,但其實這方天地山海並非盡頭。
再往前,還能去爭半個境界。
白行簡把它叫作歸真境,說修行到這一步,已經可以歸返真我,不滓於物。
沈歸一直不怎麼認同,「歸真」這個名字起得太好聽。
可那裡其實是一條斷頭路的盡頭。
走到歸真,人與天地的聯繫已到極致,再往前無路可走,不管將元氣煉得多精純,把神魂養得多堅固,都只是在原地打轉。
沈歸修為原地不動,停了六百多年。
直到今日。
道痕徹底化入身中,那些還在他經脈間遊動的五彩氣息隨之散開,先洗過元氣,再走入血肉與骨骼,收尾時沉入神魂。
這一身修為未曾猛增,但體內留了上千年的雜質,卻被一層層剝了下來。
有些來自年少時服過的丹藥,有些是早年受傷後留下的結疤,還有些早已沉到神魂深處,就連沈歸自己都沒察覺。
此時,這些東西都被洗去。
到了神魂,變化反而最小。
沈歸活得太久,很多東西早已與神魂連在一起,道痕只剝去了外物,那些記憶、情緒與一道道舊傷,仍然是他自己。
沈歸站在落雪中,身上沒有元氣波動。
他緩緩睜開眼眸。
山風復起,雪粒落向灰衣,到了身前尺許,自行往兩邊讓開。
沈歸向前走了一步。
鞋底本該踩到一處雪水混成的泥坑,那些渾水卻先向四周退了,只留下一塊乾淨的地面。
沈歸低頭看著那雙布鞋。
民間傳說里,仙人不染塵垢,入水而衣不濕,踏泥而履不污。
無垢之軀。
原來是這般光景,原來真能達到。
沈歸在雪裡站住,用一小會兒時間適應身體變化後,把無垢之力收了回去。
雪花沒再讓開,它落到沈歸肩頭,化成一小點濕痕。
這才對。
無垢之軀若是一直維持,塵土、風雪,世界污垢都會自行退讓。
這樣確實更接近仙人,可也會把人與身邊的天地隔開一層。
雪落不到肩頭,雨打不濕衣服,泥水也不再沾鞋。
時間久了,連人間四季都只會變成隔在身外的景物。
沈歸這一路下來,才剛把「人」的許多情緒重新拾起來,不打算立刻把它們推遠。
「唰——」
遠處,有劍氣撕開風雪。
軒轅福貴從皇城方向回來,他還很謹慎,站在山口外站了幾息,確定那股讓劍意都無處落腳的氣息已經消失,這才提著劍過來。
他從頭到腳打量沈歸一遍。
「你成仙了?」
「還差得遠。」
沈歸答。
軒轅福貴的手仍按在劍柄上,他看不出沈歸氣息高了多少。
「你之前說山海之上還有境界,就是這個?」
「之前說的算半個,如今也算半個。」
「兩個半個?」
「前面的半個,你可以叫它歸真,也可以去探一探。」
沈歸不再隱瞞。
軒轅福貴立即問:「怎麼探?」
「我說了沒用,要你自己揣摩,用你的法子。」
沈歸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劍,「別人的法子借不來。」
軒轅福貴沒再追問,他低頭看了看劍,過了一會兒才問:「除了你,還有誰到過?」
沈歸:「我知道的,只有鬼聖。」
軒轅福貴不說話了。
因為白行簡已經死了。
這位天下劍意最高者在山顛站了多年,如今才知道,山後還有路,且已經有人先後達到。
有路就行。
軒轅福貴把劍抱回懷裡:「等我摸到了,再找你問劍。」
「可以。」
「你答應的酒呢?」
「找照月要。」
「你說請的。」
「錢在他那裡。」
軒轅福貴張了張嘴,而一襲灰衣已經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楊府後院。
沈歸到了廊下,楊府下人正端著一碗藥往裡走,他被突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手一抖藥湯濺出半勺。
「你是誰!」
「別喊,去通知你老爺,就說有人找他。」
楊府下人便往屋裡跑。
才進去沒多久,他又趕忙跑出來,態度變得禮貌:「請進,請進。」
沈歸進屋。
楊清禾正坐在桌前,他把藥碗放下,行了一記晚輩禮。
