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青天在上


  長生了,然後呢? 第2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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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日後,黃昏。

  殷鈴群山上落著一層金光,峰頂的積雪被殘陽照透,連綿鋪向遠處。山腰以下卻已經暗了,屋舍藏在林間,偶有炊煙升起,到了亮處又被風吹散。

  殷仲衡站在大堂門前,將幾名來客送下石階。

  「山路不好走,幾位慢些。」

  領頭的中年人攏著袖子,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趟,算是白來了。

  殷鈴近來不太平,前些日子又鬧出那般大的動靜,連府城的供奉都有所察覺。府尊派他過來,自然是要問清緣由,誰知這位殷鈴族老看著好說話,問到要緊處,卻一句有用的都沒有。

  打起來了麼?打了。

  死人了麼?這事外頭應當已經傳開了。

  再問那位青衫客的來歷,殷仲衡便說是族長的客人,自己不好多問。

  師爺在府衙替人辦事多年,哪還聽不出這是在敷衍。

  眼下去東燼的糧車也從殷鈴外山經過,府尊最怕幾家鬼族打起來,連帶著把路斷了。

  他今日來前,特意將沿路的村寨、驛站都問過一遍,到了這裡,反倒什麼都問不下去了。

  偏偏人家禮數周全,茶換過兩回,臨走還讓人備了些山貨。他帶來的兩位供奉始終沒說話,也沒有替他往下問的意思。

  「府尊還等著回話,殷長老若想起什麼,記得遣人知會。」

  「一定。」

  殷仲衡笑著拱手。

  師爺也拱了拱手,轉身離去,只是走得不快。

  族裡還有不少地方在修,沿路能見到新換的門板與屋瓦。幾具傀儡扛著木料從旁經過,他多看了兩眼,又往來時停舟的地方走。

  繞過一處矮牆時,牆後傳來了說話聲。

  「你這榜冊拿反了。」

  「字這么小,反不反的都看不清。你再念念,沈前輩排第幾來著?」

  「十三。天下陽雷第一人。」

  師爺腳下一頓。

  旁邊的供奉看了過來,他抬抬手,示意別出聲。

  牆後那人還在念,念到雷法壓過龍虎山時,另一人嘿了一聲:「我就說是他吧,青衣裳,帶著只會說話的蛤蟆,還有幾個能對上?」

  「奇怪了,沈前輩最厲害的是雷法,那天怎麼沒瞧見雷?」

  「還用得著?霍沉山撲過去,連沈前輩一片衣角都沒碰著人就沒了,你沒看見?」

  「我那時候躲在陣台後頭...

  「那後來總看見了吧!天都讓神明給遮住了,沈前輩就往那一站,嘿,您猜怎麼著,動都沒怎麼動,那尊神便散了。」

  說話的人很是興奮,拍得手裡那塊木板啪啪響,「傳說聽湖劍宗太上長老也斬過神祇,但我看也未必能如此,就是乾寒國的國師親來,還能比沈前輩更了得?」

  師爺聽得直搖頭。

  前面那些話倒有幾分可信,若當真是近日聲名鵲起的沈炎,殷鈴這番動靜便能說得通了。

  可後面越說越沒邊,國師都敢拿來比?

  這些鬼物困在山裡,見過幾個高人?

