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平平安安,歲歲年年


  何時仗爾看南雪,我與梅花兩白頭。

  寒冬往深處推,天氣漸冷,河面開始結冰。

  一葉烏篷舟隨著碎冰,在河面緩慢穿行。

  照月站在船頭,手裡抱著根竹竿,前邊飄來一塊冰它就撥一下。

  「啪。」

  薄冰翻開。

  它幹得認真,鼻子卻一直往後抽動。

  船艙的小爐上溫著酒,壺嘴冒著熱氣,酒味從簾縫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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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歸坐在爐邊,青衫袖口挽起一點,手裡還攤著一本冊子。

  照月聞了兩下,趕緊捂住鼻子。

  這一個多月,它已經弄明白一件事。

  公子現在為旁人停下來的次數多了,喝酒的次數也多了。

  前一件還算好事。

  後一件,照月至今沒弄懂。

  酒又苦又辣,喝多了還費錢,包裹里的盤纏不用算就能數清了。

  它跟著公子北上,行了快有月余。

  水上的船比以前多。

  往北去的,多半是軍船,船舷壓得低,遇到窄水口還得排著走,官府的人站在岸上查封條,一船一船放過去。

  岸上卻是另一番樣子。

  鄉道上往南的百姓很多,能帶車的帶車,沒車的就背包,有人牽著羊,孩子坐在被褥上,一路都在問還要走多久才能到安全的地方。

  照月經常趴在船邊看。

  它真切感受到,戰事離那些沒拿刀的百姓也沒多遠。

  有些地方還沒見到敵兵,糧價已經先漲了。

  有些人家連敵人長什麼樣都不知道,門卻得先鎖上,開始往南走。

  半個月前,他們在河邊驛鎮停過一次。

  那日有個婦人拿著一封軍中家書,在驛站門口問了好幾個人。

  她不識字,丈夫在北邊當兵,信送回來三日了,她一直沒敢找鄰里念。

  照月本來已經買好了熱餅,正催著走。

  婦人問到沈歸面前。

  「先生識字嗎?」

  「識。」

  「能不能幫我看看,我家男人寫了啥?」

  沈歸接過信。

  信很短。

  說營里發了冬衣,腿上的舊傷也沒犯,年前多半回不來,讓家裡別等。

  末尾又問兒子有沒有長高,家裡那頭老牛還吃不吃草。

  沈歸從頭念到尾。

  婦人聽完,只是把信折了兩次,又展開。

  「先生,能不能再勞煩您一件事?」

  「說。」

  「可否替我寫封回信,我給您代筆費。」

  沈歸在驛站借了紙筆。

  婦人說一句,他寫一句。

  婦人說的都是家長里短,說孩子前兩日摔掉一顆牙,說老牛還活著,說家裡糧夠吃不要惦記,又罵男人別逞強,打不過就跑。

  寫到末尾,她站了半天:「再寫一句吧。」

  沈歸沒催它,就這麼站在那等著。

  婦人想了許久,道:「就寫,活著回來。」

  沈歸把四個字寫上,吹乾墨裝回信封。

  本來當日午後就能開船,他卻在驛鎮多等了半日,等到一名北去信使換馬,把那封信親手交過去才走。

  婦人追著給錢,公子沒要。

  照月當時記得很清楚。

  若是以前,銅錢公子肯定不會要,信可能會幫著念,但未必會等那半日親自遞信。

  「啪!」

  船頭傳來一聲大響。

  照月從回憶里抬頭,才發現一塊比臉盆還大的浮冰已經撞過來。

  「照月。」船艙里傳來沈歸的聲音,「看前面。」

  「看著呢!」

  照月眉心月牙亮了下,一竿子捅出去。

  冰塊是撥開了,竹竿卻頂在岸邊淺石上,小舟當場偏了方向,船尾往外甩了半圈。

  「呱!」照月抱住竹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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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歸一手按住酒壺,另一隻手扶了下爐子。

