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車馬往南,一人向北
七日後。
金鑾殿。
早朝換了站位。
李右禪坐在上首,楊清禾重新坐回左側頭一張椅子。
沒人再提復任首輔的禮數,詔書早在五日前就發了,該跪的跪過,該領的旨也領過,官員們時不時會看眼最前方的背影,找到了熟悉的主心骨。
楊閣老在那一坐,就是定海神針。
蘇合站在靠後的位置。
正四品宣撫巡使的官服才換沒幾日,他微低著頭,聽兵部尚書向陛下與閣老匯報寒門關軍訊。
「調查清楚了,確實如閣老所言,軍報前後差了整整三日。」
兵部尚書解釋:「寒門關外兩處驛站被毀,雪又封了山口,後兩封是繞道送回,才把時辰拖亂。」
「朕問的不是為何慢。」李右禪道,「朕問的是,下一回怎麼辦。」
兵部尚書向左側看了一眼。
楊清禾伸手把那三封軍報按時辰排開:「舊線繼續用,再補一條水路,一條山下商道。」
李右禪問:「銀子從哪出?」
「戶部挪。」
「軍費本就緊。」
「那便把今年不急修的官驛停幾處,先保軍訊。」
李右禪手指壓著輿圖,轉頭看向戶部:「挪得出來?」
戶部尚書翻了翻手邊帳冊,「挪得出來。」
「那就這麼辦?」
「可。」
楊清禾點頭,又把其中一封失聯文書推到案邊,「蘇合。」
「臣在。」
「沿著這三日誤差往回查,別只查驛站,軍報從關里出來,經過誰的手,在哪一段晚了,哪一段反而快了都記下來,查到暗樁先封消息,不要自作主張往深處釣。」
「臣明白。」
蘇合出列拱手。
楊清禾沒有替他爭更多權限,只把另一冊遞過去:「還有北境逃戶和傷兵名冊,你接下來重抄一遍。」
「是。」
蘇合領命後退回隊列。
期間有官員看向這幅新面孔,他們很好奇,蘇合是有什麼才能,可以得到首輔重用,還收為學生。
剛才安排的都是要緊之事,蘇合能不能做好?這是許多官員擔心的事情,若非楊閣老親自發話,朝里大臣已經站出來反對了。
蘇合無視了周圍人的目光,他只是低頭看著懷裡冊子。
以前在尋燼司,他抄的是舊檔,錯一個字,多半只是挨一句罵。
如今不一樣了。
他的每一字,都關係到一個家庭的未來。
一個人被寫成陣亡,家裡便會收到撫銀;寫成失蹤,銀子要壓後;逃戶若少一戶,到了安置處就少一份糧...
蘇合把冊子抱緊了些。
朝議繼續往下走。
李右禪要所有軍情抄送御前,楊清禾不攔;楊清禾調糧、換驛、補人,李右禪也是迅速同意。
兩人說話仍留著邊界,但君臣使出的力,已然向著同一處。
這仗,炎國輸不起。
……
北陽府,照野宗。
山下曬藥場比往年冬天忙了一倍。
往常入冬以後,許多藥草都該收進庫里,今年卻還在忙活。
幾名弟子蹲在場邊捆麻繩,手凍得發紅,旁邊的車夫拿著徵車文書一輛輛登記。
「這輛兩軸,能裝十二箱。」
「輪子舊了,走不到邊關。」
「那就換輪,山下木匠鋪有,拿條子去領,錢記宗門帳上。」
說話的人手裡沒停,又在冊上劃掉一輛壞車。
藥材也漲了價。
昨日還一個數,今日送上山便多了兩成,採藥人不敢往更北去,商隊少了,能收到的藥自然也少。
宗門沒有停課。
晨鐘照打,外山弟子照舊練功,只是練完以後多了些差事,有弟子搬藥,有弟子修車,還有弟子要負責把傷藥送到邊關前線。
登記送藥人手時,一個年輕羊妖站在桌前看了許久。
它的妖籍才辦下來不到半年,腰間那塊身份木牌還很新,邊角被手摸得發亮。
負責登記的弟子用手指順著名單點,最後抬頭說:「這上邊有你名字。」
羊妖先問了一句:「我是妖族也算炎國人,要去嗎?」
桌後的人看了它一眼,又低頭翻冊:「去不去看你,宗門不會強求。」
