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且召陰陽五行來


  東燼道痕相比於北硨道痕當初的殘破,要完整很多。

  如果虛空是死寂的,那麼流轉在石紋上的五色道韻就是蓬勃生機,好似世界萬千都可以從這些道韻中孕育而出。

  一襲青衫的人影立於道痕之前,整張臉都被道韻映亮。

  他看了片刻後,伸出手,直接握住道痕,入手略帶冰涼,五彩道韻沿著指縫緩緩流過宛若流沙。

  這枚道痕當初被白行簡嵌入了虛空中,沈歸併沒有直接拿去道痕,而是閉目稍作感應。

  三息後,他睜開眼眸,循著道痕上的三道牽引感應,目光越過虛空,分別落向殷鈴、幽京、應川府所對應的方向。

  感受著手中道痕與三處牽引的拉扯感,沈歸能想像到古鈴的沉穩,納戒吞吐著虛空氣息,寂照浮屠中地火流轉。

  又過了片刻,確認道痕已經與北硨地脈再無聯繫後,他低聲道:「抓緊了。」

  「呱。」照月應道,而後往衣領里縮了縮,兩隻爪子扶住衣邊,只露出一雙眼睛。

  沈歸將元氣聚集到掌心,而後握住道痕,猛地向外一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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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無深處,三道原本難以察覺的牽連瞬間繃緊!

  「嗡——」  三道沉悶響聲過後,整片極北都震了一下。

  連綿冰川上,一條裂口從山腰貫至山腳,積雪沿著兩側傾瀉而下,撞起的雪霧尚未散開,遠處又有幾座斷山同時偏移。

  沈歸立於虛空之上,衣衫被勁風吹得貼在身上,手掌如一雙大鉗,緊緊抓住激盪的道痕。

  ……

  殷鈴地界。

  一聲鈴響,傳遍四野。

  「叮鈴——」

  街上趕路的人停了下來,正在院中收衣的婦人也抬起頭...