  「走吧。」師爺低聲道。

  一位供奉與他並肩,走出了一段路,才說:「沈炎的雷法,四海樓已經有了定論,此人定有不凡之處。」

  「我自然知道,只是國師平日不顯山露水,太過低調,反被天下人小瞧了,若真論起來,豈是榜冊上那幾行字說得清的。」

  師爺看向身後的屋舍,「這殷鈴也曾是大族,如今族人竟都這般見識,難怪落到今日地步。」

  兩位供奉沒再接話。

  到了停舟處,師爺先上去,將山貨擱在腳邊,又回頭看了一眼。

  可惜,那位名冠榜首的浮香族長,今日始終沒有露面。

  高處的石欄邊。

  浮香看著飛舟離開,問殷仲衡:「他們都問了什麼?」

  「總歸是問那一日的事,繞來繞去,想知道沈前輩究竟是誰。」

  「你如何答的?」

  「按族長的吩咐,沒有說。」

  殷仲衡頓了頓,又問:「族裡已經有人認出先生是沈炎了,既然如此,要不要將炎祖的身份也告知下去,扯虎皮拉大旗?」

  浮香搖頭:「先生願不願意說,還沒問過呢,咱們先別替他作主。」

  說完,她抬眼看了看天色,忽而提起裙擺,往廊後去了。

  殷仲衡還以為有什麼急事,等了一小會兒,卻見族長換了身衣裳出來,紅裙外添著薄袍,發間的金鍊也重新理過。

  她在石欄前轉了半圈:「好不好看?」

  「族長美貌天下第一,哪有不好看的。」

  「若是先生也像你這般會哄女子歡心就好了。」

  浮香笑了,又低頭看了看裙擺,「可惜,奴家如今還是入不了他的眼。」

  這幾日,她越發想往那座小院去了。

  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一張臉,換成真人後,卻總有不一樣的地方。

  她的話,那人常常不接,偶爾嫌她鬧,眉頭一皺,她便會收聲。

  當時覺得委屈,過後再想,竟別有一番悸動情緒。

  若是傀儡,她一個念頭便能讓它照做,可眼下這個,連多看她一眼都沒有。

  或許是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或許是第一次美貌沒在異性那獲得優待。

  浮香抿了抿唇,笑了。

  「我去看看先生。」

  說完,她也不等殷仲衡回話,沿著長廊快步走遠,發間的金鍊輕輕晃動。

  殷仲衡扶著石欄看了一會兒:「族長已經許久沒這樣有精神了。」

  小院的門虛掩著。

  煙夢坐在廊下,隔著門縫看見那抹紅色跑來,便將臉轉到了另一邊,多看一眼都嫌煩。

  照月蹦過去拉開門:「浮香族長,公子在裡邊吶。」

  「多謝小照月。」

  浮香彎腰摸了摸照月腦袋,走進院中。

  石桌上擺著幾隻打開的木匣,沈歸正將裡邊的陣材一件件取出,放到不同的位置。

  幾日來陸續送到這裡的東西,如今總算湊齊了。

  浮香挨著桌邊坐下,托著腮看那青衫:「先生還缺什麼?只管開口,要什麼奴家都答應。」

  煙夢在廊下聽見,暗暗罵了聲狐狸精。

  沈歸拿起最後一枚青石,拂去表面的碎屑。

  「材料夠了。」

  沈歸將青石放好,「陣成以後,將守陣的人叫來,我教他們如何用。」

  「好。」浮香將手規規矩矩擱在膝上。

  答完才覺得自己應得太快,她又湊近些,問:「先生還懂陣法嗎?這陣能守多大的地方?」

  沈歸:「殷鈴山脈。」

  浮香眨了下眼:「整座?」

  「嗯。」沈歸點頭。

  這下,連廊下的煙夢也轉過頭,看了看桌上那些材料。

  沈歸指向院外,遠處的雪峰還留著一點夕照:「借這些山作陣基,各處相連。」

  「若是山海來了呢?」浮香問。

  「能擋片刻。」

  沈歸又看了眼群山,「再強些,陣能撐住,群山會先承不住。」

  浮香聽得異彩連連,過了片刻,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請教先生,各處守陣的人,還照原先那般安排?」

