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第228章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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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橋外。
茶棚才開門。
許平昨夜在棚主後屋借了半宿鋪位,晚上輾轉反側如何也沒法入睡,天一亮便起來等著。
橋面還是濕的,趕早出鎮的人挑著擔子過去,鞋底帶起一點水聲,許平每回聽見,都要抬頭看一眼。
桌上的茶漸漸涼了。
許平摸了摸袖中餘下的銅錢,又想起昨日交出去的二兩銀子,這會兒多多少少有些責怪自己魯莽。
連人家住哪裡都沒問,便把錢託付出去了,自己也真是…
可那位青衫先生看著,實在不像會騙人錢財的。
許平端起碗喝了一口,涼茶入喉,才發現自己又往橋頭望了一回。
「許平? 」
有人在棚外喊他。 一個二十出頭的精瘦小伙牽著孩子走近。
他先看許平的臉,又看了看那件長衫,隨即笑起來:「許平還真是你,我方才都沒敢認! 」
「趙成? 」
許平站起身,也笑了, 「你什麼時候成的親,孩子都這麼大了?」
「都幾年了,你在縣裡忙,哪顧得上這些。」
趙成推推身邊的小孩,叫孩子喊許叔,孩子躲在腿後,手裡還捏著半塊餅,有些怕生,許平逗了兩句,孩子才含糊叫了一聲。
許平多少是有些唏噓的,物是人非,小時候的事情都還記得,一晃眼同齡人卻都有了孩子。
趙成小時候在鎮裡最不安分,上樹掏窩,下河摸魚,挨了打也不長記性。
如今再看,趙成衣裳洗得起毛,腰間掛著條擦汗的布巾,孩子要踩水,他一把拉回,低聲數落鞋才換過,回去你娘又要打你。
反正都被認出來了,許平也沒再躲,他往旁邊讓了讓:「坐會兒?」
「不了,剛給娃兒買了餅,還得送回去給我娘子吃,吃完我爹還等我下地呢。」
說著不坐,兩個人卻在桌邊聊了起來。 趙成的新屋就在他爹娘隔壁,婚事也是家裡張羅的。這些年守著幾塊田,農閒做些零活,忙起來兩口子都顧不上孩子,便往隔壁送。
「錢也不經花。」趙成朝孩子抬抬下巴, 「養這麼一個,添衣買鞋,哪樣不要錢,前年修屋子又花去不少,我爹還時常念叨,說我沒出息,這麼些年也沒掙下個什麼。」
許平問:「沒想過去縣裡做點事?」
「去做什麼?」
「那邊至少機會多,或者跟人學門手藝,總比種地…」
說到這裡,許平停了停。
他一想到自己如今處境,表面看著風光,里子其實也沒多麼好。
趙成倒沒在意,搖頭道:「不得行,真要走了,家裡這些田誰管?我爹嘴上說著我沒出息,前幾日幫人做活晚回來些,他又跑出去找。」
孩子吃完餅,伸手便往趙成褲腿上擦,後者連忙拽下布巾,捉住那隻油手。
他一邊給孩子擦手,一邊感嘆:
「哎,就這樣吧,也挺好。」
趙成重新看向許平:「你呢?鋪子生意怎麼樣?」 「還行。」
許平答得很快,隨後又補了一句, 「就是事情多。」
「你打小就會讀書,跟我們不一樣。」趙成笑著, 「回來怎麼不進家,在這裡喝冷茶? 」
「等個人,有點事。」
「那你忙,得空來我家坐坐,就在老屋隔壁,一眼便能看見。」
趙成牽著孩子走了,才過橋,孩子嫌鞋裡進了小石子,站著不肯動,他蹲下去替孩子脫鞋,後背被那小傢伙扶得滿是餅渣。
這對父子穿著樸素,甚至布料有些粗劣,遠不及許平身上的錦緞,但自己這小時玩伴臉上的笑一直是掛著的。
許平擠了擠嘴角,自從生意不好後,經濟壓力上來,他已經許久沒開懷笑過了。
甚至如今,連家都不敢回。
許平就這麼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又低下頭,在那想自己是不是真選錯了。
直到身旁響起一聲招呼。
「許平! 」 照月抱著個布包,從橋上蹦過來。沈歸與煙夢跟在後頭,衣角拂過橋邊伸出的柳枝。
