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承其衣缽,守其之路(求追讀~)


  天黑以後。

  整個京都籠罩在皚皚風雪中。

  天牢的後門開了。

  門軸剛上過油,沒有發出聲音,守門的獄卒也被調去別處。

  牢頭親自提著燈,弓著身子守在門口。

  黑暗裡,有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響起。

  楊清禾從馬車上下來,沒穿官服,身上只披了一件擋風的厚氅。

  牢頭迎上去,「閣老,可要驗牌?」

  楊清禾看了他一眼。

  

  牢頭自己先把話收了回去,「是小人多嘴,您這邊請。」

  沒有聖旨,沒有刑部手令,也沒人去問這位已經解了首輔權事的老人,憑什麼進天牢。

  他人來了,門便開了。

  兩人往裡走了沒多遠,後門外又追進來一個人。

  來人懷裡抱著一封北境軍報,入內後先看牢頭,再看楊清禾,腳下不敢再追。

  「閣老,寒門關新送來的軍報,兵部那邊想請您批一句。」

  楊清禾接過來。

  他借著燈光翻了兩頁,沒拿筆批覆,只在糧道的一處數字旁畫了一道。

  「三萬七千斤的數額不對,回去重算。」

  來人接回軍報,沒問其他,匆匆退了。

  楊清禾繼續往前走。

  牢頭手裡的燈搖了一下,他趕緊用手護住燈罩,什麼都沒聽見。

  這樣的事,過去二十年裡發生過太多次。

  大事入政事堂前,總要先問閣老。

  北境缺糧,南境缺船,地方上哪個官用得,哪個官該換,一張紙送進去,回來時總能帶著幾句話。

  如今楊清禾不在政事堂了,可到節骨眼上,以前的門生還是會先找他。

  習慣不是幾日就能改的。

  楊清禾這段時日請病放權,但真正目的是一石三鳥。

  其一,確實是需要修養,將精力調整好,應付接下來的大戰。

  其二,引出一直潛伏在暗處的鬼族殘黨,在戰爭前清除內部問題。

  其三,楊清禾想再看一次李右禪。

  李右禪年少時很聰明,讀書快,記事也快,遇事敢下決心,當一個守成的皇帝,足夠了。

  可亂世不止看這些。

  亂世只看能不能在最短的時間裡,把會做事的人放到對的地方,再把後果留給自己。

  所以,楊清禾給了李右禪最後一次考驗。

  安如山之亂後,李右禪沒亂。

  戰事報入京都,他也很快下了軍令。

  可這位皇帝太想把每件事都抓在手中,權力是拿到了,朝廷卻慢了。

  這便是楊清禾這些時日給出的評價。

  中等。

  中等不等於無能。

  放在太平時,不至於出大錯。

  放在今日,每慢一步都可能要用人命補。

  牢頭領著楊清禾走過三道鐵門,在最裡邊停下。

  這裡沒有受刑後的呻吟,也沒有烙鐵與血的味道,只是一片暗。

  四面都被厚牆堵死,外邊的聲音透不進來半點。

  蘇合坐在牆邊。

  腳上戴著一副鐵鐐,受傷的肩頭只是簡單包了幾層粗布,傷口已經灌膿,粗布上濕了一塊。

  楊清禾站到木柵外。

  「蘇合。」

  牆邊的年輕人動了一下,慢慢抬頭。

  牢頭趕緊把火把點起,插進牆上的鐵槽,而後低頭退走。

  兩人隔著囚籠看著對方。

  這是楊清禾第一次見蘇合。

  也是蘇合第一次見這位做了一百多年首輔的老人。

  但他們都知道對方做過什麼。

  楊清禾先開口,他沒有說自己為何而來,而是先講了一個人:

  「一百多年前,臨河府有個剛入仕的年輕官員,在街上遇到一名被稅吏逼得賣女的百姓。」

  「那官員查了帳,查出稅吏在官糧里做了手腳,當天就抓了人,開倉把多收的糧退了回去。」

  「那戶人家的女兒保住了,百姓也都在稱頌他。」

  「可被抓的稅吏管著臨河府三座糧倉,新來的人不懂水道,開倉後又沒及時封門,一場大雨淹掉半庫糧,當年冬天,臨河府餓死了七十七人。」

  楊清禾看著蘇合,「你說,這官員做得對不對?」

  蘇合沒有馬上回答。

  故事裡的官員年輕,做事急,看到不平就伸手,也確實救了人,可他只看見了眼前。

  這正是蘇合剛入尋燼司時常犯的錯。

  也讓他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官員,是閣老您。」

  「是。」

  蘇合倚著牆,讓自己坐直了些,給出答案:「君子論跡。」

  楊清禾問:「只論跡?」

  「論跡,也得論完。」

  蘇合道:「那個官員救下一戶人,是功;他沒想清楚開倉後由誰接手,害死七十七人,是過;功不能把過抹了,過也不能說當時不該救人。」

  楊清禾把袖口理平,「還算不錯。」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穿過木柵之間的縫隙,放到蘇合面前。

