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尷尬的早高峰
第二日,天還沒亮,街上靜悄悄的,連只野貓都沒有。
醉春樓後院一個偏僻的側門,門軸發出"吱呀"的輕響後,被拉開了一條縫,隨後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鑽了出來。
正是沈硯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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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依然穿著昨天那套風流倜儻的書生行頭,但要是仔細看就會發現,那腰帶系得稍微有點歪,領口有些皺巴巴的,頭髮也沒昨天梳得那麼整齊,幾縷碎發耷拉在額前。
最重要的是,他的神情比往日深沉了許多,眼神中透著一種看破紅塵的深沉與複雜。
仿佛一個青澀的少年郎,在一夜之間歷經了滄海桑田,徹底蛻變成了一個成熟的大人。
「唉……」
沈硯舟靠在冰涼的磚牆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回想起昨晚的情形,他只覺得自己的兩個頭,一個比一個大。
其實昨晚蘇念夏轉身去淨室燒水準備洗澡的時候,他腦子一轉,立刻脫了鞋襪往床上躺,用被子蒙住腦袋,決定使出一招「裝死大法」。
並且下定決心,哪怕一會兒蘇念夏在耳邊敲鑼打鼓,他也絕對不睜眼。
但他千算萬算,也沒想到的是,蘇念夏這種頂級花魁,叫醒人的方式根本不是靠聲音。
她見沈硯舟躺在床上,竟然直接把頭埋進了被窩……
「草率了,真的是草率了。」
沈硯舟一邊揉著有些發酸的老腰,一邊在心裡苦笑。
自己光記著古人那句「猶抱琵琶半遮面」,怎麼就忘了那首詩後面緊跟著的,是一句「輕攏慢捻抹復挑」!
只能說,花魁不愧是花魁,這業務能力簡直是斷層式領先。
他原本以為,像她們這一行,主攻的都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這種精神層面的東西。
誰能想到,人家那「吹拉彈唱」的手藝,更是一絕。
就在沈硯舟痛定思痛、反省自己還是太年輕的時候。旁邊的另一扇側門也「吱呀」一聲開了,又一個腦袋探了出來。
是張金祥。
他頭髮亂得像雞窩,衣服扣子都扣錯位了,臉上還帶著一種"雖然很累但真的很滿足"的詭異紅暈。
剛探出頭,他就和沈硯舟對上了眼,兩人都是一愣。
還沒等他們開口,牆根另一邊又"嗖"地竄出一個人影,動作矯捷得像只兔子,一臉做賊心虛的表情,正是吳大海。
三個大男人,六隻眼睛,就在這微涼的晨風中,在這條僻靜的巷子裡,尷尬地相互看著。
「咳咳。」
過了好半天,還是張金祥先乾咳了兩聲,打破了僵局:「沒想到兩位昨天也留宿了啊,我主要是昨日有些醉酒……」
吳大海也有些不自然地撓了撓頭,附和道:「那姑娘非說她房間裡養了一隻貓,會翻跟斗,我就去看了一眼。」
沈硯舟看著張金祥臉上鮮紅的唇印,以及吳大海脖子上的一排草莓,一臉鄙夷。
但就在他準備嘲諷兩句時,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臉色瞬間就變了。
「等等!」
沈硯舟猛地瞪大眼睛,指著他們倆,「昨晚在樓下,我為了幫你們交那什麼打茶圍的入場費,順手把懷裡的銀票全遞出去了!」
「那可是整整二百兩啊!你們倆……昨晚花的是誰的錢?!」
張金祥和吳大海對視一眼,眼神開始瘋狂躲閃。
「額……這個嘛……」
老張望著黑黢黢的天空,似乎在看那並不存在的雲彩,「老弟你當時不是去見花魁了嘛。我們就尋思著,來都來了,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趁機把你的事跡發揚光大對吧……」
吳大海遺憾搖頭:「可是那些妖女手段過於歹毒,布下迷魂大陣,縱使我道心堅定,也難逃毒手。」
「只能說,銷金窟這個說法,確實是有道理的。」張金祥嘆息。
「嗯,確實是銷精窟……」吳大海附和。
「老吳,你怎麼睡一晚前後鼻音都不分了?」
「今天的風兒甚是喧囂,你可能聽錯了。」
沈硯舟沒有理會二人的雙簧,而是整個人如遭雷擊,呆呆站在那兒,臉色蒼白。
那可是二百兩銀子啊!自己冒著被「掌心雷」炸死的生命危險賺來的血汗錢,就這麼被這兩個老色批給揮霍一空了?!
就在他準備擼起袖子教訓這兩個敗家玩意兒的時候,巷子裡接二連三地響起了開門聲。
「吱呀,吱呀——」
只見一個個衣冠楚楚、身份看著就不一般的大老爺們,像做賊一樣,鬼鬼祟祟地從各個側門、後門溜了出來。
有的用袖子遮著臉,有的低著頭快走,有的整理衣衫,有的擦拭口水印。
還有的互相之間一抬頭看見對方,都是一臉「你怎麼也在這兒」的震驚。然後又都默契地別開視線,假裝不認識,急匆匆地往不同方向快速離開。
沈硯舟看著這奇觀,頓時無語了。
他意識到,對於這些出入風月場所的達官貴人們來說,極少有人會真的留宿到日上三竿才大搖大擺地從正門出去。
畢竟來這兒的非富即貴,誰也不想大清早出門撞見同僚,更怕萬一被家裡的母老虎或者御史台的言官抓個現行。
所以,到了五更天,大家便紛紛急著提褲子,準備摸黑走人。只是英雄所見略同,大家都自作聰明覺得這個點沒人,結果全堵在後巷了。
此刻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詭異默契與尷尬。
「走走走,趕緊撤!」
沈硯舟沒好氣地瞪了張、吳兩人一眼,帶頭快步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好在今天是休沐日,不用去衙門點卯,這也是沈硯舟特意挑昨晚出擊的原因。
幾人在巷口分道揚鑣,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
沈硯舟回到自己的小院,反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他才爬起來,拖著沉重的步伐去梳洗換裝。
半個時辰後,他端著一杯加濃的枸杞配紅棗茶,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那張因為過於操勞而顯得蒼白的臉,終於在熱氣的蒸騰下浮出了一絲血色。
"呼……"他長出一口氣,開始回憶昨晚發生的事。
經過他一整晚不斷深入淺出,並且又深入又淺出的反覆調查,這次的行動結果,只能說是喜憂參半。
悲催的是,查案的核心目標完全落空了——
孫有才根本不是什麼隱藏的黑手,他買那些純陽藥材,純粹就是為了填補自己嚴重虧空的身體,跟九陰梵骨半毛錢關係都沒有,這條線索算是斷了。
而且看蘇念夏那完全不知情的反應,應該不是裝出來的,自己還白白犧牲了色相,出賣了清白。
再加上自己那被揮霍一空的二百兩銀子,沈硯舟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交友不慎,人財兩空」。
想到這兒,沈硯舟悲從中來,不可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