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烽火連三月
第230章 烽火連三月
東燼洲,炎國北境。
午後,軍屯縣。
鐵騎從城門下穿過,馬蹄踏得地面輕顫。
蘇合站在路旁,看著最後一面軍旗遠去,揚起的黃沙落進他的衣領。
前方這支兵馬連打了許多場勝仗氣勢浩蕩,此番前去是要收回最後一處失守的關口。
前營送來的消息很清楚,敵方主力已經撤走,留下斷後的周邊屬國兵卒連日催援,卻始終等不到北硨那邊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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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兵必敗,此戰當勝,沒多少懸念。
而此戰之後,北邊戰場之前所有丟掉的疆域,全數收復。
這一切其實並未用多久,戰勢如破竹,若換在寒門關大捷之前,蘇合還不敢想。
寒門關大捷後,炎軍接連收復失地,原本最讓人忌憚的鬼族強者,近來卻少了許多,北硨原來的物資也斷了,只留棲梧國等反叛屬國苦苦支撐。
[乾寒與鬼族若脫了節,可爭一爭。]加載中... 「我國,太缺頂尖戰力了。」
因為最近經常鎖著眉,蘇合眉心處已經有了一線皺紋,這不該出現在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臉上,卻也給他添了些官威。
蘇合最擅長的就是在一份份檔案、戰報里推敲事實。
他明白,接連大勝掩蓋了許多問題,比如,頂尖戰力。
摧城以上的強者完全不夠用,哪怕全國大部分宗門都貢獻了力量,還是不夠。這種級別的力量,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
沒有就要因為一個突然出的摧城,而改變整套計劃,最後整個軍隊都會疲於奔命,自亂陣腳。
炎國只有兩名凌虛。
馮阮要守著承天府,夏元帥一人恨不得劈成十塊來用。
「咔————」
城門外,一輛獨輪車陷在斷磚中。
推車的漢子試了兩次,才在旁人的幫忙下將它抬出去,車上裝著從倒屋裡撿回來的木料,有一根還留著焦痕。
蘇合向著城中行去,這座城名為軍屯,昨日才徹底收復。 街邊的鋪子大多關著,門板少了的便拿草蓆遮擋,有人看見佩刀的軍士過來,下意識往牆邊讓,等人走遠,才重新蹲下去撿東西。
軍屯縣已經收回來了。
可縣裡的日子,一時半會兒還過不回從前。
縣令死在敵軍破城那日,留下的衙役書吏湊不齊一堂,眼下收復疆域的糧賑與民戶安置,都由蘇合督辦,他今日便是過來看這些事。
出身貧苦蘇合清楚,穿著官服永遠看不到民間真相。
故而,出門時他換了常服,侍衛遠遠跟著。
走過一條窄巷,前頭忽然傳來婦人的哭聲。
「娘,你讓我進去吧。」
一名年輕女子站在籬笆院外,懷裡抱著個小包袱。
籬笆門閂從裡面插著,一個老嫗隔著院門,始終不肯開門。
「別再叫了,街坊都聽得見,回你娘家去吧。」
「我能去哪兒?我都嫁過來來了,東西都還在家裡…」 女子與老嫗爭論著,前者聲音裡帶著哀求。
這時,院子裡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你的東西明日我叫人給你送出去。」