  船又重新穩住,沈歸掀開帘子看了眼船頭。

  「要不要我來?」

  「不用!」

  照月把竹竿拔回來,「剛才是冰偷襲我。」

  「哦。」

  「公子,你別不信。」

  「信。」

  照月狐疑地看他兩眼,覺得這聲信比不信還氣妖。

  酒味又飄過來。

  小蛤蟆捂著鼻子繼續撐船。

  ……

  午後,水道前方分出一條支流。

  楊清禾給的冊子也被沈歸翻到了後邊。

  這是一份資料匯總的手冊,冊子前頭記著北硨洲的水路、關隘和鬼族部落。

  寫得很明了,如果不清楚的也會註明,照月很喜歡這一點,至少看起來不費腦子。

  手冊翻過一半後,剩下半篇的內容就變了。

  不再是山川,也不是軍報,是一些人名和近況。

  沈歸看了兩行,半開玩笑道:「我這一路倒是被調查的清楚。」

  照月趴在艙門邊,「那老人查你了?」

  「查過。」

  「那他怎麼還敢把查你的東西送給你?」

  「人老了,臉皮也厚。」

  照月立刻默默記下,歲數大了就會不要臉,它抬手摸了摸自己臉頰,摸到滿手疙瘩。

  冊頁往下。

  記著沈歸一路上的熟人熟事。

  有照野宗現狀、有燕離一家在哪裡安居、還有槐渡舊廟如今的輪值,都是幾句重點話,沒有展開去說。

  沈歸唯一沒看懂的,是一行寫著:[沈煙夢,為尋您下落,已經北上,入北硨洲]。

  「煙夢...」

  沈歸不記得認識這人,他在前頭那個「沈」字停留小會兒後挪開目光。

  沈歸繼續看,直至翻到青何縣時,他的手停了一下。

  [陳阿月,譜牒已正,與徐嚴清共同經營雜貨鋪,生計漸穩。]

  沈歸看完,把頁翻了過去。

  船走出十幾丈。

  他又翻回來。

  照月剛把一小塊冰敲碎,回頭就看到這一幕。

  「怎麼了?」

  「青何縣多遠?」

  照月把竹竿夾在腋下,趕緊去翻水圖。

  「青何縣...」

  它找了一陣,指著前邊岔口,「從那條支流進去,繞去兩日,順水快些的話,第二日天黑前能到。」

  「去看看。」沈歸說。

  照月打掉一塊浮冰,「咱們不是往北嗎?」

  「兩日而已。」

  「公子想去看那陳姑娘?」

  「嗯。」

  照月把水圖捲起來,立刻去換船頭方向。

  它沒再問為什麼。

  以前的沈歸路過舊人所在,知道對方還活著,大概也就夠了。

  現在他把那一頁翻了回來。

  這就夠照月琢磨很久。

  ……

  青何縣。

  不大的小城裡,這幾日被紅紙染出一抹喜氣。

  按本地民俗,紅事的流水席要連辦七日,來的人不分早晚,街坊有空就來坐一桌。

  竹舟靠岸時,正好是流水席的第五日。

  陳阿月並不知道有人改了行程,她這會兒正站在院裡,跟著紅娘布置桌椅。

  「東街借了八張長凳,西巷六張,王嬸家兩張桌,你家沒親戚沒人幫你盯,所以要仔細了,少一張都得賠錢。」

  紅娘拿著冊子念。

  院裡地上堆著紅紙,灶房還剩兩袋米,肉是明日一早送。

  陳阿月一件件核過去,手裡一直抓著炭筆,哪裡缺了就在紙邊添一筆。

  半年前,她連自己的名字該落在哪本戶冊里都說不清。

  如今雜貨鋪的帳,她已經能自己算了。

  日子一天天總會好的,遺憾自然也有,但這是生活常態,如今這樣已是很好。

  煙夢當日留下的贓銀沒落到她手裡,全被官府封進案中。

  新任縣官親自來過一次,帶人把她的譜牒補正,臨走前,那位縣官還問:「陳姑娘若還有難處,只管去縣裡找本官。」

  這態度低得,陳阿月都不太敢接話。

  縣官又問她與府尊是什麼關係。

  陳阿月這下就更聽不懂了。

  她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當時也就是那位姓蘇的大人,聽說是位五品大員,至於府尊是誰,她只在旁人口中聽過,哪裡來的什麼關係。

