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閒眼看雨,見炊煙幾縷


  第227章 閒眼看雨,見炊煙幾縷

  冬霜未褪盡的隙縫裡,春是從星河泄下的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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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如紗,裹著柳梢的鵝黃,連風都染著草木的芬芳,柔得能揉碎時光的稜角。

  楊柳依依的鄉道上,有一青衫客緩緩行來。

  他肩頭站著個小蛤蟆,身後跟著灰衣挎劍的女子。

  沈歸離開玄骨軍谷已有數日,這會兒正往埋幽前進。

  此時正是黃昏時分。

  三人行至乾寒國一座小鎮外。

  發現路邊許多百姓在岔路口燒紙,火被風壓得很低,一名婦人拿樹枝撥著紙灰,身後的孩子已經提起籃子,催著要回家。

  照月看,跳下沈歸肩頭,找到個婦人,發揮話癆的好處。

  不一會兒,它就蹦了回來,還沒離近,就喊:「公子,清明到了!」

  說完,它又補充道:「這邊習俗認為路口乃陰陽兩界交匯,鬼魂南來北往的地方,在這裡燒紙,無論親人魂在何方,都能收到。」  煙夢聽過這種民俗,補充道:「我們東燼那邊的說法是,在路口燒紙為了打點陰間的官差,希望他們照顧去世的親人。」