女子怔了怔,目光越過老嫗肩頭,去看院中站著的男人。
男人低著頭,腳邊是一把劈柴的斧頭。
「你也不讓我進去?」
她問,他低頭不答。
「知道了。」等了許久,女子用很低的聲音說,語氣里有絕望,還有一股死志。
蘇合停了下來,向身旁看熱鬧的百姓問了幾句,眉頭一點點皺起。
原來,敵軍占城後,曾強征城中女子入營。
女子入營還能做什麼?懂的都懂。
輪到這一家時,男人被拖出去,刀架在脖子上,屋裡的婆母哭得站不住。
女子便「自願」跟著走了。敵軍撤了,她終於從營中逃出來,在外頭躲了兩夜,才敢回縣城。 現在,卻連自家的門都進不去。
老嫗的理由是「婦道」二字,百姓中卻還有許多人頻頻點頭。
很荒謬,很合理。
「這位嬸子。」蘇合上前, 「她替一家人受了難,如今活著回來了,為何不讓她進去? 」
老嫗打量蘇合一眼,見其一身讀書人的裝束,語氣倒緩了些:「這位公子,你不曉得裡頭的事。」
「我方才已經聽說了。」
「聽說了,就該知道她去的是什麼地方。」
女子將包袱往懷裡收了收,低下頭。
蘇合看了一眼院中男人:「她被帶走那日,你在不在?」
男人嘴唇動了動。
「在。」
「既然在,今日為何不開門?」 男人仍低著頭,老嫗卻先開了口:「公子,你讀聖賢書,難道不懂女子最要緊的是什麼?她在外頭這麼些日子,若是還能回到當初,讓我們家如何做人?街坊鄰居不得搓爛我家的脊梁骨。」
「聖人曰:人知恩,明是非。」
蘇合的聲音沉下來, 「刀架到你家人脖子上時,是她跟著走了,她若不去,你還能站在這裡同我說話?」
老嫗一時說不出話,見周圍人都在看自己,索性抓住門閂:「這是我們家的事。」
院外靜了些。
女子慢慢抬起頭,看著門後的兩個人。
「那時候,你們不是這麼說的。」
她說得很輕,老嫗卻猛地將臉轉開,嘴裡只重複著自家的事,不勞外人操心。
蘇合又看向那個男人。
對方終於開口:「要不…你先去別處住幾日。」
女子等了一會兒,見再無下文,便點了下頭,說了個「好」字,抱著包袱往旁邊退。
家事難斷。 人命,卻不能不管。
蘇合抬手,遠處的侍衛立刻走來,百姓見到佩刀官家紛紛讓開道路。
「蘇大人。」侍衛行禮。
這一聲讓巷中百姓都愣住了,老嫗扶著門的手也跟著鬆了些。
蘇合沒看老嫗,只向那女子道:「縣裡有安置的地方,有飯吃,也有人看傷,你若願意,先隨他們過去,後續我想好應對方案,會給你個滿意答案。」
「為什麼幫我?」女子有些麻木。
「不是幫,我只是要對得起我那身官袍。」蘇合答,目光浩然。
女子對視了會兒,眼中有泛起一絲希冀,過了片刻才點頭。
蘇合:「家中還有你的東西,讓衙役陪你取,往後總能用上。」
侍衛領命,又叫了一個人來,陪女子去領衣食。
老嫗這會兒才慌了,隔著門喊:「大人,我們也沒說要趕…」
「她家中的東西,一件都不許少。」 蘇合留下這句話,便走出巷子。
身後有人低聲議論這個年輕官員的身份。
方才始終不開口的男人這會兒又追到門邊,喊了聲女子的名字。
女子腳步停了停,最後還是跟著侍衛走了。
……
一個人必須親自處於戰爭的陰影下,才能完全體會它的沉重。
縣衙後堂的窗紙破了一角,風吹進來,將桌上的冊子掀開。
蘇合站在窗前,半晌才坐下。
老師簽下那道處死降軍的命令時,蘇合曾望著牆下兩萬人,那些兵卒會求饒,也會說起家中的老小。
當日的道理,他都懂了,心裡卻始終過不去。
此時再想起,他忽然理解,老師為何會那麼果斷,那麼無情。