  「可以,先別調動,等我將陣布好,再叫他們來。」

  「奴家記下了。」浮香將話記得認真,隨後又指向更遠處,「外山有幾處零散住的族人,也能照顧到麼?」

  沈歸點頭,手中的青石往桌外挪了半寸。

  浮香低頭一看,這才發現桌上的材料按遠近排著,與她日日看見的山勢竟有些相似,她方才伸手想拂掉的幾粒碎石,也各自占著位置。

  哪怕只有片刻,也已經夠驚人了。

  往後真遇到敵襲,族人至少還能有些準備的餘地。

  浮香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遞到桌邊:「先生,這是名單。」

  紙上寫著鬼族主戰七部的名字,已經死去的厲崇與霍沉山也在上頭,旁邊另有小字,記著各部如何參與徵調。

  沈歸展開看過,手指停在其中一處:「玄骨族,族長祁崢。」

  浮香立刻解釋:「玄骨族管著幾處對外換物資的關口,徵調的戰傀也有不少送去那裡,月屠的人退了後,他們那邊卻還沒鬆口,仍讓咱們照征帖備人。」

  「聽過這裡的事了?」

  「應當聽過,所以才沒有明著催,但態度還是很強硬。」

  「那就先去他們那裡。」

  沈歸將紙折起。

  浮香眨巴下眼睛:「若先生去了後,玄骨族答應下來,等先生走遠了,又改了主意

  呢?」

  「那便得讓他們記牢些。」

  沈歸說得平常,浮香卻又想起那一日,厲崇最後望向這邊的模樣,她靠近桌沿,話音軟糯:「先生要不再多住幾日?新陣成了,總要看看用起來如何。」

  「明日便走。」

  「這麼急呀。」

  「還有事。」

  沈歸收好桌上的東西,起身往屋內去。

  浮香跟了兩步:「那奴家今晚————」

  煙夢已經站到門邊,抱著劍,將去路攔住。

  「他要做事,你沒聽見?」

  「我聽見了,可我話還沒說完呢。」浮香看了看煙夢,「先生也沒攔我,妹妹倒先替他作主了。」

  「少叫我妹妹。」

  「那叫什麼?」

  「你閉嘴就行。」

  煙夢冷著臉不答,浮香卻仍笑盈盈地站在她跟前。

  照月在院裡左右看了看,悄悄繞開兩人,蹦上窗台,探頭往屋裡瞧。

  「公子,她們又吵起來了。」

  沈歸正在收起一卷陣圖,聞言朝外看了一眼。

  「遠離女人麻煩就會少些,這個道理你可以記。」

  「呱?」

  照月想了想,老老實實蹦進窗內。

  暮色漸深。

  師爺攏緊衣領,正準備換乘車馬返府,身後忽然有人叫了一聲。

  「師爺,看山上!」

  「啥?」

  師爺回過頭。

  遠處幾座山峰泛著金光,還以為夕照未盡。

  可很快,那光便沿著山勢往下延伸,連背陰處的密林也被照亮了。

  師爺停在車邊。

  一條極長的光紋越過兩峰間的深谷,往更遠處伸去,緊接著又有數道光芒從雪嶺升起,在半空交匯。

  天邊已看不見太陽。

  殷鈴群山卻越來越亮...

  山腰、峰頂、谷底,那些原本藏在暮色里的地方先後顯了出來,細密的紋路浮在山外,轉眼又向兩側鋪開:「這是陣法?」

  沒有人回答。

  靠前的供奉往山邊走出幾步,仰頭望了許久,忽然道:「上頭有人。」

  師爺順著他指的方向去看,只見高處雲氣翻湧,哪看得見人影。

  「你看清了?」

  「青衣,是個青衣人。」

  另一位供奉也抬起頭,過了幾息,驚訝幾乎是吼出來的:「他在布陣!!!」

  山巔之上,沈歸將手中陣材向四方送去。

  一枚枚陣石穿過雲層,落入群峰。

  最後一道尚未相連的氣路被他接上,遠處那片暗著的山嶺也隨之亮起。

  殷鈴主寨里,站在陣台旁的族老忽然抬起頭。

  腳下的舊陣開始收攏,原本需要族人守住的幾處缺口,此時已被山外湧來的力量接過,他下意識鬆了手,陣光卻依舊穩穩地停在那裡。

  浮香站在院中,發間金鍊被映得透亮。

  她仰著臉,眼也不眨地看著高處那道身影。

  山風吹開沈歸的衣擺,千百道陣紋從青衫身側交錯而過,向著四面群山落下。

  沈歸腳下雲海被陣光分開,露出更遠的雪峰與長谷,一直延伸到視野盡處。

  山口處,師爺往後退了一步。

  一縷金芒從他面前經過,貼著路旁的山石停下,再往上看,半邊天空已經鋪滿了玄奧的紋路。

  供奉抬臂將他擋在身後,周身元氣湧出,連車邊的馬也一併護住了。

  那道光卻逕自往前,接上另一座山峰,從眾人頭頂越了過去。

  師爺看見供奉緩緩放下手,臉色比方才還要凝重,他又順著那道光去望,直望到遠處群山連在一起,仍沒能找到一處斷開的地方。

  直到這時,師爺才發現自己站的地方,也在大陣之內。

  「這陣————究竟有多大?」

  「我看不見頭。」供奉喉頭動了動。

  師爺握著車轅的手慢慢收緊。

  方才從山裡出來時,他還覺得那些井底之蛙將人誇得沒了邊,如今親眼看見這番景象,竟也一時找不出話來說。

  那沈炎,竟還有這般陣法造詣?

  他轉身從行囊里取出紙筆,借著山間照來的光鋪在車板上,提筆時又抬頭看了一眼。

  遠處一襲青衫立於高天,袖口垂下,群山間的光芒便緩緩停穩。

  兩位供奉仍在仰頭看著,臉色保留著沒消掉的震驚。

  師爺將寫了一半的呈文揉起,另換一張。

  「此事得請府尊親稟國師。」

  他聲音很低,目光卻又忍不住往山巔飄去。

  暮色已被陣光照透,那人懸空而立,如青天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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