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韓莫語的第三個錦囊
八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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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已過,氣溫驟降。
北硨本就以寒冷著名,更何況最北的極寒地帶,這裡如今已然是白茫茫一片,天是厚重的白雲,地面更是一望無際的白。
加上這些日子乾寒與周邊各國一直在讓百姓南遷,導致本就淒寒的地帶愈加荒涼。
風從兩座冰山之間穿過,捲起地上碎雪,偶爾有一隻白狐露了個頭,很快就竄入冰洞消失不見。
劉安坡坐在一塊背風的山石旁。
當初來北硨洲,文宗韓莫語給了他三個錦囊。
錦囊有兩用,一是傳遞信息,二是一個一次性的保命手段。
來了一年多了,劉安坡拆開了兩個錦囊,在面對白橫一時用掉了一個。
「先生說,到了極北,就可拆開第三個了。」劉安坡自言自語道。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將第三隻錦囊解開,取出了裡面的紙。
[若遇明覺,先勸止步;勸而不止,以吾所留之力阻之。] 劉安坡看了許久,又將紙翻過來,背面空著。
明覺?
這位西梵聖佛,怎麼也會來極北?先生又為何要阻他?
風雪從山石旁繞過,紙角輕輕動了一下。
劉安坡將紙按住,又從第二隻錦囊里取出那張已經看過的字條,擺在旁邊。
[若遇炎祖,以禮相待]
第一隻錦囊早已化作灰燼,紙張劉安坡卻還留著。他又從袖中取出另行收好的那張紙,放到一旁。
[達權通變,捨生取義]
三張紙被劉安坡放在一起,他一一看過去,最後仍停在第一張上。
捨生取義...這明覺會殺了自己?
劉安坡思緒急轉,想著先生讓自己前往北硨的表情與言語。
當初先生說:極北深處,只准遠觀,不可深入,記錄下外圍情形,帶回去,先生自會推斷。 這番話全是避險囑咐,同時也提及了返程的安排,怎麼也和捨生取義的要求搭不上邊。
劉安坡又看了一眼字條,決定若碰不上那位聖佛,便繼續查探;若真遇上,就得將此事辦了。
他將三張紙分別收好,再系上剩下的兩隻錦囊,而後身形向前遁去。
如此行過半日後,劉安坡便見到一處崗哨。
崗哨的旗杆斜插在冰縫裡,旁邊用來擋風的石牆裂開了一道口子,原先壓在牆根的木板散了滿地,幾條拖拽重物的痕跡一直向南延伸。
一名軍士正在卸最後兩扇門板,聽見腳步,立刻停手,向同伴招呼了一聲,神情充滿警惕。
劉安坡在哨外停下,先行了禮,才取出信物,說明姓名與來意。
負責此地的修士趕來,接過信物仔細核驗,又問了幾句,這才雙手奉還。
那修士說道:「原來您是位南泱洲的大儒,只是此處已經撤了崗,往南三里才是如今的駐地,先生若要歇腳,得往回走一段。」
劉安坡問道:「怎麼撤到那麼遠?」
駐守修士答道:「半月前冰下忽然有了動靜,冰層出現了裂紋,將軍擔心守在這裡不穩妥,讓我們先往後退,等摸清了再說。」
他一邊說,一邊指了指遠處。 只見一條裂縫從冰山腳下延伸出來,中間足有數丈寬,另一頭隱入風雪,看不見盡頭。
劉安坡順著望去,點了點頭,而後又問清了近處的路,準備繞開此處,再往外圍地界看看,免得讓這些將士們為難。
結果,才走出數步。
劉安坡就聽後方駐軍嘀咕:「才多久又來個大人物,這極北有啥好東西不成?」
有人來?
