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這小傢伙越來越不好忽悠了


  無盡虛空。

  一襲青衫渺小無比,又極其顯眼。

  沈歸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抬手喚出陰陽炁機,將之流轉全身,籠罩出一件黑白相間的臨時長袍。

  這樣會一直消耗體內之炁,但總不能光著身子出去見人吧...

  做完這些,沈歸併未急著離開,而是重新盤膝坐下。

  這次收穫可以說改變了體內元氣體系,是極其巨大的變化,故而必須讓身體熟悉體內陰陽五行之炁的變化,急於一時只會自毀根基。

  心沉丹田。

  

  五氣往復,清濁各循其道,一縷縷炁從中生出,隨心意流過四肢百骸,起初還有幾處需要沈歸主動調理,待運轉數周,便漸漸順暢起來。

  他就這般控制著氣機,運轉一個個周天。

  虛空之中辨不清日夜,遠處的亂流時聚時散,偶有一塊碎冰捲來,還未靠近便被推向別處。

  過了許久,沈歸才再次睜眼。

  體內那片初生天地已不必由他刻意照看,陰陽五行自行流轉,生出的炁也被各處經脈熟悉接受。  往後出手,沈歸只需調動體內之炁便是,省去了從外界攝取、煉化元氣的過程。

  用凡人舉例,簡單來說,就是原本揮一拳的時間,現在可以揮三拳。

  「歸真之上,竟還能提升,不可思議。」

  沈歸站起身,感知往外探去,再次確認照月安穩後,一步跨出。

  下一刻,他來到白行簡打坐百年的區域,看向那片依舊完整的雪地。

  棋盤還在那裡,白子仍收在盒中,四周虛空已經碎得不成樣子,它所在的這一小片地方始終穩固。

  這棋盤有鎮封之用。

  取痕之前,沈歸便看出了這點,現在看來當初還是小瞧了,這棋盤怕是白行簡嘔心瀝血遺留之物。

  沈歸看了一會兒,又出現在另一處。

  這裡是之前東燼道痕鑲嵌之地。

  東燼道痕在時,五彩光輝覆住了這裡的大半虛空,諸多氣息都混在道痕的力量之中。

  如今那層光輝散去,底下被壓著的東西就顯露了出來。  看著底下的東西,沈歸眉頭皺了一瞬。

  卻見雪地更深處,有一股力量不斷傳來。

  它每一次涌動,附近便有虛空隨之扭曲,碎裂的地方又被向外擠開,那些四處奔走的亂流,最初都是從這裡而來。

  沈歸藝高人膽大,抬腳走去。

  越往深處,殘存的冰雪越少,最後連一塊可落腳的地方也看不到了。

  他踏著虛空,伸手將迎面撞來的亂流撥到兩旁,循著那股扭曲的力量繼續往前。

  不多時,一道狹長裂口出現在眼前。

  裂口兩側時而合攏,時而被一股從更深處傳來的力量撐開。

  深處有些微亮光閃爍,感知探進去沒有盡頭,隔著層層扭曲的空間看去,仿佛還連著一條很長的路。

  沈歸繞著裂口走了幾步。

  附近的裂痕大多交錯在一起,有些看似極深,稍稍靠近,另一端卻仍是這片破碎的虛空,唯獨眼前這一處,內里的景象始終沒有變,連傳來的牽引都與旁邊不同。

  沈歸停在裂口處,放出一縷氣息探了進去。  氣息沿著裂口向前延伸,經過幾處折轉,便被裡面的動盪衝散了。

  沈歸又靠近一步,仔細觀察片刻後,抬起頭。

  「原來在這裡。」

  沈歸回頭看向來處。

  此處裂口每一次動盪,外面的虛空便跟著震顫,而後層層傳遞出去,才有了北硨以北幾乎望不到邊的破碎之地。

  白行簡當年守在此地,究竟守到了哪一步?