炎國自己的百姓,還在等人救命。 等上一刻鐘的工夫,戰爭的後遺症就會蔓延一寸。
蘇合閉了閉眼,將方才那女子離去時的背影壓下,然後朝門外道:「讓各坊里正,還有衙里能做事的人,都來。」
「大人,因為戰亂許多官員還…」
「沒有理由,一個時辰後,我要見到所有人。」
蘇合自己都沒覺得,說話的語調已經帶著官威。
沒多久,堂中便站了十餘人,他們衣冠不齊,還有人鞋底沾著泥。
蘇合聽他們將眼下情況說完,提筆圈出幾處。
「城西空著的幾間屋,今日騰出來,先安置無處落腳的人,缺糧的照冊領糧,病重的去請軍醫,縣裡拿不出的藥,報到我這裡。」
一名書吏遲疑道:「大人,有些百姓的戶籍都找不到了……」
「先問同坊的人核實,還核不清的,記下姓名來處,飯先給他吃,城都收回來了,就不要再死人。」
蘇合把冊子放下,掃過堂中眾人。
「一日之內,各坊急難須得報齊,兩日之內,我要見能辦成的處置章程。」 「人手若不夠,就去找留守營協辦,出事我兜著;銀糧不足,我來設法;該辦卻壓著不辦的,我必追你們的責任!」
蘇合將最後一句說完,堂里的人紛紛低頭應是。
等眾人退去,屋內還站著個中年文士。
此人身形消瘦,袖口有道沒縫好的口子。
蘇合剛才了解過,這人是縣裡的林師爺。
城破時,他隨逃難百姓出了城,炎軍回來後,又趕回來幫著收攏散失的文冊。
「還有事?」蘇合問。
林師爺彎腰,從袖中拿出一張黃紙:「有件事,小人不敢拿主意,只能請大人過目。」
蘇合接來展開。
紙張很粗糙,一看就是廉價貨,上邊的字寫得卻很清楚。
[若,炎祖尚在人世,復臨天下,重登大位,諸君願否?]
[若炎祖親鎮山河,今日之兵禍,可得平乎?] 看清紙上內容,蘇合瞳孔一縮,猛地抬頭:「大膽!這東西是誰寫的?」
林師爺撲通跪下:「大人,不是小人寫的!收復縣城後,小人在百姓家中見過好幾張,實在不敢瞞報!」
蘇合看著手中黃紙,將聲音壓下:
「起來,把事情說清楚。」
「小人最先是聽人在討論,於是問過幾戶人家,便知道了這黃紙,百姓都說十多日前就見過了,有的是趕集時帶回來的,有的是鄰里給的,最初從哪兒來,誰也說不準。」
「十多日前?」
「是的,逃去周邊村鎮的人里,也有人見過…」
林師爺一五一十全盤交代,他今日留在這匯報,就是覺得此事若是真說起來,可以鬧得很大。
蘇合又將紙上的兩行字看了一遍。
上邊全是假設的情況。
可蘇合卻知道,炎祖真還活著。
尤其是那句「重登大位……」 尋常百姓盼有人來救命,與有人藉此談論皇位,牽涉的事可就完全不同了。
「百姓怎麼說?」
「回大人,小人問到的,多盼著炎祖回來,還有不識字的,聽旁人念過,也跟著議論。」
林師爺看了眼蘇合,才繼續道:「他們說,炎祖當年能開國,若回來,自然也能將外軍打出去,說著說著,就有人覺得這場仗打到今日,是當今陛下……」
話在這裡停住。
蘇合自然明白後面是什麼。當今陛下昏庸,無能。
其實與天下大多國主比起來,李右禪真不算多蠢。
但紙上拿他與開國之祖來比,再去看今日失地喪師,百姓會生出什麼念頭?
「所有紙上都寫著這兩段話?」
「有些少幾個字,意思大致相同。」
「再找幾張來,記下從何處得的,若有人專門散發,讓人留意。」
林師爺趕忙應下。 「只問過這兩句話的百姓,先不要抓。」蘇合補了一句, 「也別拿這張紙到堂外宣讀。」
待人退出,蘇合將黃紙攤在桌上,指尖壓著[重登大位]四字。
這散播黃紙之人是用心太深,還是真的單純在危難時想起了炎祖?