  因為這事,陳阿月與徐嚴清琢磨過兩日。

  沒琢磨明白。

  後來索性不管,日子總得先過。

  由於陳阿月有了正式戶籍,加上兩人努力,他倆用積蓄買了些雜貨,起初就是兩隻木箱,徐嚴清推著車,陳阿月在後邊扶,逢集便去擺攤。

  什么小玩意兒都賣,掙得不多,勝在天天有進項,後來生意好了就弄了個小鋪子

  從長洛縣搬到了青何縣,兩人住在一個屋檐下,卻仍一直分房睡。

  徐嚴清怕開口後,連現在的日子都沒了。

  陳阿月也有自己的彆扭,她嫁過一次,雖說那段婚事在她心裡從來不算,可別人未必這麼看。

  兩個人就這麼把話拖著。

  直到北邊開戰。

  那天徐嚴清關鋪回來,把門栓插好,站在院裡半天沒進屋。

  陳阿月問他:「你杵那幹什麼?」

  徐嚴清道:「我有件事想說。」

  「咋了?」

  「萬一哪天縣裡征夫,我也得去送糧。」

  陳阿月手裡的菜刀停了。

  「你還沒被征呢。」

  「我知道。」

  徐嚴清看著眼前女子,把話說得很慢,「我就是怕,怕有些話再拖,哪天真沒機會了。」

  陳阿月猜到什麼,臉頰閃過一抹紅,但眼神卻迎了上去:

  「你想說啥?」

  「阿月,你要是願意,我們成親。」

  就這一句。

  陳阿月也只回了一句。

  「行。」

  選了吉日,婚事便這麼辦了起來。

  紅娘這時已經核完桌椅,又問:「後日拜堂,高堂位怎麼擺?」

  陳阿月沒接話,這事她與徐嚴清合計了幾個日夜。

  陳阿月自己爹娘失了聯繫,生死不知,徐嚴清爹娘已經死了,至於親戚長輩兩人更是沒有。

  兩人想到過那道灰衣,只是對方是高人,閒雲野鶴,連五品大官都找不到他,更何況他倆。

  紅娘等了會兒,試探問:「徐家二老的牌位先擺正中?」

  「擺吧。」

  「你家這邊……」

  陳阿月也拿不準,紅娘也是人精,便沒往下問,「那就按徐家這邊辦。」

  說完,紅娘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

  陳阿月忽然叫住她。

  她放下炭筆,跑進自己屋裡,沒多大會兒,抱出一尊木像。

  木像刻得很粗,只能看出是個年輕男人,底下歪歪扭扭刻著四個字。

  [恩公沈氏]

  紅娘看了一眼:「這位是?」

  「救過我命的人。」

  陳阿月把木像上的灰擦掉,「找不到他,就先讓他在這坐一會兒吧。」

  她拿過一截新紅綢,親手系在木像上。

  ……

  兩日後,流水席最後一天,也是成婚正日。

  徐家院裡坐滿了人。

  拜天地時,陳阿月隔著蓋頭,只能看見腳下那一小塊地。

  沒有高堂,只有讓縣裡先生來說禱詞,說完後紅娘跑上來喊禮。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她與徐嚴清一起跪下,前方是徐家二老的牌位,那尊粗糙木像也擺在旁邊,脖子上繫著紅綢。

  夫妻對拜。

  院裡立刻有人起鬨。

  「徐嚴清,腰彎低點!」

  「陳姑娘別讓他躲!」

  紅娘把人趕開,笑罵著把新人送進屋。

  房門一關,外頭還是鬧。

  徐嚴清站了會兒,才伸手掀開蓋頭。

  陳阿月臉被紅布悶得發熱,兩人持手相看,久久無言。

  看著看著,徐嚴清說:「對不起,這大喜日子,我連主持的長輩都給你找不來。」

  「說什麼。」陳阿月抬手摸了摸徐嚴清臉頰。

  「你真好看。」徐嚴清聲音溫柔。

  兩人相擁,久久才分。

  陳阿的月臉還是紅彤彤的,徐嚴清起身去開窗通風。

  他推開木窗站在窗邊,看著院裡賓客喝酒聊天,好不熱鬧。

  看了幾眼,他便準備關窗,然後...

  視線挪到角落,看到一道背影,徐嚴清揉了揉眼睛,接著又揉了揉。

  他忽然喊:「阿月!」

  「嗯?」

  「那邊那個人,你來看看!」

  陳阿月從床邊起身,來到窗前,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院角擺著一張小桌。

  一個小蛤蟆坐在凳子上,面前已經摞了兩個空碗。

  它旁邊,一名青衫客手裡端著酒杯,正隔著滿院紅紙看過來。

  陳阿月楞在那,她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那張臉和記憶里沒什麼變化,只是灰衣換成了青衫。