羊妖站著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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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有車輪聲,一輛裝滿傷藥的車正往外走,車邊掛著照野宗的小木牌,也掛著官府的封條。
它低頭看自己的妖籍。
這塊牌子進城要看,住店要看,許多事都得靠它證明自己不是山野里一隻沒來歷的妖。
宗門庇護了它,也讓它生活安寧下來,每次回到族群都特別有面兒。
年輕妖修掙扎小會兒後,把筆用蹄子夾起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寫得不太好,收筆那一捺還歪了。
但它寫得很認真。
它覺得自己是炎國的一份子。
……
鳴玉城。
魚家鋪關門那日,魚福把爐火壓了很久。
鋪里還有幾張沒做完的單子,牆上掛著三把修到一半的農具,照月以前用過的小錘也留在架上。
魚福一件件收到箱子裡,最後只把帳本與鋪契裝進包裹。
小國如今雖是進攻方,但受到戰爭的影響,比炎國還大。
不管最終勝負如何,最先影響到的,自然是百姓。
商路斷斷續續,北邊來的鐵料過不來,往外送貨也時常被軍隊征道,繼續開著,只會讓客人白等。
魚福在門板上貼了一張紙。
[避戰歇爐,待路通再開。]
第二日一早,他坐上回魚家村的車。
官道上比來時空了許多,往鳴玉城去的商車少,往南的車倒一輛接一輛,有些拉著箱籠,有些只鋪一層稻草,上頭擠著一家老小。
魚福的車是單馬小車,又掛著澄江門的牌,一路倒還算是通暢。
如此第二日時,入了炎國地界,他又將牌子取下,換上屬於魚家村的譜牒。
為了避免麻煩,他繞過了關隘據點,走小路向魚家村趕。
走出半日來到一出縣道,前頭傳來整齊腳步聲。
一支炎軍從南邊開過來,甲葉上沾著泥,軍旗卷在杆上,隊伍浩浩蕩蕩。
魚福把車趕到路邊,自己也跳下來,牽著馬讓路。
隊伍很長,一批接一批,路邊還有其他人安靜看著。
就在後軍快過去時,遠處有人跑來。
那人背著包裹,因為跑得太快全身都是汗水,他身上的皮甲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新發的。
他跑到軍前停住,先把軍牌雙手遞上:
「我叫燕辭,原歸烽營舊卒,後經歷北三營煞境事件被責令退伍,現國家有難,自願歸隊,請批准!」
領軍將領接過軍牌,看了正面,又翻過去。
「可有傷在身?」
「我能拉弓,能持刀,跑五十里沒問題。」
「炎國軍令還記得?」
「當然!一輩子也不會忘!」
將領把軍牌扔回去。
「好小伙,跟在後邊!」
「是!」燕辭接住軍牌。
他轉身就往隊尾跑。
前面的兵還在走,後面的糧車還在壓著泥路,燕辭跑到隊伍末尾,自己把包繫緊,接過旁人遞來的備用甲片,就這麼上了沙場。
魚福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
他不認識這年輕人。
燕辭也沒看見他。
兩人隔著一條官道錯過去,一個回家守著家人,一個辭別家人北上護國。
這年冬天,人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趕。
……
承天府北門外。
沈歸換了身青衫。
衣料裁得合身,布料看著倒不像便宜貨,袖口處還壓了兩道淺金色雲紋。
這一打扮,本該從落魄人變成富貴人家的翩翩公子。