  兩種說法不同,但意義是差不多的。

  都是為了死去的親人,留一些凡間摸到,甚至是一輩子也無法印證的念想。

  照月乘著歇息的間隙,將地圖從包裹里掏出,鋪在一塊石頭上。

  圖上只有一條路,眼前卻分出兩條,一條繞著田地往北,另一條通進鎮子。

  它看了一會兒,剛好身邊走來一個年輕人。

  這人穿著件藍色長衫,衣領平整,腰間繫著布帶,看著倒有些文人雅致。

  照月根本不岔生,抱著地圖就上前去問,離近做了個江湖人的抱拳姿勢:「勞駕兄台,請問進了鎮子,還能往北走嗎呱?」

  年輕人正在想事情,聽到聲音明顯嚇了,腦袋四處轉了下沒看到說話之人。

  再瞧見不遠處燒紙的婦人,心中頓時有些發毛。

  「喂!我在這呢!」照月在下邊仰著腦袋喊。

  年輕人這才注意到腳下有隻立著身的蛤蟆。  妖族…不是那種沒開智的魑魅魍魎就好。

  年輕人心中安定下來,隨即指向前面,接上照月問路的話題:「穿過鎮子,過橋就能上官道了,外面那條路遠些,下過雨還不好走。」

  照月又問鎮裡有沒有客棧。

  「有,橋邊就有一家。」青年笑了笑, 「三位若還沒用飯,可以嘗嘗這裡的臘肉蒸飯,這東西是我們這的一絕,乾寒別處也賣,吃著總差一點。」

  「呱!真有這麼好吃?」

  「我就在這裡長大,小時候逢年過節,最盼我娘揭鍋蓋,在外走了幾年,總惦記這一口,現在想著都有些流口水呢。」

  年輕人話匣子也打開了,他聲音溫和,低頭看著照月,比了比碗口。

  「裝這麼一大碗,底下還有鍋巴,以前我吃完自己的,還要往我爹碗裡看。」

  「貴不貴呀?」

  「算不得多貴,十來文就能吃飽。」

  「呱! !!」

  照月的興趣已經徹底被勾起來,它將地圖捲起,回頭看向自家公子。  「公子,咱們順路的。」

  沈歸看了一眼鎮口:「走吧。」

  這年輕人也要去鎮子方向,後續路程,一個喜歡介紹自己家鄉,一個喜歡聽一個個當地美食,他與照月聊個沒完。

  指點哪家店的位置好找,哪條街下雨容易積水,說到巷尾那口井時,年輕人還笑著提了一句,自己小時候在那裡打架,沒打贏,回去還被爹娘打了一頓。

  先開始還是年輕人在說,越是離這鎮子近了,他的話越少了,反倒變成照月的獨角戲。

  這時,鎮口有幾個扛鋤頭的人迎面過來,年輕人趕忙低下頭,裝作整理包袱。

  等那幾人走過去,他才抬起頭,又看了看前面錯落有致的瓦屋,腳步停住了。

  沈歸走出幾步,聽見身後有人叫自己。

  「這位公子,能不能勞煩您一件事?」

  青年將包袱抱在懷裡,話說得有些遲疑, 「我家就在鎮尾,本該自己過去的,可眼下還有點事…這一路行來,能感覺您是個實在人,若方便,能否替我捎些東西?」

  沈歸回頭看著那個包裹。

  煙夢則看著青年,一臉不可置信,年紀輕輕的怎麼就瞎了呢?這位,實在人?現在不說話就是實在人,老實人了?  照月仰起頭。

  「你都到家門口了呀。」

  「是,可我…」

  「找個認識的人送,不是更方便?剛才那些人,你不認得嗎?」

  「這個…」

  青年看向那幾個已經走遠的背影,好一會兒才苦笑道:「就是認得,才不好托。」

  照月抓了下腦殼,有些不解。

  青年猶豫小會兒後,解釋道:

  「我叫許平,在百里外的縣城裡開了間書鋪,這幾年我給家裡寫信,總說生意還成,叫二老別掛念,其實鋪子裡連新書都快進不起了,這些日子更是只能幫人寫信賣些對聯,才夠付租錢。」

  許平說著,將包袱換到另一隻手裡。

  「不怕各位笑話,爹娘供我讀書花了不少錢,我功名沒考上,說去做生意,他們也沒攔還將家裡錢拿出來支持,如今做成這樣,實在不知道怎麼同他們講…」

  「那你還有錢買新衣?」煙夢看了一眼許平身上的長衫。加載中...  三人往前走,許平跟到了街口,遠遠望著沒再進去。

  他站在一處牆角,眼睛始終跟著那隻包袱,然後又想起什麼,立刻喊:「先生。」

  沈歸回頭。

  「我會在北橋外的茶棚等著。」許平往前挪了一步,「您過橋時,能不能告訴我一聲,我爹娘身子怎麼樣?」

  「好。」

  沈歸應下。

  許平拱手,行了個禮。

  ……

  入了鎮子已是已是戌時。

  天空下著毛毛雨,並不影響人們活動,忙碌一天的村民吃過晚飯,來到村口大樹下搖扇納涼。

  晚風踩著雲朵,新月與晚陽齊齊掛在天上,又被烏雲遮住大半,天光透過密葉縫隙灑在百姓臉上。

  男人在樹下說著葷話,婦人圍成一圈攀比自己孩子。

  當&前@章#節$內%容^不&完*整!要~查!看-完_整|章;節)請(退&出%閱#讀|模*式!加載中...  「你孩子托我們送些東西回來。」

  沈歸將包袱遞過去。

  婦人連忙說著感謝,抬手將包袱接在手裡,解開一角,見到裡面的小錢袋,又抬頭往街口看了看。

  「這孩子,捎東西也不提前說一聲…哎呀,你看我這記性,來來來,快進來坐,別站門外。」

  婦人將掃帚靠在牆上,朝院裡喊自家相公。

  一個穿著短褂,皮膚黝黑的漢子從後頭出來,聽明沈歸一行人來意後,連忙去搬了凳子,又去拿茶碗,前前後後跑得很急。

  「許平說屋瓦壞了,讓你們換一換。」沈歸坐下說。

  「他還記著呢。」漢子將茶碗放下, 「就檐邊那幾片,我本來說過兩日去買,這錢倒先來了。」

  婦人已經把包袱放進屋,出來時看了眼天色:

