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待價而沽


  那青色光芒沖得沈硯舟兩眼生疼。

  「冷靜!」

  沈硯舟在心底猛地大喝一聲,死死咬住舌尖,借著這股疼痛強行壓制住道印的暴動,同時迅速垂下眼帘,假裝是被棺木中的寒氣激了一下,沒有在漏出絲毫端倪。

  監正並沒有看他,只是靜靜注視著棺木中的屍體上,目光深邃。

  「這是一具……犯人的屍體。」

  監正緩緩開口,聲音平緩:「他的身上被人種下了某些麻煩的禁制,無法使用搜神術或是望氣術探查。所以,老夫想請你用仵作的手段看看,能否從中發現什麼端倪。」

  監正的語氣古井無波,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但作為前世頂尖的犯罪心理學專家,沈硯舟敏銳地捕捉到了監正說話時,尾音極其微小的一絲顫抖,以及說出那句「犯人」前,微不可察的停頓。

  但他面上不顯,只是恭敬地拱手:「卑職定然盡力!」

  

  隨後,沈硯舟深吸一口氣,緩步走到棺木旁。

  察覺到了監正對這具屍體抱有的複雜情感,沈硯舟沒有像對待尋常屍體那樣直接上手翻弄。

  他先是從隨身的布包里取出乾淨的羊腸手套,一絲不苟地戴好,隨後神色肅穆地對著棺木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撫胸禮。

  做完準備,沈硯舟終於將手伸向了棺木,輕輕觸碰到了屍體冰冷的肌膚。

  轟!

  接觸的瞬間,那股磅礴的青氣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他的指尖瘋狂湧入體內。奪天道印光芒大盛,兩段玄奧的明悟,瞬間在沈硯舟的腦海中出現:

  【獲得命格:「洞玄衍法」——洞察天地玄妙,推衍萬法本源;一葉落而知天下秋,一眼觀而破萬陣眼!】

  【獲得命格:「欺天枉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蒙蔽天機,真偽難辨;外人探查,所見皆為虛妄!】

  沈硯舟的心頭劇烈狂跳起來。

  雖然從那洶湧的青氣就早有預料這具屍體必定不凡,但竟然是雙命格還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而且,光聽命格的名字,就知道此人的身份超乎想像!

  這具屍體,生前必然是某位能攪動世間風雲的大人物!

  但沈硯舟死死地咬緊牙關,將所有的震驚和駭然全部壓在心底,生怕露出破綻,被監正看出自己身上藏有金手指。

  畢竟有道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光是擁有金手指這一點,就招來殺身之禍也並不奇怪。

  沈硯舟臉上依舊保持著那種近乎冷酷的專業神情,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查驗。

  他先是檢查了屍體的面容。死者面容被某種力量毀去了大半,模糊不清;接著是四肢和軀幹,屍僵已經完全緩解,骨骼有幾處詭異的扭曲。

  最後,沈硯舟的視線落在了屍體遍布全身的傷痕上。

  沈硯舟前世見過無數具被虐待致死的屍體,也親身體驗過原主被懸鏡司拷問的痛苦,更見過夜鳶身上那些凌厲的刀傷。

  但眼前的這些傷痕完全不同。

  「皮肉外翻,邊緣並不平整,皮下組織有燒焦和撕裂的痕跡……這不是從外面造成的傷害。」

  沈硯舟湊近了幾分,目光銳利。

  他發現,這些縱橫交錯的暗紅色傷痕,更像是由體內某種狂暴的力量,沿著經絡的走向,硬生生從內向外「撐破」皮膚浮現出來的。

  傷痕交錯縱橫,深淺不一。但在沈硯舟仔細看去時,一種強烈的熟悉感突然湧上心頭。

  這些彎曲的線條、交匯的節點、以及刻意留白的區域。如果遠遠看去,似乎有點像某樣東西……

  地圖!

  前世的經典美劇《越獄》中的情節猶如一道閃電划過腦海。那部劇里的主角,就是將監獄的結構圖化作紋身,密密麻麻地刺在自己身上!

  而這具屍體身上那些由內而外爆裂出的傷痕,也勾勒出一幅以經絡為山川、以血肉為脈絡的地圖!

  就在這時,監正的聲音淡淡響起:「如何?可有發現?」

  沈硯舟吐出一口濁氣,直起身轉過頭:「稟監正大人,卑職查驗過了,屍體身上的傷痕似乎……」

  話剛說到一半,沈硯舟的目光迎上了監正的眼睛。

  那目光很複雜,混雜著期待、深沉,以及一絲絲……審視!