只是,那沒有束起的黑髮,以及掛著腰間酒葫蘆實在有些破壞富家形象。
沈歸對外貌不怎麼在意,自然沒去多管。
照月更是一路已經看了十幾遍,不斷感慨:
「公子,我就說青色好看吧。」
「還行。」
「哪止還行啊,我注意到了,那天夏姑娘都看呆了,我後來問她,她說公子你以前那身顯得人沒精神呱。」
照月如數家珍,很是得意,「這身布料也是夏姑娘帶我去買的,可是京都最好的裁縫鋪做得,我全程守著在,沒有偷減一根線繩。」
沈歸問:「花了多少?」
照月馬上閉嘴。
走出幾十步,它又沒忍住:「其實也沒多少,就是袖口這兩道線,裁縫非說是什麼老手藝,多收我三錢銀子。」
沈歸問:「照管家,我們還剩多少銀錢?」
照月腳步一停。
剛才還說個不停的小妖立刻把包裹背到胸前。
它先看左邊,又看右邊,確認路上沒人盯著它後,才將包裹翻開,認認真真數著銀兩。。
「呱...這個二兩,這個一兩七錢,這個缺角,算一兩三...」
沈歸站在旁邊等。
照月數到一半,突然抬頭,「公子,你故意的吧?」
「什麼?」
「我剛才還有點捨不得京都。」
照月這話倒沒說謊。
前些日子那斗笠漢子急匆匆走了,說要去追尋什么半步之境,照月聽不懂,但夏姑娘是真心實意送了好久,除此之外還有城西酒樓的陽春麵,城東的炸糕,這些東西它都很懷念。
只是現在嘛...
照月數著包里的銀錢:
「呱,京都的東西賣得好貴,不想來了。」
「挺好。」
「不好!我們沒多少錢了,公子還要走那麼遠的路,不能大手大腳。」
照月把銀子飛快收回去,抱緊包裹,「你以後買酒得提前跟我說。」
「聽你的。」
沈歸讓照月收好銀錢,再看看有沒遺漏的東西。
照月低頭翻找。
北行圖志和新的通關文牒都在,這是楊清禾昨日派人送來的。
城門在身後越來越遠。
照月走了一陣,問:「公子,咱們下一個目的地在哪?」
「往北走就行。」
「北邊那麼大,去哪?」
「先找聶沉舟的蹤跡。」
沈歸看著北邊說道,「順著他,應該能查到怎麼讓煞境生智,也能知道殷鈴一脈在哪。」
他沒去給照月解釋太多,這傢伙說得越多,它就會胡思亂想越多,想得多話就密,一天一夜都能不帶停的。
沈歸此行北硨要做的事很多。
除了剛才說的找煞境生智法訣,還要去履行與白行簡的約定。
說起約定,之前答應滄君幫它找個弟子,如今還沒進展,這一路上也得多留意幾分了。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事情,還是去極北之地看看北硨洲隱患根源,同時找尋第二枚道痕。
太多事堆在那,沈歸便準備隨遇而安,車到山前必有路,急不得。
前方官道慢慢擁擠起來。
南下的商旅多了,拖著箱籠的百姓也多,幾輛空車擠在道旁,其中一輛車陷進泥坑,兩個漢子抬了半天沒抬出來。
沈歸走過去,抓住車轅。
照月一看就急了。
「公子,袖子!新衣服!」
沈歸抬了下手,車輪直接離開泥坑。
照月趕緊衝過去扶住另一邊,主要是怕公子新衣弄髒,忙著把沈歸袖口往上卷。
車主愣了愣,連忙過來道謝,又看兩人行路方向。
「二位這是往北?」
「嗯。」
「別走了。」
車主抹了把手上的泥,「再往北幾府都在征糧征馬,關外還打著呢,商隊都往回撤。二位若是遊歷,等開春也不遲。」
沈歸把袖口放下來:「多謝。」
兩邊很快分開。
照月抱緊圖冊,青衫走在前面,它小跑幾步跟上。
官道上,人越來越多。
車往南,馬往南,背著包袱的人也往南。
只有一人一妖迎著他們,繼續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