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鎮壓地脈
翌日。
魚家村。
晨風從山口吹進來,院裡的竹簾晃了幾下,露出擺在長桌中央的寂照浮屠。
幾位老師父圍著桌子,連早飯都端到了這裡。
魚福來得最早,粥已經涼了,筷子還擱在碗沿,他扶著塔座,將一縷元氣送入塔身,過了片刻,又收回來,沿著塔門細看。
「這底子真捨得用料。」魚福說道,「外頭看著薄,裡頭的塔胎厚得很。」
旁邊一位老師父伸手敲了敲,聲音沉悶,隔了片刻,塔內才傳出一點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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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塔胎,確實經得起再煉,難的是裡邊那些經文,層層相套,動一處便要牽著別處。」
「難點確實在這。」
魚傾象點了點頭。
寂照浮屠在《天下器譜》上列第十九,單是留在塔身上的手藝,便值得他們仔細研究。
幾人將塔底轉到向陽處,借著晨光,看清了幾道藏得極深的紋路。 金色紋路一直延入塔內,分外祥和。
但是...塔身內部卻遠不如外頭光淨,卻見一縷縷怨煞被擠在一起,仿佛沉積了許多年的污泥。
魚福方才探入的元氣稍近一些,便有細碎的哭笑聲沿著感知傳來,聽久了,心情都會跟著煩躁。
可當那幾道經文亮起,貼近塔壁的怨氣便漸漸散去,甚至能將怨氣轉作一層淡淡佛光,浮現到塔身之上。
魚福看了許久,忍不住道:「裡頭壓著這麼多髒東西,卻又能呈現出祥和的外相,這手法不簡單啊。」
一位老師父接道,「這煉化的法子,我從前還未見過。」
魚福想了想:「我早年見過西梵一位高僧,身後還有功德金光,周身清淨得很,倒不像這般。」
「佛門支脈不少,未必是同一路煉法。」魚傾象搖頭。
幾人又順著那層佛光往裡看,越看越有興致,有人已經想去取紙筆,把其中幾處勾連的地方記下來。
魚傾象敲了下桌沿,說道:「先說正事,前輩還等著用。」
他將沈歸要借塔接替地脈的要求說了一遍。
這座塔原先的封鎮大多向內,適合將邪物困在塔中。 如今要用在山川間,接住遠處牽來的天地之力,故而塔身許多地方都得改過。
魚福聽到後面,把塔轉了回來,看得仔細。
院外已經有孩子在喊他去開爐,喊了兩聲,見沒人應,便探頭往裡瞧。
「一邊玩去。」魚福朝外擺手,眼睛仍盯著塔內。
從這日起,村裡的鐵爐都歇了。
大師傅們吃過飯便往院中來,日頭高了挪到屋檐下,晚上又點起燈。
有人查爐冊,有人拿別的煉材試火,紙上畫的東西越來越多,尋常弟子漸漸看不懂,便只管添茶送飯。
照月跟孩子們玩了兩日,後來也抱著書坐到院邊學,它其實對打鐵還是挺感興趣的。
到了第四日,師父們終於將改煉的法子商定。
魚傾象收好幾頁圖紙,托著寶塔,獨自往後山去。
……
禁地里很安靜。 魚傾象沿著石徑走進去,遠遠便看見一襲青衫坐在石桌前。
沈歸手邊放著酒葫蘆,正望著山間,不知在想些什麼。
魚蕙玄的墓就在不遠處。
那塊無名石碑前放著一壇酒,封泥已經揭開,旁邊還有個蒲團,邊角壓著兩片落葉。
魚傾象看過便收回目光,走到石桌旁,輕聲喚了句前輩。
沈歸回過頭,問道:「商量好了?」
「好了。」魚傾象將圖紙鋪開,說道,「塔身的根基留著,裡頭幾處封鎮的紋路重煉,原先煉化怨煞的用法要改去,往後以地火溫養,入地後再接當地的地火,便不必靠這些污穢維持。」
沈歸順著所指看了一遍,然後道:「煉器是你們的本事,就按這個法子來,哪一步需要我,直說便是。」
魚傾象聞言笑了,隨即指向塔門:「開爐前,得請前輩先將裡頭的怨氣清乾淨,我們若是直接動這些經文,怕它們跑出來。」
「好。」沈歸應道。
他將桌上的酒葫蘆收好,隨魚傾象下了山。
當日下午,一行人進入地底溶洞。 魚福等人已經將祖爐周圍收拾妥當,爐冊攤在石台上,幾處防護依次查過,這才由魚傾象開啟封著的地火口。
紅光從地底湧上來,洞壁隨之亮起。
照月離得遠,仍覺得臉上發熱,趕緊躲到沈歸身後。
沈歸將寂照浮屠托在掌中,指尖沿塔門一抹,裡頭積存的怨煞便被一縷縷引出。