稱呼依舊是「先生」,而非「陛下」。
「先生剛從炎陵出來?」
「嗯。」
「鬼族那幕後之人您見到了?」
「嗯,還打了一架,那人一點命火逃回北硨,活不活要看他造化。」
「最少也是短時間的群龍無首,倒是個可以把握的機會...」
楊清禾不再多問,俯首喝了一口藥。
沈歸開門見山,說出目的:「我要北硨洲近三百年的山河變遷,乾寒國疆域與遷城記錄,還有鬼族各脈的舊檔。」
這些東西,遠超過了一張山河圖能給的內容,要從數個衙門的慢慢拼出來。
炎國能在最短時間裡把它們歸攏齊全的,只有楊清禾。
楊清禾只問:「先生何時要?」
「越快越好。」
「給我一個時辰。」
楊清禾敲了下桌面。
胖管家跑了進來,他目光在沈歸身上停了一瞬,又趕忙挪開。
楊清禾交代後,他沒問要去哪個衙門,也沒問老爺還有沒有權調檔,只道「明白。」
胖管家出去後不到兩刻鐘,第一輛馬車已經停在楊府側門。
來的是鴻臚館封存的北硨使臣圖志。
跟著是兵部舊邊冊,再後來,尋燼司封了火漆的鬼物卷宗也到了。
車夫把箱子放下便走,沒有人在府門外停留。
沈歸將先送來的山河圖,與近年使臣圖志並排攤開。
剛才俯瞰北硨時,他只記下了大勢,沒有把每條小河、每座小城都記進心裡。
此時兩張圖一攤,那些山脈與河流便有了名字,也有了年份。
兩張圖上,極北有三座城已經消失,另有兩條水道被改了名字。
兵部舊邊冊里記著乾寒國南遷後的軍鎮,鴻臚館的使臣卻只說那是遭了寒災。
這些正是沈歸要找的。
剛才從天地之上看見的是病勢,這些舊檔能告訴他,病起於哪一年,地上的人又是怎麼應對的。
楊清禾喝完了藥,也沒開口打擾,等沈歸連翻了數十頁,才道:「戰爭開始了,寒門關外已經有乾寒國九淵軍,南境也見了潮玄軍。」
沈歸沒抬頭:「府外聽說了。」
楊清禾從桌邊取出一封謄報,放到沈歸手邊,上邊只有檄文起兵的幾句話。
[奉炎祖之命,討伐李氏偽帝。]
沈歸掃了一眼:
「你想讓我替炎國退兵?」
「不是。」
楊清禾道:「先生退得了這一次,下次呢?炎國已不是雛鷹,不可能讓您一直守著,今日的炎國由今日的人守。」
他停了一會兒,「老臣只求先生為炎國留一張底牌。」
「你要什麼?」
「一句實話。」
楊清禾沒再多說。
沈歸也沒追問這張底牌要怎麼用,他讓人取了一張紙,把紙壓平。
他拿起筆,寫下三行字。
[諸國伐炎,非我所令。
今日炎國,自有今人守之。
沈歸。]
沈歸沒用炎祖稱謂,也沒有加蓋帝印。
墨跡干後,沈歸把紙遞給楊清禾,轉身去看新送來的鬼族舊檔。
一個時辰後,整理好的圖冊與卷宗裝滿了兩隻大木箱。
沈歸把它們收起:「謝了。」
楊清禾起身相送:「先生準備去北硨?」
「有這個打算。」
「何時動身?」
「不急。」
處理完承天府尾巴後,沈歸會先往北硨。
聶沉舟已經許久沒了回話。
白行簡沒能堵住的東西是什麼?
與白行簡的承諾,只說保住殷鈴鬼族,其實對方的態度就很直接了:其他鬼族或者北硨各國,沈歸皆可殺。
所以,殷鈴鬼族如今是什麼狀態?沈歸要去看看。
以及第二枚落在鬼族手裡的道痕...
許多事都堆在了那裡。
沈歸反而覺得這樣很好。
他所要的從來都不是目的地,而是一條路,道痕既然指了北方,剩下的便由他自己走完。
楊清禾拱手,沒留人。
沈歸走後,屋裡只剩藥味與未散的墨香。
楊清禾站在桌邊,把那張手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按他得到的炎祖心性,以為討要這張手書會很麻煩。
「看來狀況比我想的要好些,他沒徹底撇下炎國不顧。」
楊清禾笑了下把紙輕輕折好,收入袖中。
「備車。」
管家在門外問:「去哪兒?」
「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