  「兩位吃過飯了沒有?」

  她頓了頓,又看到不斷張望的照月,立刻改口, 「三位留下吃些飯再走吧。」

  「不啦,不啦,我們正要去橋邊客棧吃。」照月立在凳子上, 「許平說那裡的臘肉蒸飯好吃。」  「臘肉蒸飯?…嗨,那去什麼客棧,在我家就能吃,比客棧里的正宗!」

  婦人笑眯起眼,一縷縷魚尾紋像菊花般綻開,說完也不等照月回應,轉身便往灶房走。

  「米剛下鍋,你們趕得巧,再添一些都夠,老許,你陪客人坐,我去切肉。」

  「大娘, 不…呱。」

  照月覺得太麻煩人家了,伸手想要阻止,手臂才抬起婦人已經進了灶房。

  它只能向自家公子,直至沈歸輕輕點了下頭,照月這才將小包袱往凳里挪了挪,看著燃起徐徐炊煙的瓦房,眼中閃起對美味的期待。

  漢子坐在旁邊,面對陌生人有些侷促,他顯然沒婦人嘴會說,又覺得冷場有些不好,整理了半天思路,最後只是起身不斷倒茶。

  照月才喝一口,新茶就倒上了。

  直至沈歸開口問了下這茶的名字,漢子才接上了話茬,說著怎麼採茶,怎麼炒茶。

  說到興起,沈歸呢了口說了句還行,漢子更是熱烈起來,說這茶從小喝到大,其他地喝不出這味道。

  其實茶水很濁,至少在沈歸一行人看來,算不得多好,上邊還飄著一些沒剔完的茶杆。

  後邊話匣子打開了。  漢子就問外邊是不是打仗了,沈歸便挑了一些來說,漢子聽得認真,偶爾將聽過的地名接上一句,婦人在灶房裡也聽,隔著門問南邊是不是已經暖和了。

  「有些地方,花已經開了。」沈歸道。

  「那就好,那就好,我家平兒出門時沒帶多少厚衣。」婦人笑著回,漢子立刻懟上去, 「平兒出門都多久了,又不傻,肯定知道買衣服啊。」

  小院裡熱鬧,煙夢從始至終沒開口,她只是帶著些驚奇眼神看著身旁的青衫。

  記憶里,史書里,對面這人都是不苟言笑的形象,哪怕這些日子煙夢看到的都是殷鈴的恭維,玄骨族的血腥。

  她從沒想過炎國的開國皇帝,曾經天下第一人可以這麼坐在一個農家小院裡,與主人拉著家常,喝著比貢茶差無數倍的濁茶,還能說聲「不錯」。

  半柱香後,灶上有了飯香。

  婦人揭開鍋,將上面的臘肉拌進米里,鍋鏟沿邊刮過,帶起一層焦黃的鍋巴。

  照月鼻子動了動,止不住地往灶房望。

  熱飯很快端上桌。

  臘肉切得薄在燭光下帶著晶瑩色澤,油已經蒸進米里,旁邊還有一碟醃菜,漢子將筷子分好,招呼客人趁熱吃。

  照月抱住自己的碗,吹了幾口,才夾起飯送進嘴裡,一句「好吃」就脫口而出。加載中...  煙夢坐在桌邊,看著婦人碗裡沒有臘肉的米飯,又看著吃得賊香的照月,張了張嘴選擇埋頭吃飯。

  「我家平兒那間書鋪生意怎麼樣?」漢子將話題拉到了自家孩子。

  「生意還行。」沈歸答。

  婦人夾菜的動作慢了些:「他一個人顧店,有沒有好好吃飯呀?」

  「路上見他,氣色還好。」

  「那就好。」婦人放下心,又道, 「這孩子一忙起來就忘了,小時候看書,我喊兩遍不應,第三遍得端著碗進去,他嫌我吵。」

  漢子接話:「他是怕你把菜湯滴在書上。」

  「我哪次滴了?就你記得清楚。」

  「你端碗的手還沒擦,碰著書角了,他也沒敢說,等你走了拿袖子擦。」

  婦人回憶起以前,自己也笑了。

  「倒是有這麼一回,後來我再進去,他說什麼也不讓我靠近了。」

  照月吃著鍋巴,也跟著笑出聲。  做爹娘的,講起自家孩子就停不了口,事都是小事,卻被記得很清楚。

  說著說著,漢子問:「聽公子口音,不是這邊人吧,你們那邊童年是什麼樣的?」

  煙夢聽到「童年」二字,低了下頭。

  沈歸也沒回答,只是望著天空,想了一下。

  有些模糊了。

  只記得童年哭了很多次,因為遊戲輸了,因為被同伴孤立了,反正總有傷心的原因。

  但有時想起,童年也是一段美好。

  歲月不會為任何人停留,回不去了。

  「平兒從小就這樣,怕人不高興,有話也憋著。」婦人見客人不說話,連忙岔開話題, 「沈公子往後遇見他,替我說一句,鋪子忙就晚開一會兒門,先把飯吃了,別總拿涼餅對付。」