  也是這時,那青衫客側過身,院檐下掛著幾盞紅燈,他隔著燈影,敬了兩名新人一杯。

  陳阿月一下轉身:「是恩公!!!」

  徐嚴清已經衝到門口,下一刻,房門已經開了。

  紅娘正守在外頭,見兩名新人一起出來,急得伸手攔。

  「哎,入了洞房不能再出去,這規矩……」

  陳阿月從她旁邊繞過去,徐嚴清跟得更快。

  見新娘新郎出了洞房,急急忙忙的模樣,院裡的人都看過來。

  陳阿月跑到最角落的宴桌才停下。

  她張了張嘴,眼淚先掉下來,有些哽咽:「沈先生。」

  「恭喜。」沈歸放下酒杯。

  還是很短的一句,陳阿月抬手擦臉,胭脂越擦越亂,「您怎麼來了?」

  「路過附近。」沈歸笑了笑,「不請自來,蹭杯酒水。」

  「歡迎!歡迎!」徐嚴清趕忙接話,生怕恩公起身離開。

  照月嘴裡還含著一塊肉,抬頭看沈歸,明明公子前天就到了,特意等了兩日來參加這場正宴,結果還裝作剛來。

  然後就發現公子瞥了自己一眼,照月趕忙低頭吃肉。

  徐嚴清已經去拿酒,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陳阿月倒上。

  「沈先生,當年的事,我們一直沒機會謝。」

  沈歸道:「今日別謝舊事。」

  徐嚴清聽懂了,把杯子舉起:「那就敬喜酒。」

  沈歸也舉杯。

  三隻杯子碰在一起。

  陳阿月喝完,臉更紅了些。

  她說起鋪子,說現在生意不大,夠兩個人吃飯,最近打仗,鹽和布都漲了價,好在以前存了些貨。

  沈歸聽完,只問:「過得還好?」

  「好。」

  陳阿月答得很快。

  這一個字說出來,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若有人問她過得好不好,她要想很久。

  如今不用。

  沈歸把杯中酒喝完,伸手為徐嚴清又添一杯。

  院裡還在催新人回房。

  陳阿月回頭應了一聲,再轉回來時,沈歸仍坐著。

  沒有要走。

  「進去吧,別誤了習俗。」

  ……

  這一晚的席散得很遲。

  期間客人時常會去看沈歸,那身衣裳面料一看就不簡單,就有人小聲討論,原來徐家也有富親戚。

  到了後頭,街坊吃飽了,桌上只剩骨頭和空酒壺。

  借來的長凳得先歸到牆邊,盤子也要數清,不然明日還得一家一家找。

  待最後一位客人離開,沈歸起身搬桌椅,喊著照月幫忙收拾。

  照月抱著一摞空碗往廚房送,走兩步就回頭看他的袖子。

  「公子,你別沾油。」

  「已經沾了。」

  「哪?」

  沈歸把袖口給它看。

  照月整隻妖都僵了。

  「三錢銀子的暗紋!」

  它把碗放下,想來救衣服,又被陳阿月塞了一塊干布,只能蹲在邊上擦。

  沈歸把自己那桌的盤子疊好,端到灶房門口,再回來把長凳靠牆放齊。

  他沒有用法術,只是陪著新人慢慢收拾起院落。

  徐嚴清過來搶了兩次活,沒搶過,只好跟著搬,等院裡收得差不多,桌上只剩半壺綠蟻酒。

  沈歸給自己倒滿,酒很普通,入口還有點沖。

  他喝完道:「酒不錯。」

  陳阿月正在門邊扎紅紙,聽見這句,立刻抬頭:「灶房裡還有!」

  徐嚴清也道:「灶房裡還剩幾壇,都是同一家打的,這就給先生拿。」

  兩個人一起往廚房跑。

  照月看了看公子。

  沈歸把空杯扣在桌上。

  「走吧。」

  「現在?」

  「嗯,已經夠了,酒下次再來喝。」

  照月看了眼廚房門口,背起包裹跟上。

  等陳阿月和徐嚴清抱著酒罈出來,院裡已經少了兩個人。

  「沈先生?」

  沒人應。

  陳阿月把酒罈放下,追到門外。

  巷口也空了。

  徐嚴清在後邊喊她,「阿月,這裡有東西。」

  原先那張桌上,放著一塊巴掌大的桃木掛牌。

  牌子很新,頂端穿著一根紅繩。

  上頭只刻了十二個字。

  [早生貴子,平平安安,歲歲年年。]

  徐嚴清拿起來。

  桃木入手有些溫。

  這幾日搬桌迎客積下的酸痛,一點一點退了下去,他活動了下肩膀,又把牌子遞給陳阿月。

  陳阿月接住,雙手捧住,再看眼今夜雪月,與相公相擁在一起。

  極遠處一舟小船出了水,一襲青衫回望縣城。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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