  只見遠處天光晃動,一道巨大的古鈴虛影逐漸浮現,垂落下光輝如一條條蔓延的極光。

  「噹。」鈴身又搖了一下,響聲比方才更沉。

  有修士從屋中飛出,看著那層層散開的古樸光輝,臉色變了又變。

  前些日子地底發生過動靜,他們還記得,此時見到這般異象,第一反應便是先看向腳下。  好在山道平穩,田埂邊的溪水也照常向下流淌。

  也就片刻間,天空中的古鈴紋路接連亮起,直到第三聲「叮噹」傳出,晃動的古鈴虛影才漸漸穩住,而後穩穩掛在天穹之上,上接天穹下連陸地。

  ……

  同一時刻,幽京城外也有法光升起。

  一枚納戒虛影懸在高處。

  看著不過一道圓環,環中卻儘是深暗,湧來的氣流沒入其中,頃刻間被吞沒。

  國師周陸先摸了摸地面,確認大地地脈並無影響後,第一時間下達命令。

  城頭士兵接令後向下傳信,守軍沿著牆垛散開,只說在調整護城大陣,避免百姓恐慌。

  於是,京都的百姓與修士們,就一個個停下手中工作,看著頭頂納戒虛影越來越清晰。

  ……

  應川府。

  府尊從屋中出來時,天邊已經浮起了一座寶塔。  塔尖火光升騰,七色焰光沿著檐角向下鋪開,將整座塔身映得通透。

  府尊心中思緒一轉,立刻往無法之地的方向趕,途中便遇見幾名同樣出來查看的修士。

  有人迎上前,急聲問道:「府尊,是不是裡邊又出事了?」

  「先去看看,各家守好城內,莫叫人亂跑。」府尊吩咐道。

  趕來的路上大家都帶著緊張,可等到了附近,眾人反倒安靜下來。

  半空塔影雖然氣勢澎湃動靜不小,幽京土地包括無法之地的空間依舊穩穩噹噹。

  府尊落在一塊石台上,俯身按了按腳下。

  地氣從掌下緩緩流過,與沈炎前輩離開時相比,並無異樣。

  他望向那座懸空寶塔,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直起身。

  如此大的動靜,竟全被這座塔承了下來。

  若還像從前那般,由應川府的地脈來受這股力量,眼下城池山川會變成什麼模樣,府尊連想都不敢往下想。

  旁邊又有人問道:「要不要進去查一查?」  「誰也別動。」

  府尊立刻道,「陣紋未亂,地氣未散,照沈前輩留下的交代守著便是,派人回城,告訴百姓,地底無事。」

  ……

  極北。

  沈歸手臂一點點回收,也將道痕扯著往外拉。

  「出!」

  沈歸一聲低喝,身上元氣沖天而起,讓他黑髮倒豎。

  隨後,他猛然用力又是一扯,虛空中有三聲悶響傳來。

  仿佛是綁著東燼道痕的三個「繩子」,在這一刻終是堅持不住,轟然斷裂!

  「砰!」

  道痕身上的牽引終是消失,三道「繩索」緩緩消散在虛空之中。

  古鈴,納戒,寶塔漂浮在各地的虛影,也在這一刻緩緩消散,回歸平靜。  沈歸掌心微微鬆開。

  一枚不規則的石塊浮在眼前,五彩光芒更勝,將整個虛空都印出了生機。

  照月從衣領里探出腦袋,小聲問道:「公子,拿到了?」

  「拿到了。」沈歸笑道。

  照月便也跟著高興起來,爪子在衣邊拍了兩下。

  從炎國到北硨,從殷鈴到幽京,又從幽京去應川,中途更是連魚家村、碎星群島這些地方都來回走了一趟。

  這次奔波的路程比在東燼要遠數倍,如今總算把這塊石頭拿到了手裡。

  沈歸閉上了眼睛,學著之前吸收北硨道痕那般,將東燼道痕引入體內。

  道痕也很聽話,緩緩向下沉去,沒入氣海之中。

  沈歸的感知在這一刻,瞬間膨脹一倍。

  他將心神全部貼在道痕上,除了北邊的北硨洲外,東邊又有一塊大陸緩緩浮現出輪廓。

  東燼氣息隨之鋪開!  一個時辰後!遠隔不知多少距離的山川,在感知中逐漸有了回應。

  從東燼洲最北邊開始,一直向南蔓延到更遠的地方。

  若說沈歸對哪裡最熟悉,自然是東燼洲了。

  他在東燼生活過那麼多年,許多地方親自走過,此時再去感受,卻又與從前不同。

  高山下暗藏的地勢,河流沿岸散開的元氣,那些從前要到了近處才能辨明的變化,如今只需循著道痕去尋,便能察覺其中的起落。

  因為有過煉化北硨道痕的經驗,這次感知沈歸併未太過驚訝,很自然地接受了這種「俯瞰」視角。

  半日後。

  沈歸睜開眼眸,指尖有一縷力量浮起。

  這股來自東燼大陸的力量,讓他自此在東燼也能如在北硨那般感知靈敏,一念之間便可藉助天地偉力。

  雖未親自試驗,沈歸卻能感覺到,東燼大陸比北硨大陸底蘊更雄厚,天地之威也更強一些,這或許是東燼並未受極北虛空亂流影響的緣故。

  沈歸低頭看了看手指,心情頗好。

  他將指尖那縷力量散開,正準備收起心神,待後續去到東燼,慢慢熟悉這股力量。  同時,沈歸還在思索西梵和南泱的道痕在何處。

  只是,還沒多想,他突然停住腳步。

  卻是氣海之中,忽然有了變化。

  原本安靜的北硨道痕,自己動了!

  東燼道痕剛剛落穩氣海,便朝北硨道痕靠了過去!

