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大丈夫行不更名


  沈硯舟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起來。

  中年人?說書先生?這跟欽天監那個白鬍子老頭的形象完全不沾邊啊。

  但他立刻又想起了衛樞衡的話。對於欽天監的人而言,捏臉易容完全是舉手之勞,何況是監正這種級別的大佬。

  再說了,這種跑青樓下棋的小事,監正也未必親自來,隨便打發個弟子過來也是極有可能的。

  可問題又繞回去了:留下這盤棋,到底是為了什麼?

  蘇念夏見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盯著棋盤發呆,忍不住捂著嘴輕笑了一聲。

  「公子,你不必為了這棋局傷神的。」

  她的聲音柔柔的:「你今晚能寫出那等直擊人心的絕世佳作,還特意賜名《浮生念夏》,對我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我若是再不知足,還硬要拿這棋局來考驗公子,那也太不識抬舉了。」

  「所以,這第三關,公子無需再考。」

  

  免考了?!

  沈硯舟頓時愣住了。他原本還想著,自己肯定解不開這局棋,正好可以借坡下驢,以「才疏學淺過不了第三關」為由,冠冕堂皇地告辭,既保全了名聲,又保住了自己兩世為人的清白。

  結果現在,人家大門一敞,請君入內!

  「這下完犢子了,我這六十年的童子功,今天真要交代在這兒了嗎?」沈硯舟心裡一陣哀嚎。

  不過,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靈光,意識到一件事。

  既然這棋局是監正出給蘇念夏的,而蘇念夏又一直蒙著面紗,難道這棋局是在暗示蘇念夏的身份有問題?或者說,這面紗之下藏著什麼秘密?

  想到這裡,沈硯舟抬起頭,看著蘇念夏臉上的那層面紗,微微一笑:「蘇姑娘這打扮,倒是讓我想起前人寫過的一句詩詞。」

  蘇念夏好奇地問:「哦?是什麼?」

  "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沈硯舟微微一笑,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姑娘既然已經讓我進了這閨房,卻又以紗遮面,是怕我這俗人驚擾了姑娘的容顏?還是……另有隱情?」

  蘇念夏聽出他話里的弦外之音,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公子誤會了,並非念夏有意不露真容,而是……實在是怕驚擾了公子。」

  說著,她緩緩抬手,解下了臉上的面紗。

  面紗之下,是一張足以讓任何人呼吸停滯的絕美面容。

  膚如凝脂,眉如遠黛,一雙眼睛水波流轉,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楚楚可憐。這等姿色,難怪能把京城裡那些達官貴人迷得神魂顛倒。

  只不過,在她的脖頸處,靠近鎖骨的位置,卻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印記,形狀像是一朵枯萎的花,又像是某種扭曲的符號,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有些突兀。

  蘇念夏注意到沈硯舟的目光,下意識地用手遮了遮那塊印記。

  「小時候受過傷,留下了這塊疤……柳媽媽也吩咐過,這疤痕難登大雅之堂,所以不可輕易露出真容,免得客人們見了不喜。」

  這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但沈硯舟卻敏銳地注意到,蘇念夏在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神是不自覺地往下瞟的。

  在心理學上,這是典型的心虛、撒謊的表現。

  她在撒謊?或者這印記另有來歷?

  但沈硯舟沒有追問。

  畢竟他此行重點是調查孫有才和九陰梵骨的案子,不是來人肉花魁的。蘇念夏身上就算有秘密,也得先排排隊。

  於是他寬慰道:「蘇姑娘言重了。所謂瑕不掩瑜,姑娘這般容貌,已是人間絕色,區區一點印記,反倒添了幾分真實,不必介懷。」

  蘇念夏聽他這麼說,眼中閃過一絲感激,嫣然一笑:「公子果然與其他俗人不同。既然念夏已經露出真容,可否請教公子名諱?總不能讓念夏一直稱呼您為』公子』吧?」

  沈硯舟這才反應過來,今晚折騰了這麼大半天,自己還沒報過家門呢。

  「我姓沈,名……」

  他剛想脫口而出自己的本名,突然硬生生剎住了車。

  等等!老子是來查案臥底的,在青樓把自己的真名報出去,萬一明天傳得滿城風雨,說懸鏡司的見習生夜宿花魁,這影響多不好?

  作為一個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五好青年,這種違背核心價值觀的出風頭行為,絕對要不得!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名字蹦出了腦海。

  「我叫夜鳶。」沈硯舟臉不紅心不跳地吐出四個字,「沈夜鳶。」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但這種在京城頂流圈子裡揚名立萬的好事,自己還是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領導,真是一個合格的下屬,必須升職加薪!

  不用謝,請叫我紅領巾!

  「沈夜鳶?」蘇念夏細細咀嚼著這個名字,微微蹙眉,「這名字……倒是有些奇特,聽著像是個代號。」

  沈硯舟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極其深邃和滄桑:

  「實不相瞞,這原本是我衙門裡一位執行秘密任務的老前輩的代號。他是個大好人,對我恩重如山,可惜在一次辦差中因公殉職了。」

  「我為了紀念他,便將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這個,也好讓他老人家在這世上,還能留下點痕跡。」

  蘇念夏聽完,眼圈頓時就紅了。

  她顯然是被這套瞎編的劇本感動了,看向沈硯舟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敬佩:

  「沈公子不僅才華蓋世,沒想到還是如此重情重義之人。那位前輩在天之靈,一定會倍感欣慰的。」

  沈硯舟見氣氛烘托得到位了,立刻順勢切入正題。

  「蘇姑娘過獎了。不怕你笑話,其實我哪懂什麼詩詞歌賦啊,今天不過是靈光一閃罷了。」

  「實際上,我不過是個刑部的小吏,成天跟卷宗和犯人打交道,完完全無粗人一個……」

  說出「刑部」這兩個字的時候,沈硯舟死死盯著蘇念夏。

  這其實是一句試探!

  如果蘇念夏真的跟刑部的內鬼或者那批極陽之物有牽扯,聽到「刑部」這兩個字,哪怕她心理素質再好,微表情也一定會暴露出一點東西。

  然而,蘇念夏的反應卻平淡如水,只是溫婉地笑了笑:

  「夜公子真的太自謙了。俗話說,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能寫出這樣好的詞,就算是偶然一次,也足以名垂青史了……」

  「何況,不知為什麼,念夏總覺得,公子的才華應該不止於此。」

  沈硯舟心裡暗暗撇嘴:對對對,你眼光真毒,唐詩三百首我可是倒背如流呢,還能給你來段貫口信不信?

  但同時,他也覺得奇怪。蘇念夏對「刑部」兩個字毫無反應,難道她真的跟案子無關?

  可不管是屋裡的那盤棋,還是那個讓她心虛的疤痕,都讓沈硯舟不敢有絲毫放鬆。

  他決定下點猛藥,繼續試探。

  沈硯舟喝了口茶,裝作閒聊的樣子:「說起來也是巧,我聽衙門裡的同僚說,咱們刑部有位主事大人,也特別愛來你們醉春樓。而且,好像對蘇姑娘你非常傾心呢。」

  「哦?不知是哪位大人?」

  沈硯舟身體微微前傾,盯著她,一字一頓地吐出一個名字:

  「孫、有、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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