  棋盤與道痕只能讓沈歸看到白行簡留下的結果,至於更深處有什麼,還得探得更深以後才能得知。

  沈歸併不急著下定論。

  他已經走了三處地脈,知道這災禍究竟添了多少麻煩。

  既然知曉了這些,沈歸便打算看清裡面的情形,若能夠順手將此處理順,自然再好不過,若是太難處理就算了。

  只是裡邊具體什麼情況,為什麼能擴散出影響這麼大的力量,尚且未知。

  自己有不死之身,有恃無恐,照月就不能再帶進去了。  念及至此,沈歸記下周圍氣息的變化,轉身向來時的方向返回。

  ……

  距離沈歸收容道痕的第六日。

  極北外圍,一座背風的雪坡下,照月抱著酒葫蘆還在元氣光罩里,劉安坡站在旁邊。

  銀色小披風裹在照月身上,邊角壓得整整齊齊。

  它面前放了些吃食,卻沒動多少,腦袋隔一會兒便抬起來,朝深處看上一眼。

  當穿著黑白衣袍的沈歸落在雪坡上時,它恰好又抬起了頭。

  照月先愣了愣,隨即抱著酒葫蘆蹦起來,腳下一滑,險些連葫蘆一起滾進雪裡。

  沈歸伸手託了一下,先將之前的保護罩取消,照月便順著墜落之勢撲到身前。

  「公子!」照月喊道。

  沈歸將它接住,低頭笑道:「讓你擔心了。」

  照月仰著腦袋看他,一隻爪子還緊緊抱著葫蘆,另一隻已經伸出來,在沈歸幻化的衣襟上碰了碰。  沈歸任照月摸著,等它看夠了,就要將之前準備好的苦肉計用出,免得被念叨衣服沒了。

  結果,照月先開了口:「公子你疼不疼?」

  沈歸原先準備的幾句話,到了嘴邊,又被咽了回去。

  他晃了晃手,讓照月看清自己完好的掌心。

  「已經不疼了。」沈歸說道,「比從前還結實。」

  照月的目光在沈歸臉上停了許久,才小聲道:

  「不要騙我。」

  「沒騙你。」

  「可是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

  「你碎掉了。」

  照月說到這又有些不開心。  沈歸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自己當時將照月推遠,卻沒想到它在外頭看得那麼清楚,對自己而言已經習以為常的事,落在照月眼中,恐怕與看著自己死去沒什麼分別。

  「是我考慮不周,叫你擔心了。」沈歸低聲道。

  「呱,下次不准了!」照月雙手交叉。

  它似乎也不想把氣氛搞得那麼低落,說完就把酒葫蘆往沈歸懷裡推,這些日子它一直抱著這葫蘆,做好了自己的「守護」工作。

  沈歸接過葫蘆,系回腰間:「照看得不錯,一滴也沒少。」

  「呱!那是!」照月得意起來。

  旁邊劉安坡見氣氛緩和,這才走近,拱手道:「前輩無恙便好。」

  「有勞你照看它了。」沈歸回禮。

  劉安坡搖頭道:「晚輩也沒做什麼,是先生將照月帶到此處的。」

  沈歸看了他一眼,察覺先前那股韓莫語的氣息已經散去,而劉安坡此時氣息有些虛弱。

  「你跌了一境?」  「無妨,能煉回來的,就是耗些時日。」劉安坡笑道,「先生之前就告訴我要捨生取義,我一直不理解,直至前些日子才明白過來。」

  頓了頓,他繼續解釋:「先生之前將最強的力量存放在第三個錦囊里,我打開後他借我的身軀降臨,但無法停留太久,臨走前說會親自來一趟,讓晚輩先在外面等候。」

  「回頭我給你找些傷藥。」沈歸接著上一句話回答。

  他能看出來,劉安坡的傷勢,哪是一句耗些時日就能解決的,想來是讓韓莫語降臨所付出的代價。

  劉安坡卻在這時轉移了話題:「先生散去前說,他馬上趕來。」

  「找我?」

  「應當是,但先生沒有細說。」

  劉安坡答道,「晚輩也不敢妄自揣測。」

  沈歸點了點頭。

  韓莫語既然親自要來,想必知道一些自己尚不清楚的東西。

  等見了面,再問他便是,只是按山海境的速度從南泱趕來,幾乎是橫跨整個天下,怕也需要一些時日。

  這時,照月情緒平靜後,終於將目光落到沈歸的衣裳上。  它用爪子摸了摸衣襟,又扯著袖口瞧了兩眼,顯然認出了這件衣裳並非自己挑的那一身。

  沈歸見它看過來,主動坦白:「衣裳...我沒能留下。」

  照月嘴巴張大,最後只是應了一聲:「沒事。」

  這一聲反倒讓沈歸有些不自在。

  他本以為照月會心疼許久,甚至連該如何應付都想好了,結果忽然這樣好說話,反而有些難為情。

  「回頭還得勞煩我們照月大王,再替我挑一身衣裳了。」沈歸拿出想了許久,壓箱底的台詞。

  這句話果然成功轉移了照月的注意力,讓它從衣裳遺失的失落情緒,轉到該給公子選什麼衣裳更好看的思緒里。

  照月認真打量沈歸周身,摸著下巴點頭:「就是該換新的了呱!」

  「要不這次多買一身,省得下次壞了又沒得穿。」

  「???!!!,公子你還準備碎一回?」

  照月猛地抬頭。

  沈歸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擺手:「我只是想留著換洗!」  照月仍鼓著眼睛盯著,像是在分辨這句話究竟值不值得相信。