蘇合還沒來得及多想,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林師爺去而復返,跨進門時險些絆了一跤。
「何事如此慌張?」
「大人,外頭有個蒙面女子,說要見您。」
林師爺雙手舉起一塊牌子。
蘇合接過,看清上頭的字,立刻站了起來。
[元帥府令]。
「人在哪?」
「在前堂候著,隨行的留在外頭,只有她一人進來了。」 「請過來。」
……
少頃。
大堂中,蘇合看著身前站著個渾身籠在罩袍里的女子。
哪怕隔著袍子也能看到一雙清澈姣好的眸子。
不等蘇合說話,那女子摘下了面紗,蘇合眼中閃過驚艷,隨後認出這張見過的臉。
「你是…夏元帥的千金?」
「夏塵微。」
女子報出自己名你在,風塵還留在她的眉眼間, 「蘇大人,終於找到你了。」
蘇合親自為夏微塵上茶:「邊關才打過仗,你來這裡做什麼?夏帥知道嗎?」
「他不曉得我來找你。」
夏塵微喝了兩口茶,將杯子放下, 「我去文淵閣問過,閣老已經離京,他們說你還在北境,我便一路找過來了。」
當&前@章#節$內%容^不&完*整!要~查!看-完_整|章;節)請(退&出%閱#讀|模*式!加載中... 夏塵微手放在膝上,越說越快, 「南線幾處都在催他,有人想讓他歇一日,他卻說:自己歇了,下一處誰去?」
蘇合沒有立刻接話。
南線的軍報,他怎麼可能沒看過。
有時高階強者甚至不必動手,只往陣前一站,對面的主將便不敢抽人支援別處,各路將士再悍勇,能不用命去填這份差距,就儘量不用。
蘇合抓住關鍵點:「夏元帥知道炎祖的事嗎?」
「閣老叮囑過我,不能往外說,他還沒答應回來,我就沒敢說。」
夏塵微搖頭, 「我若告訴爹,爹必會亂了心境,等他可真問起來,我連人在哪裡都說不清,更不曉得炎祖肯不肯出手。」
她停了停,聲音低下去:「所以我想先找到那位,親口求一求,請您幫我。」
夏塵微甚至用上了敬語。
「這事不用求…」蘇合嘆了口氣,才道:「我與我先生,其實一直都在做這件事。」
「那……」
「此事急不得。」 「可我爹那邊等不了太久。」
「我知道。」
蘇合嘆了口氣, 「如今大致知道他在北硨,卻不知具體到了哪,以炎祖的修為,日行百里千里不算太難,就算你運氣好找到了,炎祖肯不肯回來,沒人能要求…」
「那…」
夏塵微靠回椅背,話語卡在喉嚨。
蘇合繼續道:「你帶來的消息,我會一併送給先生,他若能見到炎祖,自會設法。」夏塵微這才點點頭,低頭去收面紗,袖裡卻露出一角黃紙。
蘇合的視線隨之停住。
「那是什麼?」
「路上撿的。」夏塵微將紙拿出來, 「這事,我也想問你。」
黃紙展開,同樣的兩句話。
蘇合接過一看,字跡與桌上那份不同,重登大位四字一字不差。
「你在哪兒撿的?」 「離京後的驛道旁,我一路過來,已經見過好幾回了。」
夏塵微看他臉色不對,問:「這難道不是閣老安排的?」
「為何這麼想?」
「我以為……他想先問問國人的心意。」
蘇合沒有回答,又問了幾處地點。
夏塵微——說完,補道:「官府也在收,可收走一批,過些日子又有,還有人抄下來,拿到茶館裡給旁人念。」
蘇合將兩張黃紙並在桌上。
從承天府,到北境新收復的縣城。
這張紙,比他以為的傳得更遠。
這裡邊需要的能量與運作,就不可能是恰巧了。
能做這件事的不多。
陛下自然不會主動將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那麼,還剩誰?
白先生,乾寒國的國師,還是其他藉機生事之人?
這些人若想攪亂炎國內部,確實做得出來。
思量片刻,另一個人的模樣,卻又浮現在蘇合腦海。
楊清禾。
蘇合眉頭越皺越緊。
以老師的性情,只要有利於炎國,確實未必在乎龍椅上坐著誰。
可若是老師,又為何連自己也瞞著?
窗外的風將紙角吹起,蘇合拿鎮紙壓住,起身走到窗前。
北去的鐵騎早已不見,天邊只有一層淡淡的黃沙。
蘇合望著那邊,喃喃道:「先生,你那邊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