  「我替你帶話。」沈歸點頭。

  桌上的飯吃完了。

  漢子將鍋底餘下的薄脆刮出來,照月還想要,又有些不好意思。  婦人見狀,索性連小碟一起推給它:「吃吧,平兒在家時,還不夠他一個人吃的。」

  飯後,婦人將剩下的小截臘肉掛回樑上,端水出來讓他們洗手。煙夢擦過手,取出一枚金錠,放在桌邊:「這是飯錢,還有酒…」

  婦人看清那東西,趕忙回推。

  「使不得,快收起來。」

  漢子也站了起來。

  「你們替孩子跑這一趟,我們還沒謝過。吃頓飯再收錢,成什麼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知道你是好心,也看出來你們都出自大戶人家,姑娘,收著,收著。」

  煙夢被推回了座邊,只好將金錠拿回去。

  照月在旁邊抱著小碟,接話道:「那我記住這條街啦,下回還來吃。」

  「來,只管來。」

  婦人又去添茶,瞧見院裡已經暗了下來,便勸他們住一晚再走。  沈歸看過天色,應了。

  等都安置妥當,婦人才在門邊問:「你們往後,還能見著平兒吧?」

  「能。」

  「那…能不能再勞煩一回?我做點吃食,幫著帶給他,這孩子出門幾年,就惦記家裡這點味道。」

  「交給我便是。」

  這話是照月應下的,它將自己胸口拍得啪啪作響。

  婦人連聲道謝,腳步都快了些。

  ……

  清明時節雨紛紛。

  夜裡雨大了起來。

  小孩閉上眼睛,看見花看見夢,看見希望。

  大人閉上眼睛,睡著了。  對於許多農家,蠟燭算是奢侈品,村民除非遇到急事,大都不捨得去用。

  黑暗籠來後,小鎮也陷入黑暗之中,除了最角落的那間小屋。

  照月抱著包袱睡在床尾,蘊月玉露出一小角,爪子還搭在上頭。

  煙夢坐在窗邊調息。

  沈歸則帶著酒葫蘆出了檐下,坐到院旁的樹上。

  樹下蟋蟀唧唧聲不絕於耳,村中時不時傳來犬吠與之附和,小屋外的燭火就沒熄過,雨水順著稻草屋檐,滴答滴答連成白線。

  雨打在枝葉間,他喝了口酒,低頭看向灶房。

  裡頭的燈還亮著。

  婦人掀開陶缸,朝樑上看了一眼,輕聲同丈夫商量:

  「肉不夠了,我去隔壁借一點。」「明早鋪子開了再買。」

  「人家還要趕路,哪能讓客人等著我們做,你去拿傘,我和你一道去,回來你剁肉,我和面。」

  漢子應了,取下門後的傘。  兩人走過窗邊時都放輕腳步,婦人還回頭看了一眼客房。

  「小聲些,別吵醒了。」

  煙夢聽見院門響,收了功,側頭向外看去。

  老兩口正站在門邊撐傘,雨比先前大了,打得紙傘噼啪響。

  婦人看了眼屋外的雨水,暗罵一句這鬼天氣,卻也一點都不猶豫,踩著水窪出了屋,紙傘不夠兩人同打,漢子就自己淋雨,向著鄰居家跑去。

  樹上的沈歸抬眼:「風清雲淡。」

  北硨道痕隨他心念輕輕一動,鎮子上空有風掠過,將聚在一處的雨雲推開了些。

  雨腳漸漸疏了,空氣都比以往要清新許多。

  漢子將傘抬高,往天上望了一眼:「誒,雨小了!」

  全是黃泥磚砌成的村道中,夫婦二人感謝著老天開眼,腳步匆匆敲響鄰居家的院門。

  「誰啊? 」

  「我, 老許。」  「磯呀——」

  木門被人打開,一個老嫗探出頭來,夫婦趕忙上前,說著孩子說著借肉,他們把腰彎著,態度放得很低,怕聲音大了就借不到做饃的食材。

  不一會兒,婦人便捧著小一塊肉出來,如同二十年前,捧著還是嬰兒的孩子一般,神色鄭重。

  煙夢已經來到樹下,她望著街上的兩道背影,又抬頭看了看沈歸。

  「這不像你。」

  「…」

  沈歸沒答,只是看著走在巷弄里的身影。

  沒多久,夫婦回了家,灶房裡重新亮起油燈。

  「老許,你將蔥切碎了拌進去,香些,平兒喜歡吃這個味道。」

  面對婦人的嘮叨,漢子這次沒有反駁,只是低頭儘量將每片蔥花切得整齊。

  許是怕吵到客人,他們聲音很輕,灶里燈火晃悠,將兩道身影照得左右搖擺。

  在這個平凡的夜晚。  灶房的燭燈照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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