  沈硯舟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前世看過的那些"鳥盡弓藏"、"殺人滅口"的案例在腦子裡瘋狂刷屏。

  這具屍體的身份如此敏感,如果自己一個不入流的小吏,直接一口叫破了連監正都無法輕易探查的核心機密,那麼監正會是什麼反應?

  是欣賞自己的才華?還是為了保密而一巴掌拍死自己?

  沈硯舟不敢賭。

  他硬生生把到嘴邊的「地圖」二字咽了回去,假裝思考措辭,頓了頓才改口道:「屍體身上的傷……似乎不是外力造成的。」

  監正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沈硯舟指著屍體胸口的一處裂口,用最符合他現在身份的專業口吻分析道:「這些傷口深處有類似燒灼的炭化痕跡,但皮膚表面卻沒有對應的外傷。這說明,破壞力是從內部爆發的。」

  「而且這些傷痕的走向,高度重合了人體的幾條主幹經絡……所以卑職推斷,這些傷痕是死者體內某種強大的禁制反噬或者靈力暴走,從內而外撕裂了肉體造成的。」

  「所以,這人生前,必定是一位修為通天的高階修士。」

  沈硯舟一邊說著,一邊用餘光觀察著監正。

  監正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評價:「算是有幾分眼力。」

  沈硯舟立刻察覺,自己剛才的回答雖然安全,但太過平庸了。

  想要讓監正滿意,想要抱緊欽天監的大腿,光靠這點基礎的法醫知識可不夠,他必須展現出不可替代的價值。

  於是,他咬咬牙,打算再加一把火:

  「另外,卑職還發現,這些傷痕的排列,卻又不完全符合人體筋脈,像是有人刻意修改過走向,似乎是為了……留下某種信息!」

  監正那雙看仿佛穿一切的眼中,終於湧現出一絲漣漪:

  「信息?」

  「對,信息,但至於是什麼信息……」

  沈硯舟揉了揉被青氣刺得依然有些酸痛的雙眼,眉頭緊鎖,裝出一副極力回憶卻又十分痛苦的模樣。

  「實在抱歉,或許是這具屍體生前的位階實在太高,殘存的道韻太過強悍。卑職一雙肉眼凡胎,多看兩眼就覺得雙眼發脹,像是被針扎了一樣刺痛,腦子裡更是一團亂麻。」

  沈硯舟朝著監正深深地鞠了一躬:

  「或許……如果卑職能有一點微末的修為在身,有靈力護持雙目,就能抵抗一二,將那規律完整地看破。」

  說完這句話,他便垂下眼帘,心跳如鼓,靜靜地等待著。

  這是一步險棋!

  一方面,他半真半假地透露出了「傷痕隱藏信息」這件事,這無疑證明了他的價值,也大概率精準踩中了監正親自派人找他來驗屍的痛點;

  但另一方面,他卻故意把最重要的「地圖」二字咽了回去,反而假借「肉體凡胎無法直視高階道韻」為藉口,賭監正這種活成了人精的老怪物能聽懂他的潛台詞——

  「我知道有秘密,但我修為不夠,得加錢加資源!」

  塔尖寂靜無聲,空氣仿佛凝固了。

  沈硯舟的額頭漸漸滲出了一層冷汗。就在他懷疑自己是不是玩砸了的時候,身前突然傳出一聲輕笑:

  「既然看不清,那便先如此吧。」

  監正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他隨手一抬,一樣東西化作一道流光,飛向沈硯舟。

  沈硯舟下意識地接住。低頭一看,那是一枚表面布滿天然星辰紋路的菩提子,入手溫潤,帶著一絲沁人心脾的涼意,竟讓他雙眼的刺痛頓時緩解了不少。

  「大人,這是……」沈硯舟一愣。

  沒等他多問一句,監正已然再次揮動了那寬大的雪白袖袍。

  一陣不容抗拒的清風憑空生出,瞬間將沈硯舟整個人裹挾在內。他來不及說話,整個人便如同騰雲駕霧一般,被送出了高塔。

  高塔之內,再次恢復了平靜。

  監正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沈硯舟遠去的方向。

  「老師!」

  一道金光閃過,季無塵從雲層中鑽了出來,衣袍凌亂,顯然是被扇飛後費了好大勁才飛回來。

  "那小子走了?可有收穫?"

  監正捻著雪白的鬍鬚,面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有些眼力,心眼也多,知道何時該進退,懂得待價而沽……生逢亂世,老夫並不討厭這等心性。」

  說到這裡,目光再次落向了那具刻滿陣紋的漆黑棺木,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暗芒。

  「只可惜……」

  監正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沒有把話說完。下一刻,他人連同棺木一起,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空氣中。

  留下一臉懵逼的季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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