那些黑氣才離開塔身,就被束在半尺之內,哭笑聲只響了一瞬,便隨黑氣一同散淨。
塔內的佛光跟著暗下去,幾位師父這才湊上前,合力將寶塔送入祖爐。
爐門合攏,魚傾象盯著火口,開口道:「前輩,火是養塔的,還得靠塔身和裡頭重煉過的紋路。」
「你看著來。」沈歸說道。
後面的事,便全由魚家來做,沈歸偶爾出手幫忙控制地火火候。
地火沿爐壁升起,老師父們依商定的次序出手,拆去不再適用的經文,將新的封鎮紋路煉入其中。
溶洞裡的紅光日夜不熄。
送飯的人來過幾趟,換下去的師父吃過東西,稍作歇息,又回來接手。 如此,第七日清晨,祖爐終於開了。
寂照浮屠緩緩升出爐口。
塔還是原先的模樣,層層塔檐未改,塔門上的伏魔相也還在,可當它離開爐火,周圍的熱意卻隨之往上浮起。
塔尖燃著一簇七色火焰,跳動幾下,又收進塔內。
魚傾象伸手接過,看了看最後閉合的紋路,終於笑出聲來。
幾位師父都湊過來,魚福先碰了一下塔座,又滿意地拍了拍自己滿是灰的衣裳。
這幾日費的工夫,總算沒有白費。
沈歸接過塔,將其中火意略作引動,便感覺到內外紋路一併回應:「可以了,辛苦諸位。」
「前輩滿意便好。」魚傾象笑道。
應川府那邊還等著,沈歸將外溢的熱意斂住,收了寶塔,便準備動身。
這點之前就給魚傾象說過,魚家人倒也沒過多挽留。
村中孩子聽說照月又要走,追著送到了路口,塞給它幾塊剛做好的餅,照月兩隻手抱不過來,索性都放進包袱,答應下回來時再帶別處的吃食。 魚傾象帶著幾位師父相送,沈歸走出幾步,又停了下來。
「先前答應你們的事,近來有了些眉目,若能取回萬古流,我帶它來村里一趟。」
「那可真是太好了!」
魚傾象眼中泛起驚喜,隨後連忙拱手。
魚福也跟著站直了,方才還在說笑的幾位師父,此時都望著沈歸,眼中喜色壓都壓不住。
萬古流是整個魚家的信仰,甚至代表著他們這一脈的傳承,如果有生之年能夠見到,自然是幸事。
魚傾象道:「那我們就在村里等著前輩。」
沈歸點了點頭,帶著照月升入雲中。
待村子已經看不見,照月才從衣領里探出頭,問道:「公子,你想到怎麼取啦?」
「有個大概的方向,具體還得等拿到東燼道痕再看。」沈歸答道。
照月應了一聲,往下看了看,將小披風裹緊,重新縮了回去。
青衫越過山嶺,向北而去。 ……
數日後,應川府。
半月之期,已經到了最後一日。
無法之地內,府尊仍坐在自己負責的陣點上。
近旁一處裂隙時明時暗,每當它亮起,腳下陣紋便會將湧來的力量分散開去。
這些日子,各家送來的丹藥、吃食就沒斷過。
起初眾人還有心思說笑,到了後來,便漸漸少了話,陣法確實穩當,可這般日夜守著,誰也不敢長久分神。
一位當家偏頭看了看天色,終是忍不住開口:「這都到日子了,沈炎前輩會不會拿了東西,就不回來了?」
吳修睜開眼,喝道:「期限尚未過,你胡說什麼!」
那人縮了下脖子,口中仍小聲嘀咕:「又不是沒可能,他行事向來隨心,應川府地界就算真垮了,難道還能有人追著沈前輩討說法?」
吳修聽到耳中,正要說話,忽然神情一動。
灰暗天光里,多出了一道青色身影。 沈歸站在陣中,手上托著一座小塔,塔尖有火光輕輕一閃,眾人隔著許遠,也覺得迎面暖了些。
方才說話的人立刻閉上嘴,坐得比誰都端正。
沈歸往腳下一踏,陣法沿各處亮起。
府尊只覺身上的壓力一輕,原先牽在自己元氣上的力道,隨著這襲青衫的到來,已被完全鎮住。
沈歸落定後,看過眾人,拱手:「麻煩了,諸位可以起身。」
「前輩客氣了。」府尊連忙回禮。
其餘人也紛紛起身道謝,先前那位當家更是滿臉笑容,躬身行禮時,腰彎得比旁人都低。
吳修收回元氣,試著活動了下手指,抬頭看向沈歸手中的寶塔。
原來的佛光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火意藏在塔內,偶爾露出些許,竟讓他有種不敢靠近的感覺。
沈歸說道:「諸位先退出去,將礦道里的人也撤走,等會兒動靜有些大,勞煩府尊安排人護住城中,免得驚慌生亂。」
府尊應道:「下官這就去辦。」
眾人雖想留著看看沈歸如何動手,又不敢違逆,依次退出無法之地。 府尊到了外邊,立刻遣人傳訊,各家門人沿礦道清點撤人,城中修士也很快分往各處,幾道護持陣光先後亮起。
沈歸等到準備妥當的回訊,才將寂照浮屠往下一送。