劉安坡一個閃身回到近處,心中已經有了個答案,但還是問道:「不知這位小哥說的大人物是誰?」
駐軍修士沒想到自己這麼遠說話都被聽到,此時被發現了倒也坦誠:「聖佛,西梵的那位聖佛,他已經進去許久了。」
劉安坡眉頭輕輕皺了下,隨後恢復原樣,而後在駐軍疑惑的眼神中,消失在皚皚大地上。
出了崗哨。
劉安坡沿著新標出的路向北走,腦中卻想起了先生說過的話。
這明覺救過不少人,只是他對「成佛」二字,執念太重。
當時劉安坡追問過,韓莫語只是嘆了口氣,未再多說。 如今再想到這句評價,劉安坡輕聲道:「這位天下第一,果真來了。」
他摸了摸腰間的錦囊,加快了步伐。
只是信上那個「阻」字,讓這位大儒心裡有些發沉。
畢竟對方可是天下第一人。
……
冰海邊緣。
明覺盤坐在一座斷開的冰山旁,緩緩睜開眼睛。
他眼底仿佛有花開落,很快又歸於平靜。
他生著一副孩童模樣,這會兒坐在高大的冰山旁,乍看去,倒像是與大人走散了。
可那雙眼睛看向灰暗天際時,周圍的風雪都被攔在了數丈之外。
前方數股力量彼此擠壓,偶爾有一道縫隙露出,又很快合攏,其間有些東西若隱若現,看不出全貌,卻讓明覺記掛了許久。
數日前,這片地方便有了變化。 原先糾纏在一起的力量突然鬆開了一些,隨後又有餘波從遠處傳來,直至今日,才漸漸有了能循著查探的間隔。
這些日子,明覺始終在觀察。
上回的失手,讓他清楚此處乃天地之偉力,不能憑修為硬闖。
如今,又等到了一次機會。
明覺先看了看腳下。
冰山邊緣幾處薄弱的地方,他這幾日都察看過,哪裡可落腳,哪裡一碰便會牽動周圍,他已有些把握。
方才接連三次空間亂流起落,向外推來的力量都比前日小,明覺便決定再試一試。
若真如上次那般全無頭緒,他便打算就此放棄,畢竟來此的真正目的,也不是那個寶物。
念及至此,明覺從冰上起身,袈裟上的薄雪隨之滑落。
「貧僧入山海巔峰,已百年之久,昔日宏願,如今終能應驗。」
他抬起右手,一縷金光沿著指尖延出,緩緩探向前方。
金光穿過一處剛露出的空隙,才往裡走了一段,旁邊的亂流便偏了過來。 明覺手腕微沉,將那股向外翻起的力量按住。
腳下冰面響了一聲,遠處的裂隙也隨之張開少許。
明覺隨即將金光往回收了一線,起伏的冰面就此停住,這股力量比他預想的沉一些,卻仍壓得住。
眼下的問題是裡面那幾股亂流會彼此牽動,探得太快,便會將旁邊的也引過來。
明覺觀察一下後,準備多花些工夫,一點點往裡探索,總能尋到合適的落手之處。
也是此時,他突然輕咦一聲,隨後看向身後白茫茫的大地。
如此等了十息後,一位白須老儒生出現在地平線上,對方遠遠行了一個儒家禮節。
韓莫語的弟子。
明覺認出劉安坡,念頭一閃而逝,便問道:「文宗讓你來的?」
「回聖佛,是的。」
「作何?」
明覺又問,臉色看不出什麼表情。 「先生感應到北硨氣息有異,讓晚輩來看一看。」劉安坡答道,「不知聖佛在此又是為何?」
「砥礪佛心,此地空間如瓷器易碎,你這小輩快快離去吧。」
明覺說完已不再理會劉安坡,向著更深處走去。
劉安坡自然不會忘記第三個錦囊吩咐,
抱著先生定然不會出錯的想法,劉安坡朝著前方的背影喊道:「聖佛,家師另有一句話,要晚輩轉達。」
明覺側過身來。
劉安坡儘量顯得和善:「家師請您暫且止步,勿再往深處去了。」
「為何?」明覺還真止住腳步。
「先生未曾明言。」劉安坡想了個藉口道,「晚輩來時經過駐軍崗哨,見那邊還在遷撤,此地若再有變化,他們未必來得及應對,要不聖佛等上一日,讓他們先退到穩妥處。」
明覺看了劉安坡片刻:「文宗遠在南泱,也要替貧僧決定去留麼?至於那些駐軍,貧僧方才已將虛空外泄之力壓住,傷不到後方的人。」
「晚輩只是覺得,佛家以慈悲為懷,萬一出現了不可控...」劉安坡搬起佛家大義。
明覺聽後,卻是搖了搖頭:「儒家聖人云,知其不可而為之,是為仁,貧僧捨身向仁,有何不對?」 「該做的事,難也得做,可怎麼做,總得分清。」