許平趕忙迎上去:「沈公子,我家裡…」
「送到了。」沈歸道, 「你爹娘身子尚可,還留我們住了一晚。」
許平長出一口氣,往後讓開,請三人到棚里坐,又喊棚主添熱茶。
照月把布包遞出:「你說得對!鎮裡的臘肉飯不錯。」
「是吧,我就說…」
許平笑了,話說到一半,又看向那個包裹。
沈歸解開外頭包著的厚布,將東西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些,還熱著。」
裡面整整齊齊放著臘肉饃。
許平早起只喝了兩碗茶,聞見香味,才覺得肚子餓。
他道了聲謝,拿起一個,掰開時還有熱氣冒出來。
咬了兩口,他忽然停住。
當&前@章#節$內%容^不&完*整!要~查!看-完_整|章;節)請(退&出%閱#讀|模*式!加載中... 棚主正往爐里添柴,撥火棍碰著爐沿, 「噼啪」響了一下。
許平低頭咬饃,感覺了眼睛有些熱,他將頭垂得更低,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煙夢站在一旁,視線移到沈歸身上,眼前的青衫與以及中的灰袍完全對不上。
沈歸喝著茶,暫且沒有起身的意思。
照月本來還想說大娘讓他們帶了多少,見許平一直低著頭,便把話咽回去,將布包往他那邊又推近一些。
過了一會兒,許平放下茶碗。
「謝謝公子帶話,我想回去看看。」
「沒人攔你。」
沈歸說。許平把手裡剩下的幾口吃完,將饃重新包好,起身向沈歸行了一禮:「多謝。」
沈歸受了這一禮。
許平抱著包裹往橋上走,走出幾步,又回頭問:
「三位可要再去家裡坐坐?」 「不了。」
「那,諸位一路順遂。」
許平點點頭。
照月朝他揮手,年輕小伙終於笑了一下,轉身過了橋。
步伐越來越快。
……
鎮尾那口井旁,有個大伯正彎腰提水。
許平經過時,對方喊了他的名字,他停下應了一聲,卻有些想不起這個大伯是誰,只是覺得眼熟。
再往前,便是自家的院門。
門開著。
娘親坐在檐下揉肩,腳邊擱著尚未收起的木盆,許平在門前站了一下,開口喊:「娘。」
婦人疑惑抬頭,看清來人後猛地站起來,膝蓋碰到盆,險些將它帶翻。 「平兒? 」
她走過來,手往圍裙上擦了兩把,又伸手摸摸許平的袖子, 「你怎麼回來了?老許,快出來,平兒回來了!」
許父從屋裡出來,手上還拿著半截捆柴的草繩。
「什麼時候到的?」
「我…」
「進來再說,站門口做什麼。」娘親接過他懷中的包裹,才覺得眼熟,解開布角一看,頓時愣住, 「這饃,你碰見沈公子他們了?」
「碰見了。」
「那怎麼沒請人一道來?別人替咱們跑了兩趟,得好好謝謝人家。」
婦人把饃放到桌上,拉凳子讓孩子坐, 「你那幾位朋友是什麼人啊,昨日吃頓飯,那姑娘竟往桌上放了一錠金子,嚇得我趕忙給她推回去。」
「金子?」許平怔了怔。
「可不。」婦人比畫了一下, 「我還跟你爹說,你在外頭能交到這樣的朋友,想來日子也過得不錯。」
許平想起自己在茶棚里擔心的那二兩銀子,耳根有些熱。「娘,他們其實…是我昨日在路上遇見的。」 婦人手裡還拿著茶壺,聞言停住。
許父把草繩擱到門邊,轉過頭:「昨日?」
「嗯。」
「你昨日就到了?」
「嗯。」
「那怎麼不進門?」
「…」
許平其實準備了台詞,但真面對這一幕時,多少有些語塞。
他望著桌上的布包,半天才開口:「爹,娘,我鋪子的生意,不像信里寫的那麼好。」
接下來的話,比他在茶棚里想的還難說。
開鋪時置辦的書,如今仍壓著不少,近來進不起新書,平日便幫人代寫書信,掙些零碎錢,勉強把租錢湊上…
黝黑漢子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你信上還說,過些時候想添個書架。」
「那陣子賣得好些,我以為往後也能…」
許平看出爹臉色的擔憂,他最怕的就是這個,於是有些說不下去了。
娘親慢慢放下茶壺:「前一封信不還說買賣挺好的麼?」
「也沒那麼好…」
「我還拿去給你隔壁嬸子念過。」婦人說, 「人家問你過得怎麼樣,我說好,書鋪都快放不下書了,還要添架子。」