  「看看。」

  蘇合把紙打開。

  他先看內容,再看墨色與筆跡,目光在最下方的落款處停了一會兒。

  [沈歸]。

  蘇合指尖頓了下,他沒問楊清禾是從哪裡得到的,只是又讀了一遍。

  楊清禾問:「若是你,有這道炎祖手書,該如何用?」

  蘇合把手書小心翼翼平放在膝上。

  他大腦開始急速運轉。

  若是現在公布炎祖手書,敵軍奉炎祖之命的名分會立即被拆掉。

  九個屬國中,本就不是每個國主都一心反炎,有人怕乾寒國,有人是貪圖炎國邊地,還有人只是見到別國都動了,不敢一個人留在原處。

  這封手書一出,各國必會內亂。

  炎國邊軍也會知道,自己這一仗不是在幫李氏對抗炎祖。

  只要軍心定下,這張紙便已經有用。

  蘇合想到這,輕輕按住了紙角。

  還不夠。

  各國不會因為三句話就退兵。

  它完全可以換一套說法,炎祖確實沒有下令,可炎祖也沒有承認李氏,他們不再奉命討伐偽帝,改成替炎祖清算當年的篡位舊罪就行。

  敵軍還可以說,手書是炎國偽造的。

  一張沒有炎祖印信的紙,憑什麼叫四洲之人都信?

  要證實手書,可以去找沈歸兩百年前留下的御批,也可以請老臣和楊清禾親自認。

  可有些事,真假從來不只看證據夠不夠,還看聽的人願不願信。

  這恰恰是蘇合現在算不清的地方。

  若現在急著將手書放出去,九國的兵還沒有徹底綁到一起,各國都有時間換檄文,查探手書真假,安撫手下軍卒。

  一道可以拆掉敵軍名分的手書,便會只落下這般用處。

  蘇合又往下推了一步。

  各國真正忌憚的,是炎祖親自站到寒門關前。

  手書上的三句話很克制,既沒有提李氏,也沒有說自己會不會參戰。

  敵人解讀得越多,疑心便會越重。

  若能在乾寒國做出下一步決定前,讓他們無法確認沈歸在哪裡,也無法確認炎國還藏著多少炎祖舊物,這張紙才可以從一封手書,變成一道壓在敵軍心上的梗。

  可這樣用,又有新的麻煩。

  炎國將士也會等炎祖。

  他們若認定炎祖必會出手,邊軍的氣可能會壯,也可能會把本該自己守的關門,悄悄留給那個傳說里的人。

  手書上寫得很明白。

  [今日炎國,自有今人守之]。

  這句話不能在傳到邊關後,反倒變成所有人安心等他的理由。

  可若一直扣住呢?

  寒門關外每日都在死人。

  九淵軍正在收攏屬國,等他們站穩以後再拿出手書,也會先把炎國的人命填進去。

  它該什麼時候放?

  是先給寒門關的守軍看,還是先送去九國軍中?

  由誰證明筆跡,朝廷在手書之後又要說什麼?