劉安坡繼續勸說,「若看見人落水,自會下去救,若想試水有多深,卻把岸邊的人一併拖下去,依晚輩來看,這兩件事不能混作一談?」
「你的意思是,貧僧在拖無辜之人下水?」
「晚輩不敢。」劉安坡答道,「只是眼前尚有更穩妥的辦法,何必急在這一時?」
劉安坡說得真誠,且將自己身段放得極低,若非經常面對韓莫語,他恐怕也不敢說出這般頂撞的話語。
明覺這次沒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尖佛光乍現,冰山後方盪來的餘波就此止住:「出家人不打誑語,外泄的力量,貧僧有能力接下,往後真有波折,也由貧僧來擔,看在你先生面子上,三息之內消失在貧僧眼前。」
「...」
劉安坡望著那道漸漸平復的裂隙,袖袍里的手悄然握緊。
天下第一人的本事,他自然看在眼裡。
可先生的交代還在懷中,此行既已遇見明覺,劉安坡便不能裝作未曾見過。
「那就恕晚輩得罪了。」
劉安坡退到一處平整的冰脊上,先是握住第三個錦囊,想了下後,將第二隻錦囊取了下來。 明覺目光落去,神色終於有了變化。
「你要攔貧僧?」
「晚輩奉命而來,實不敢違。」
劉安坡雙手執囊,躬身答道。
明覺忽然笑了一聲:「原來如此,貧僧倒要看看,他給你留了什麼,還有信心留住貧僧。」
話音未落,明覺袈裟一展,佛光已經到了劉安坡身前。
而劉安坡的元氣已然送入囊之中。
一線青光從袋口透出!
下一刻,化作渾厚的浩然之氣,在劉安坡身前升騰而起。
捲來的佛光撞上青色的浩然氣,頓時停住。
風雪被兩股力道推向兩旁,一尊儒袍法相立在冰脊之上。
法相衣袂垂落,將劉安坡護在身後,面容漸漸清晰,正是韓莫語的模樣。 明覺雙手合十,望向那道身影:「阿彌陀佛,我佛山與觀海書院素來無怨,文宗,今日當真要與貧僧動手?」
法相未曾回答,抬手向前一拂。
浩然氣沿著冰面鋪開,撞上明覺身前尚未散盡的金光,將其一寸寸推了回去。
浩然法相是韓莫語名傳天下的手段,其法相雖能隔著千山萬水降臨,卻全靠事先設定的邏輯行事,沒有自主意識。
明覺自然清楚這點。
見青氣已至身前,他五指張開,向前按了一掌。
冰面上,一道金色掌印驟然放大,與迎來的青氣撞在一處,兩側積雪被震起,沿海面掀開一道長長的缺口。
這一掌落下,法相衣袍向後揚起,身形卻仍立在原處。
它雙掌在身前合攏,浩然氣從兩邊裹住金色掌印,繼而向外一分。
掌印裂開,散作細碎金光。
「咦,居然能抗住一擊。」明覺眼中掠過一絲驚訝。
若韓莫語本人在此,接下這一掌倒不稀奇,可眼前只是一道早早留下的法相,竟也能正面相抗。 這份功夫,比明覺記憶中深了許多。
當然,這一切只是讓他有些許驚訝,僅此而已。
「你百年不出南泱,只敢以法相見人。」明覺淡淡道,「文宗這門文運凝相的本事,倒是煉得愈發精熟了。」
法相依舊不答,身上青光流轉,再次抬起手臂。
幾道浩然氣自袖中飛出,從不同方向落向明覺,前一道才至,後一道便已接上。
明覺站在原處,袈裟邊緣浮起一層金光,接住兩側的來勢,右掌則穿過中間那道青氣,直取法相胸前。
法相迎掌而上。
兩股力量一觸,整片冰面向下沉了沉,海水從遠處裂口湧起,又被交錯的光輝壓落。
這一次,法相往後退了半步。
明覺乘勝追擊,掌勢連變,佛光有時直落,有時從旁切入,幾次相交之後,此消彼長下法相的反擊便更慢了一些。
韓莫語仍在出手,衣袖間湧出的青氣卻漸漸變薄。
劉安坡站在護持之內,看著腰間空下來的位置,心中有些發沉。 第二隻錦囊的力量盡數放出,便再也收不回了。
他將懷中最後那隻錦囊按穩,準備將元氣侵入其中。
就在這時,南邊風雪忽然一分。
一道氣息帶著陣陣罡風呼嘯之聲,越過重重冰山,轉眼便到了這片冰海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