  兩枚道痕之間的五彩光芒彼此相接,連沈歸體內的元氣都隨之一頓。

  沈歸臉上的笑意淡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嚴肅。

  這是自己的身體內部,任何不受控制的變化都要謹慎對待。

  他分出數股元氣,試著先將兩枚道痕隔開,可力量才送過去,便被五色道韻捲入其中成為它們的一部分。

  下一刻!

  極北虛空中,響起了風聲!

  這裡早已沒有完整的天地,更不該有風才對。  「風」卻從極遠處而來,穿過層層破碎的虛空,落在了沈歸身上。

  不!這不是風!

  感受著不斷轉入毛孔的「風」,沈歸確定這是天地陰陽與天地五行之氣!

  陰陽五行看不到,卻存在於日常生活的各個角落。

  它們構建出了天地,也孕育出了生靈。

  許多法術神通根本就是操控陰陽五行,許多絕頂修行天資道也與五行有關,如陸開潮的先天水體。

  而這一刻,天地間最精華的陰陽五行之氣,全部被兩枚道痕牽引,向著沈歸匯聚!

  甚至不能用匯聚來形容,而是灌入!

  清濁之氣上下交錯,五行之氣隨之匯入,轉眼便在沈歸周圍聚成一片看不見盡頭的光輝。

  太多了!

  沈歸能感受到,游散在天地間的陰陽五行之氣,正被相合的兩枚道痕引動,而這還只是開始,匯聚之勢還在向更遠處延伸!!

  照月感受到了不對勁,扶著衣領,喊道:「公子?」  沈歸將它託了出來,元氣沿著周身合攏,又把腰間酒葫蘆解下,一併送了過去。

  「去旁邊待著,別過來。」沈歸吩咐。

  「你呢?」

  「我看看怎麼回事。」

  元氣裹著照月退至遠方,銀色小披風在光罩內飄了起來。

  沈歸低頭看向胸前,皮膚下已能看見五色交錯的光斑在遊動。

  他將體內元氣向外疏導,想要先卸去一部分,可兩枚道痕相合之處仍在不斷引來天地之氣,送出去的遠遠趕不上匯入的多。

  人力終有窮盡時。

  哪怕沈歸這般境界,經脈也開始脹痛。

  這種感覺,他許久不曾有過。

  當初接納北硨道痕時,雖也有天地之力洗刷身軀,卻遠未到這般地步。

  眼下兩枚道痕自行相合,連帶著他整副身體,都成了天地之氣匯入的地方。  阻絕不成,沈歸又換了個方式,想著放緩道痕的運轉。

  可兩枚道痕互相吸引旋轉,代表著天地運轉的力量,根本無法撼動。

  沈歸眉頭皺了起來,將護住照月的元氣加厚幾分,又把它推到更遠的地方。

  隨後沈歸盤膝而坐,全心全意運轉心神,去感受氣海中的變化。

  ……

  北硨南行途中。

  明覺忽然停下身形,回頭望向極北。

  方才那一陣虛空動盪,他自然是感知到了,本以為是沈炎在收取那件寶物,此時再看,卻又多出一些別的變化。

  天地間的陰陽五行之氣正在向極北湧來。

  明覺甚至能看到一股股凝為實質的金氣,循著某種牽引,向北流淌而去。

  明覺抬手拂過,留下一縷氣息察看片刻後,神情漸漸凝重。

  那東西究竟是什麼,竟能引出這般動靜?  念頭才起,他經脈中便傳來一陣疼痛,卻是方才被強行壓下的傷勢,又有了鬆動的跡象。

  明覺將氣息散去,手掌按在胸前,七彩佛光一閃而過。

  沈炎。

  那張年輕的臉,又浮現在眼前。

  炎祖,鬼聖,這兩個名字他已在心中來回想過幾遍,可無論往誰身上靠,總有說不通的地方。

  若不是這兩人,誰能隱世這麼多年,偏在極北生變之際出來走動,又是為了什麼?