  若李右禪藉此反宣李氏得位已得炎祖認可,那便連手書本意也改了。

  蘇合從邊關想到京都,又從京都想到敵軍各國。

  每條路都能往前走,走出幾步,便會碰到新的漏子。

  他能看見時機與後手,卻算不盡四洲的人心,也沒辦法坐在牢中就把敵軍軍心全部拆開。

  蘇合把手書放回楊清禾面前。

  「我現在答不完。」

  他停了一會兒,「這件事太大,可否再給我幾日時間思考。」

  楊清禾聽到這裡,把手書收回來,照原樣折好。

  然後,給出自己的評價:「知道自己答不完,便比朝中許多人強。」

  蘇合看著那張紙重新回到舊袖中。

  他仍然不知道楊清禾會怎麼用。

  楊清禾心頭卻已經有了答案。

  這張紙若只用來退一場兵,便太可惜了。

  等它真正被拿出來時,寒門關外的九淵軍會看見,東燼十三屬國會看見,中渾海的商船也會將那三句話帶去其他洲陸。

  到那一日,天下會知道一件事。

  炎祖回來了。

  然後炎國借著這個勢,一鼓作氣剿滅敵軍。

  現在還需要在勢燃起來前,不斷加材,讓這勢燃得熊熊,燃得燒破天際。

  楊清禾沒把這些說給蘇合。

  他今夜來這裡,主要還是為了蘇合。

  「蘇合。」

  「在。」

  「可願入我門下,做我的關門學生?」

  這話被楊清禾說得太突然。

  這污濁的牢獄也不像一朝首輔收徒之地。

  更何況是關門學生,這意味著畢生所學傾囊相授。

  蘇合自然是驚訝的,他看著站著的老人,沒有馬上應聲。

  情緒在心頭起伏數息後,蘇合漸漸清楚這句話的分量。

  楊清禾的門生舊部遍布六部與各地州府,他若拜下去,明日起便不再只是蘇合,還會被人看成楊黨新一代的學生。

  這會給他帶來權,也會帶來更多眼睛。

  蘇合還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在旺蒼一路遇到的刺殺,是眼前之人的考驗。

  難怪一路上,刺客境界都卡在觀塵。

  蘇合沒去問若是考驗失敗,是不是自己已經死了。

  這個問題沒有意義。

  蘇合只是在思考,為什麼堂堂首府看中了自己。

  因為年輕時性格像?因為幾次考驗都過了?還是因為自己對那位更了解?

  楊清禾也在看著蘇合。

  老人沒有催,更沒有用天牢與性命去逼這一拜。

  蘇合若是不願,他今夜仍會想法子讓這個年輕人活著走出去。

  收學生與救一個能做事的官,在楊清禾這裡是兩件事。

  可蘇合若是願意,從今夜起,他便要親自教,親自護,也會親自看著蘇合為自己選的路付出代價。

  這才是關門學生四個字應有的分量。

  過了幾息,蘇合開了口。

  他這些年一直是一個人往前走,有人給過他官位,有人給過他權限,吳懷義等人也願意陪他拼命,可從沒有一個人明明白白告訴他,路可以自己選,選完以後,身後仍會有人。

  今夜,他若拜了,便有了老師,也有了真正的靠山。

  蘇合終於開口,沒問楊清禾為何選自己。

  他問的是:「我還能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能。」

  「能繼續找炎祖?」

  「自然。」

  楊清禾道,「你是我楊清禾的關門學生,自己該走哪條路,任由你自己選,誰也無法干預,山海境都不行。」

  蘇合用沒受傷的手撐住地面,慢慢跪下。

  腳上鐵鏈跟著響了兩聲。

  他彎腰叩首。

  「學生蘇合,拜見先生。」

  楊清禾站直身子,受了這一禮。

  沒有長篇訓誡,也沒有去扶自己這最後一位學生。

  老人只是拿過牢頭留在旁邊的鑰匙,親自蹲下身,打開了蘇合腳上的鐵鐐。

  鐵鐐鎖得太久,蘇合腳腕上已經磨出一圈血痕。

  楊清禾的手很穩,鑰匙插進去,一次便將鎖簧打開。

  「咔噠」一聲。

  鐵鐐落地。

  「記住今日的自己。」

  楊清禾拍了拍蘇合肩膀,然後轉身向著外邊過道行去,牢頭還在等著。

  這位閣老只說了三個字。

  「找御醫。」

  牢頭連聲應下。

  「閣老,要不要先把蘇大人換去上邊的牢房?」

  「不用。」

  楊清禾道:「沒有聖旨,人不能動。御醫進來,藥要用好的,傷口今夜就要重新處理。」

  牢頭把這幾句全記下,轉身便去辦。

  楊清禾出了天牢,先回了一趟楊府,將沈歸手書放進一隻空棋匣,而後親手送入密室。

  這張紙不現於天下則已,若有一日被他取出,便會比一局落子五十年的殘棋,更快地將四洲的人都驚醒。

  很多年前,楊清禾就算到炎國這個香餑餑會被天下覬覦。

  在反覆確認當今陛下才學不足以守江山後,楊清禾就開始布局朝政。

  他要獨攬大權,讓炎國沒有任何滯耗的運轉,這樣炎國境內的墓碑才能少一些,才會有更多孩子能見到自己爹爹。

  至於死後文人怎麼評價自己,楊清禾不在乎,他這些年一直這麼把持著朝綱。

  直至,炎祖消息時隔百年再次出現。

  且消息一步步增多,甚至比百年前他親自去找還要多時。

  楊清禾的治國策略又多出一個:請炎祖回國。

  那日在酒樓與沈歸談了後,請炎祖回國的策略變為,請炎祖好好看看炎國,然後心甘情願回歸。

  這個策略,甚至優先級已經比架空皇權,統治朝綱更高。

  但楊清禾清楚,這不是短時間可以辦到的。

  他壽命不多,可能看不到這一幕,所以他要找個接班人,替自己繼續將這條路走下去。

  「路漫漫,其修遠矣。」楊清禾輕嘆一聲,出了密室。

  他換下厚氅,穿了一件洗得乾淨的深色官袍。

  管家等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張剛寫的文書。

  楊清禾接過來,看了一遍,收進袖中。

  文書頂上寫著一行字。

  [擢蘇合為正四品宣撫巡使。]

  楊清禾走下台階。

  「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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