許平臉上發燙,剛要說對不住。
漢子先抱怨起自家婆娘:「你這嘴就是大,孩子信里說一句,你出去能說十句。」
「那還不是高興。」婦人回了一句,又轉向許平, 「我就想著,你總算熬出來了,往後能過得好些。」
許平張了張嘴,低下頭。
婦人看他這模樣,也沒再往下說,伸手倒了半碗水。
桌邊靜了一會兒。 許父拉過凳子坐下,聲音放緩了:「鋪子還開著?」
「開著。」
「欠人錢沒有?」
「這倒沒有。」「沈公子昨日還說生意還行。」父親想起這事,又看向他。
許平低聲道:「他聽我說過鋪子的事。我求他別告訴你們我回來了,他大約也是替我圓話。」
「這麼大個人,倒叫人家替你操心。」
「是孩兒考慮不周到。」
許平應了一聲,手放在膝上,許久沒動。
許父看了片刻,嘆口氣:「還算好,生意要實在做不下去,就先停一停,別到處借錢就行。」
許平聽到這裡,連忙抬頭:「我還想再試試。」
許父嘴唇動了動,到底沒立刻反駁,只問:「你拿什麼試?」
「鋪子有老客,替人寫信也能掙一點,我想先把手裡的書賣著,新書少進幾種,慢慢來。」 父親聽不懂賣書的門道,坐著想了半天,仍有些不放心:「那你總得算清楚,別忙到最後,連自己吃飯的錢也搭進去了。」
許平點頭。
娘親問:「既然過得這麼緊,怎麼一直不同家裡說?」
「說了,你們又得替我省錢。」
這句說出口,後面的話忽然容易了些。
「以前供我讀書,後來又拿錢讓我開鋪子,我一直想著,總得掙出些模樣,叫你們也高興高興,可一封信說生意好,下一封就更不知道怎麼寫了。」
許平用手抹了把臉,笑得難看。
「我臨回來還買了這件衣裳,想著穿好些,你們看著放心,誰知道越往家走,越怕你們問。」
許父看了一眼那件長衫,神色有些複雜。
「我當然盼你有出息。」他低聲道, 「家裡拿出那麼些錢,我也心疼,可你…」
話到一半,他又停了,婦人坐在許平身邊,伸手碰了碰他胳膊。
「那你昨日就在外頭,連飯也沒回來吃?」 許平低著頭,沒應聲。
「你這孩子。」
婦人等了一會兒,抬手抹過眼角, 「我還想著,等你哪日得空了,回來給你蒸飯吃,人都走到這裡了,還讓別人替你進家門。」
許平吸了吸鼻子:「娘,我…」
千言萬語,回到家裡,只剩一句「先吃飯吧。」
婦人說完,起身往灶房走,轉過門邊時,又拿袖子擦了下臉。
許平想跟過去,許父拉住他的袖子,讓他坐下。「家裡沒誰不讓你回來。」
「我知道。」
許平低下頭,喉嚨發緊,半晌才應了一聲。
灶里的粥還溫著,娘親盛了三碗端出來,把那包饃重新打開,推到他面前。
「本來給你帶路上的,結果…」娘親說著,自己也笑了,低頭咬了一口, 「我還擔心放久了壞,這下倒省事。」
許父問他縣裡的鋪子離住處多遠,有沒有地方自己做飯。許平這次答得很細,連隔壁賣餅的何時開門,也說了。 「住在鋪子後頭?」娘親問。
「嗯,隔著一道門,裡頭有張床。」
「那開門就是鋪子,倒也省得來回跑。能生火麼?」
「有個小爐子,我怕熏著書,不常用。」
婦人聽得仔細,問過住處,又問他旁邊有沒有熟人。
許平說了兩戶相熟的鄰居,連人家姓什麼、平日做什麼營生,也一併告訴了。
婦人把其中一個姓氏聽錯,許平糾正了兩回,她才記住,笑著說自己耳朵不中用了。
飯吃到後來,婦人帶著期盼,問許平住多久。
「想多住幾日,鋪子那邊,我托人留了話。」
「好!我給你拿被褥去。」
許平看著娘親起身,看著二老頭上多出的白髮,看著那一根根不知何時冒出來的皺紋。
記憶里,娘親還喜歡打扮,如今身上一個飾品都沒有。 記憶里,爹爹一直生生龍活虎,什麼事情只要他來都能搞定,而現在爹爹皮膚更黑了,也更瘦了,腰也比往年彎了些。
許平想起來了…
曾經,爹也是個意氣風發,躊躇滿志的少年郎。
許平喉結動了動,最後只是說:「娘,昨日送回來的錢,你們把瓦換了,別留著。」
月光下,一家人的影子一短一長。
長的是許平的影子。
短的是爹娘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