  劉安坡站在一旁,將頭轉向了別處,誰能想到傳說中的炎祖,被一個觀塵境的小妖弄得緊張不已。

  沈歸自然不能讓照月這小腦瓜思考起來,轉守為攻道:「如今連換洗也不讓備了?」

  「讓。」照月答得很快,隨後又補了一句,「那公子穿髒了就換,別每次都等壞了才換。」

  沈歸答應下來,心裡卻覺得,這小東西跟著劉安坡讀過書以後,確實比從前難糊弄了些。

  一會兒後,沈歸總算將話題從衣裳中摘了出來。

  他在雪坡坐下,順手拿起一塊干餅。

  餅已經冷了,邊緣還被風吹得有些硬,沈歸咬了一口,照月便從旁邊探頭過來,問是不是不好吃了。

  「有些涼。」沈歸說道。

  照月立刻伸爪,將那塊餅托住,些微熱氣從它爪間生出,慢慢將餅焐熱,它還不忘叮囑:「等一會兒,裡頭還沒熱。」

  沈歸看著它忙活,笑了笑,等照月說好了,才又咬了一口。

  照月這才拿起自己那份,一邊吃,一邊往公子這邊靠了靠。  兩塊餅下肚,它總算像平時一樣,開始嫌這家的餅做得太薄,下回得換一家。

  劉安坡聽了,只說出門時它可並不是這樣講的。

  「那時候還沒吃過。」照月認真解釋。

  沈歸聽著他們說話,將餘下半塊餅吃完,才問了幾句這一天的情形。

  劉安坡說起附近風雪已經平緩了些,但更深處的動靜仍看不清,他也依著先生的吩咐,未再往裡走。

  照月偶爾補上一句,說哪陣響聲大,哪一次雪坡震得最厲害。

  沈歸順著它指的地方看了一眼,隨後收回目光,說道:「我在裡面找到了一處通道。」

  照月不清楚其中意思,劉安坡神情卻是一肅,問道:「通向何處?」

  「還不清楚,只能肯定一點,整個北硨陸沉的動靜都是從那裡來的。」沈歸答,「我準備進去看看。」

  照月剛放鬆下來的爪子就停住了:「那我……」

  沈歸知道照月想說什麼,摸著它的腦袋解釋道:「裡面的情形,我還沒弄清,真遇上危險,我顧自己容易,帶著你便要多一份顧慮,你留在劉先生身邊,如何?」

  照月低頭看著自己的爪子,隔了好一會兒才重重點頭:「劉先生在,公子不用擔心我。」  沈歸便看向劉安坡,還未開口,後者便道:「前輩放心,晚輩定會好好照料它的。」

  照月與劉安坡相處已久,上次幾人前往碎星群島分開時,它也是待在劉安坡身邊讀書修行,沈歸自然信得過。

  便又向劉安坡道了謝,後者擺手不敢受這一禮。

  兩人寒暄一番後,劉安坡想起一事,小聲道:「前輩,之前照月眉心變成了紅色...」

  「紅色?」沈歸認真想了下,「可能是一種神通,也可能是血脈變化,剛才我檢查了下照月身體,沒有什麼傷患,等離開極北後我會帶它去看看。」

  後邊,沈歸又花了足足半日,替照月二人留下更強大的護持陣法,確認周圍的風雪與餘波難以侵入陣法中後,才站起身來。

  照月伸爪拉住了沈歸衣角。

  「公子。」

  「在的。「

  沈歸低頭。

  照月像是還想問什麼時候回來,話到嘴邊,卻換成了另一句,「葫蘆帶好了。」

  沈歸拍了拍腰間:「帶著呢。」  照月這才鬆開爪子,退到劉安坡身邊。

  沈歸向他們二人點了點頭,身影隨即從雪坡上消失。

  少頃,他已經回到了核心裂口之前。

  深處傳來的力量仍在,入口附近的虛空被反覆扯動,卻沒有波及先前接穩的鎮封。

  沈歸沿著來路看了一眼,確認無誤,便將心思收回自身。

  炁從體內生出,隨心意覆住周身。

  做好各種準備後,沈歸抬腳邁入裂口,近處兩道交錯而來的亂流被推開,露出一段向前延伸的通路。

  他越往裡走,四周的光線越發扭曲,連來處的方向也變得模糊起來。

  沈歸稍作停留,辨認過自己經過的路徑,隨即繼續向前。

  這一走也不知走了多久,當他繞過最後一重扭曲的虛空,前方忽然透出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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