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理戰


  老者閉著的眼睛,猛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他猛然睜開雙眼,原本渾濁的目光瞬間變得冷冽而銳利。哪怕修為已經被廢,此刻他依然像一頭雄獅,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勢從他那佝僂的身軀里爆發出來。

  「好!好!好!」

  

  老者連說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像是磨著牙縫蹦出來的,帶著森然的殺意:「多少年了,沒人敢在老夫面前提這件事……你是第一個!」

  他猛地站起身,佝僂的背脊在這一刻竟然挺得筆直,像是一桿長槍,身上的鐐銬嘩啦作響。

  周圍的犯人紛紛驚醒,看見眼前一幕,立刻意識到是這小子不知死活惹怒了這位北疆的「活祖宗」。

  「媽的,新來的小崽子找死!」

  「早就該先廢了你,省得惹事!」

  幾個犯人立刻就要上來擒住沈硯舟。而一開始沖在最前面的紋虎大漢眉頭微皺,卻是沒有動。

  「住手!」

  老者突然發出一聲怒喝,讓幾人渾身一哆嗦,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他隨後看向沈硯舟:「叛徒麼,呵……你還知道些什麼?」

  沈硯舟表面上鎮定自若,但心中卻怦怦直跳——他哪裡知道什麼內情,剛剛的話,不過是根據【洞玄衍法】的觀察配合著推理,試圖詐出一些信息。

  剛剛藉助命格的效果,沈硯舟看出老者筋脈似乎有些滯澀,而且不是用劇毒,更像是常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寒毒,手法極為隱蔽。

  但懸鏡司抓人,向來是直接挑斷手腳筋或者用重手法封鎖穴道,更本不需要藏著掖著採用隱蔽的下毒之法。

  再結合對方北疆將領的身份,沈硯舟才敢試探性地推測,老者十之八九是被身邊之人下毒。

  但他當然不能把這底牌亮出來。

  沈硯舟深吸了一口氣,讓聲音聽起來很篤定:「欽天監善於醫術和用毒,我能看出,你曾被毒藥所害,而且是長年累月服下才會起效的慢性毒藥。」

  「能讓你這種人物毫無防備中招的,不會是外人……是你最信任的副將?每天為你端茶倒水的侍者?還是你的親人?」

  聽到「親人」二字,老者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沈硯舟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立刻加碼:「您戎馬一生,如今卻被廢去修為,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里等死。而那個踩著你的骨頭往上爬的人,此刻說不定正在外面加官進爵,逍遙快活!你,真的甘心嗎?」

  沈硯舟這是在用最直接的激將法。

  他知道,軍人往往血氣方剛,最受不了的就是背叛和屈辱,只要老者情緒失控,自己就能套出更多的話。

  眼看著老者的臉色越來越陰沉,拳頭也捏得嘎吱作響,沈硯舟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忽然話鋒一轉:

  「我不是懸鏡司派來的探子,甚至沒有一絲修為在身。我找你,純粹是為了尋求庇護。如果你不願意提拔叛徒的事,我們大可以換個別的條件來交易……」

  這一招是「以退為進」,故意把老者的情緒點燃後,又立刻撤回,讓對方誤以為再不答應就要錯失機會。

  就在沈硯舟以為老者的心理防線已經鬆動時,出人意料的一幕發生了——只見老者臉上那陰沉暴怒的表情,忽然像潮水一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輕笑,帶著一絲嘲弄。

  「激將法,偷換概念,以退為進……」

  老者看著沈硯舟,像是在看一個賣弄雜耍的猴子:「小娃娃,你這張嘴確實厲害,也很擅長攻心……但可惜,你太嫩了!」

  沈硯舟心裡猛地一沉。

  老者重新靠回牆壁上,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我相信你不是懸鏡司的人。因為懸鏡司那幫活閻王,手段比你豐富得多,也狠辣得多。他們這幾年用盡了心機,都沒能從老夫嘴裡摳出半個字,怎麼可能派你這麼一個毛頭小子,用這種粗淺的把戲來探我的口風?」

  沈硯舟臉色幾度變幻,額頭上終於滲出了冷汗。

  他發現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也太自作聰明了。

  懸鏡司是個什麼機構?那是全國最頂級的特務機關!他們就算不懂現代心理學的專業名詞,但也絕對掌握著一套千錘百鍊的審訊體系。自己妄想三言兩語撬開老者的嘴,完全是班門弄斧!

  「老爺子,您火眼金睛,我認栽。」

  沈硯舟突然苦笑了一聲,卸下了渾身的防備,一屁股坐在了老者身邊觸手可及的距離。

  「您說得對,我剛才確實是在詐您。我想打探出一些懸鏡司所不知道的消息,作為之後跟他們交易的籌碼……我小看了懸鏡司,也小看了您!」

  他抬起頭,眼神清澈地看著老者。

  「但我沒說謊的是,我想活下去。您是帶過兵的人,知道螻蟻尚且偷生的道理。我被卷進這場渾水裡,身不由己。我沒別的想法,就想借您三天餘威,保住我這條賤命。」

  說到這,沈硯舟頓了頓,聲音誠懇:

  「我剛才的承諾依然有效。只要我能活著出去,我願意為您辦一件事。不問機密,不問仇家,一件跟家國天下完全無關的小事。」

  「您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難道就真的沒有一個跟國家無關、只屬於您自己的念想?想給誰帶句話,想聽到某個消息,或者……想給某個人,上炷香?」

  老者沒有說話。

  他盯著沈硯舟看了一會兒,突然閃電般伸出一隻手,一把按在了沈硯舟的天靈蓋上。

  沈硯舟沒有躲。他知道,即便對方修為被廢,殺自己也是易如反掌的事,躲根本沒有意義。

  但老者並沒有傷他。相反,一股微弱的力量,順著頭頂緩緩鑽進了自己的腦海,四處遊走,似乎想探查些什麼。

  但這時,沈硯舟的腦海中憑空生出了一層灰濛濛的迷霧,將那股外來的探查力量輕柔地包裹住,讓它瞬間失去了方向,陷入了虛無和茫然。

  命格——【欺天枉命】!

  片刻後,老者緩緩收回了手。他又看了一眼沈硯舟,那張如同枯樹皮般毫無生氣的臉上,終於閃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與悲涼。

  老者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硯舟以為他又要睡過去的時候,老者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仿佛說出這句話,用盡了他全身最後的力氣:

  「城南,十里坡,有座廢棄的山神廟。」

  「廟後頭……有一座孤墳。」

  老者緩緩閉上眼睛,眼角似乎有一抹不易察覺的晶瑩閃過:「如果你出去了,那就在九月十五,去那座墳前,替我……倒一杯最烈的燒刀子吧。」

  沈硯舟看著老者,什麼也沒問。

  他只是往後退了半步,雙膝跪地,鄭重其事地衝著老者重重磕了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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