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掃地僧
沈硯舟翹著二郎腿,坐在懸鏡司外院的一條石階上,手裡轉著塊懸鏡司的腰牌,正眯著眼曬太陽。
腳步聲從背後傳來,不輕不重,帶著點殺氣。
他不用回頭都知道是誰,立馬把腿放下來,腰板挺直,擺出個乖巧的姿勢。
夜鳶走過來,今天還是那身玄色勁裝,頭髮高高束成馬尾,抱著胳膊。臉上明明在笑,卻讓人感覺到一絲殺意:
「喲,咱們懸鏡司新晉的大才子,終於捨得來報導了?我還以為你打算在義莊養老呢。」
沈硯舟臉不紅心不跳,仰起頭笑得一臉真誠:
「頭兒,您這就見外了不是?我那天在醉春樓,純粹是深入敵後、逢場作戲,是為了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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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了,我頂著您的名號作詩,那不是為了給您長臉嗎?您想想,現在整個京城誰不知道夜鳶姑娘才高八斗,艷壓群芳,連蘇念夏那種級別花魁都奉為座上賓。」
「我這叫做好事不留名,深藏功與名啊。」
夜鳶冷冷道:「再提這事,我把你舌頭拔下來,讓你以後真的深藏功與名。」
沈硯舟立刻立正站好。
夜鳶深吸一口氣,像是懶得跟他計較,轉身往院外走:
「衛公給你批了三天假,你愣是在義莊耗了整整七天。怎麼,跟那堆屍體睡出感情了?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是個活人,需要修煉武技了?」
沈硯舟跟上去,嘴裡打著哈哈:「那倒不是,我那不是還有點小傷嘛?養養,多養養。」
嘴上說得輕鬆,他心裡卻想起那天晚上。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心跳聲,仿佛能直接敲在人的靈魂上。他當時渾身汗毛全豎起來了,後背的冷汗把衣服浸了個透。
然後,他寫憑藉著剛覺醒的偽八品神識往下探查,看看地底下到底埋了個什麼東西。結果神識往下沉了不到三丈,就撞上一層無形的牆。
他不死心,趴在地上扒拉石板縫,摳掉裡面陳年的泥垢,赫然發現底下是硃砂畫的紋路,彎彎曲曲,連成一個他看不懂的陣法。
沈硯舟當時腦子裡就炸開了鍋。
他忽然想起,以前一個老吏喝醉酒時吹的牛皮,說大昭開國之前,現在刑部衙門這片地方,是京城外最大的一處亂葬崗。
後來欽天監來看風水,說這裡陰氣太重,必須「以陽鎮陰」,才在上面蓋了刑部義莊,用衙門裡的官氣、人氣、殺氣壓著。
刑部是「陽」,那底下壓的到底是多重的「陰」?
沈硯舟越想越覺得心裡發毛,於是非常從心地把土填了回去,還在上面踩了兩腳。
開什麼玩笑,他現在才是個九品小菜鳥,這種級別的隱藏副本,去了就是送外賣。
他暗自決定,這事兒打死也不能說,等以後自己修為大成了,高低得搞把洛陽鏟回來,帶個滿級團隊再來開荒。
而現在,他的當務之急,是趕緊升級學技能。
這不,今天一大早,他就屁顛屁顛地跑來找夜鳶,要求兌現衛首尊承諾的武技。
夜鳶帶著他穿過兩條迴廊,停在一棟灰撲撲的三層木樓前,上面有個略顯陳舊的牌匾——藏書閣!
門口沒有衛兵,只有一個穿著灰布麻衣、佝僂著背的乾瘦老頭,正拿著一把掃帚,慢吞吞地打掃落葉,動作慢得像是在打太極。
沈硯舟眼睛「唰」地亮了。
掃地僧!藏經閣標配!
他前世看過無數話本小說,什麼少林寺藏經閣,什麼門派密地,看門掃地的老頭全是隱世不出的絕世高手,平時不聲不響,關鍵時刻一巴掌拍死一群反派。
想到這,沈硯舟立刻收起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整理了一下衣服,大步走到老頭面前,雙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
隨後,他語氣極為恭敬、甚至帶著點朝聖的顫音:
「前輩您好!晚輩沈硯舟,今日初入藏書閣,見前輩在此掃地,身姿暗合天道,掃帚起落間自有雲水禪心,晚輩心中無比敬仰!還望前輩日後多多指教!」
那老頭停下動作,茫然地抬起頭。
他用渾濁的眼珠子看了看沈硯舟,然後張開沒牙的嘴,「啊巴啊巴」了兩聲,又低下頭繼續掃地了。
沈硯舟保持著鞠躬的姿勢,在原地繼續謙卑。
三顧茅廬,程門立雪,我懂的。我沈硯舟今天就耗死在這兒,勢必要以感天動地的覺醒讓老者收他為徒!
旁邊的夜鳶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你在幹什麼?他是個聾啞人,不認字,而且全身經脈天生萎縮,是個連路都走不快的廢人。」
沈硯舟一臉茫然:「你們找個廢人幹什麼?」
「因為他絕對不可能泄密,所以才安排他在這裡打掃衛生。」
「……」
沈硯舟嘴角抽搐了兩下,直起身子,尷尬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那什麼,我這就是……發揚一下尊老愛幼的傳統美德。」
夜鳶沒理他,推開藏書閣的門,一股混雜著霉味、舊紙味和灰塵味的空氣撲面而來。
裡面光線很暗,窗戶又小又高,幾縷光柱從窗縫裡捅進來,照得空氣里的灰塵直打轉。書架東倒西歪,有的木板都開裂了,上面堆著羊皮卷、竹簡、線裝書,亂得跟廢品收購站似的。角落裡還結著蜘蛛網,也不知道多久沒人好好收拾過。
夜鳶把沈硯舟往裡一推:「自己挑吧,看上哪個看哪個。」
沈硯舟撓撓頭:「頭兒,我多挑幾本行不行?萬一有相輔相成的呢?」
「貪多嚼不爛,你掂量著自己幾斤幾兩……而且,衛公說他推薦了你練《千機絲》,這招數雖然用法靈活,但對於九品的你而言,十分困難,你練到明年開春能掌握一招半式都算不錯了。」
說完她轉身就往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轉過身來,盯著沈硯舟。
「對了,你不是很關心待遇的問題嗎?有件事姑且跟你說一聲。」
「怎麼了?要漲工資?」沈硯舟眼睛放光。
夜鳶面無表情地說:「因為李萬崇在府中自縊這件案子,朝野震動。文官集團借題發揮,說懸鏡司操之過急,逼死三品大員。」
「雖然他實際上是被人滅口的,但陛下為了平息眾怒,還是免去了衛公文華殿大學士的職務。」
沈硯舟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臥槽?我這才剛抱上的金大腿,還沒捂熱乎呢,怎麼就垮台了一半?
會不會是因為自己那天在孫有才那兒查案時走漏了風聲,被提前察覺,才導致他提前被滅口,進而連累了衛首尊?
想到這兒,沈硯舟臉色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