  看不透。

  明覺便反覆警告自己,在合道之前,要防著這沈炎了。

  此人能隨手將自己重創,眼下又進了極北深處,絕不能將他當成一個只來取寶的過客。

  好在,蔓延到極北的陰陽五行之力雖多,但北硨的災勢仍在,昔日宏願便仍有應驗之機。

  明覺細細感應許久,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已在山海巔峰停得太久,這次若再錯過,誰又知道還要等多少年。  有些事情,回到佛山之後,還需重新安排。

  明覺雙手合十,低聲道:「阿彌陀佛。」

  佛光再次托起他的身形,頭也不回徑直往西梵的方向去了。

  此去,成佛。

  ……

  南泱。

  一座巨城島嶼正涉水而行。

  城外水波向兩側分開,觀海書院臨水的樓閣上,韓莫語放下書卷,起身望向北方。

  許久,他輕聲道:「禍幾始作,當杜其萌;疾證方形,當絕其根。」

  風吹起書頁,停在了他方才看到的地方。

  韓莫語似是做了什麼決定,向前走了一步。

  霎那間,他原本烏黑的鬢髮間,多出幾縷灰白,繼而沿著髮根蔓延,他挺直的背也慢慢彎了些,手背上,一道道細紋逐漸顯露。  與之相反的是,滾滾浩然氣從樓閣中升起。

  先是整座書院,隨後連下方遷徙的巨城都安靜下來,遠近山河間的氣息一一相應,那股力量越過水麵,向著南泱更遠的地方鋪去。

  院中有人放下筆,抬頭望向窗外。

  一名親傳弟子從遠處飛來,落到樓閣前時,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露出喜色:「先生,您終於肯承接天下文脈了?」

  韓莫語轉過身來,已經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

  他看了弟子一眼:「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眼下該做準備了。」

  弟子正要再問,見老師神情平靜,便將話咽了回去。

  韓莫語又道:「去問問各國,應募之人的名冊可曾備齊,渡海所需也先清點出來,答應的酬賞,照數備好。」

  「弟子這便去辦。」

  「告訴他們,先做準備,等我消息,不可怠慢!」

  「是!」

  弟子躬身領命,很快離開了樓閣。  韓莫語轉回北方,衣袍間的浩然氣仍在上漲,直到某一刻,他抬手按住胸前,那股向外鋪開的浩然氣才漸漸停下。

  已是老人模樣的文宗在書案旁盤膝坐了下來,緩緩合上眼眸。

  ……

  中渾海深處。

  黑暗海水劇烈翻湧,沉在海底的萬古流忽然發出一聲劍鳴。

  層層劍光向外盪開,龐大的暗流撞上遠處海床,又沿著深海倒卷而回,連綿不知多少里的水域都被攪動。

  萬古流震得越來越急,劍尖一寸寸抬起。

  底下那道盤坐的身影,在這一刻睜開了眼睛。

  祂望向北方,目光穿過沉重海水,停了片刻,而後收回視線道:

  「安靜。」

  萬古流猛地一震,劍鳴低了下去,盪開的劍光重新聚回海底。

  那道身影也再次閉上眼眸。  ……

  極北虛空。

  兩枚道痕懸在五彩光芒之間,彼此緊緊相接。

  方才匯聚而來的陰陽五行之氣仍在涌動,可到了近處,卻紛紛散開,在虛空中盤旋,尋不到灌入之處。

  照月浮在不遠處,爪子緊貼著元氣光罩。

  它望著公子剛才站著的地方,張著嘴,好一會兒都沒能喊出聲音。

  就在方才!

  它還看見沈歸抬起手臂,想將那些力量引開。

  隨後,青衫裂了!

  一道又一道道韻從公子身上透出,連那隻抬起的手,也在眼前散開。

  不過一瞬,那道明明可以頂天立地的身影,被無窮力量撐成了碎片!

  「不!!!」  照月用力往前撲,卻撞上元氣光罩,又被彈了回來。

  它眼睛紅得厲害,淚水一滴滴往下落,爪子仍往外伸著。

  「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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