寶塔迎風而長,落在無法之地中心。
地面先是沉了沉,隨後,塔底亮起一圈赤光。
堅硬的岩石漸漸融開,炙熱的石漿被約束在塔身周圍,隨著寶塔一點點往地下沉去。
沈歸帶著照月跟了下去,頭頂的天光很快被岩層遮住。
越往深處,山石越是破碎。
有幾條地脈從兩層岩石之間斜穿而過,擰在一起,又被極北傳來的力量扯向不同方向,流動的地氣時斷時續,每次勉強續上,附近便有一片岩層跟著移動。
照月看得心驚,趕緊往公子身邊靠了靠。
沈歸伸手將它護住,神念沿地脈鋪開,尋到了東燼道痕延伸過來的那縷氣息。
分接地脈之事,他已經做過兩回,出手時倒是熟練。
沈歸將纏繞的地脈中的力量分出,緩緩引向浮屠塔身。 寶塔懸在地脈上方,塔尖七色火焰一閃,內里的封鎮紋路隨之亮起。
「轟!」
大地深處響起一聲悶雷。
無法之地外,府尊腳下陡然一晃,身旁幾位當家也跟著變了臉色,眾人連忙穩住身形,往那片灰暗之地看去。
應川城中,客棧內的杯盞一齊跳動起來。
街邊有人驚叫著往外跑,才出屋門,便被守在附近的修士攔住,指往已經騰出的空地。
地底,沈歸掌中的力量漸漸下壓。
寂照浮屠一寸寸沉入石漿,塔內火種接上地下火氣,封鎮紋路由下而上亮起,塔身穩穩承住原先落在地脈上的牽扯。
沈歸手指連點,殘留的牽引陸續脫離山根,歸入塔身。
隨著最後一處解開,擠壓在一起的地氣終於往兩側散去。
寶塔穩穩立在深處,極北壓來的力量循著新的牽連落下,塔身上的火光隨之流轉,未再扯動周圍山脈。
沈歸看了片刻,緩緩收回手。 地上,已經過去一個時辰。
腳下的晃動漸漸輕微,府尊抬頭時,忽然覺得眼前明亮了些。
橫在無法之地上方的一道裂隙,原本像是將遠處山頭截斷,此時卻收攏了一點,那座被截開的山峰,竟能隱約看出相連的輪廓了。
城中也漸漸安靜。
人們站在街頭,試著吸了一口氣,說不出具體哪裡不同,只覺得空氣比以往清新許多。
府尊往前走了兩步,神情中終於有喜色。
這次提前發現問題,也解決了問題,好的結果在這了,過程可以修飾,屆時幽京那邊的獎賞必定不少。
就在府尊暢想未來時,一道聲音這時從地下傳來。
沈歸說道:「餘下的亂象會慢慢散去,照這個情形,兩三年後,此地應當能恢復如常。」
府尊聽見,連忙向前拱手,道了聲謝。
旁邊幾位當家卻已經互相看了起來,他們自然聽懂了其中意思。
好消息是應川府山脈穩定了,壞消息是無法之地兩三年後就會消失。 一人眼前一亮,忽然轉身招來門人,壓低聲音吩咐,讓手下趕緊回去叫人,把能用的採礦器具全搬過來。
兩三年。
這片讓人又愛又怕的地方,眼看便要變了模樣,誰還願意慢慢等著。
他們打算趕在這兩三年裡,儘可能多挖些虛礦出來。
幾位當家的算盤打得很快,身後已經有人開始安排車馬。
只是大家都不敢此時進去。
沈炎前輩尚未出來,誰也不願意為了搶一處礦,徒增波折。
各家將人手叫齊,便分散在無法之地外圍等著,往日互相客套的幾位主事,這會兒連笑都笑得有些敷衍。
又過了許久,一位當家終於問道:「前輩為什麼還沒出來?」
吳修看向那片漸漸平順的地界,答道:「等著便是。」
……
地底深處,赤紅的岩漿緩緩流動。 沈歸盤膝坐在其中,青衫被一層淡淡元氣護著,衣角隨熱流輕輕浮動。
照月懸在旁邊,被一團元氣托住,起初還怕得四處看,發現熱意都被隔在外邊,這才放下心來。
寂照浮屠立在更深處,火光時隱時現。
極北的牽引仍舊存在,卻已由寶塔徹底接住,天地的恢復能力是極其強大的,周圍那些被扯亂的地脈,正一點點向最自然最好的方向發展。
沈歸心念微動,北硨道痕便有了回應。
從前感知到了無法之地,是一片模糊。
此時,終於清晰起來。
第三道地脈解脫後,沈歸對道痕徹底沒了隔閡與生疏。
破損的地脈還未完全恢復,遠近山勢也尚有錯亂,可它們已經重新進入這枚道痕的感應之中,地氣每一次流動,都比先前清楚一些。
沈歸伸出手,一縷天地之力便落到指尖,比先前來得順暢。
他將那縷力量散開,任它順著肩背流過四肢,洗涮全身筋骨。
自此,鎮魂鈴、涵虛戒、寂照浮屠,三者各自接住了一處牽引。 沈歸安靜感受著山川氣息從身邊流過,直到這陣溫養漸漸停歇。
片刻後,他睜開眼,目光越過重重岩層,看向極北之地。
可以取道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