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面如平湖
下午,李為民就做好了工具,往王桂英家的雞棚上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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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帶活門的帆布口袋。
他把木框活門卡在雞窩裡邊的門口,拿錘子把一邊釘牢。
王桂英站在一旁,越看越沒底:
「為民啊,你這玩意兒行不行啊?就這麼個小門,能有啥用?我拿磚頭它都能拱開。」
「王嬸子,您就放心吧。」
李為民拍了拍口袋,「狐狸只要鑽進去,門就自動落下來。這口袋又細又長,它轉不過身,活門往外推又推不開,保准一抓一個準。」
「那我剩這隻公雞,還能往裡放不?」
「放心放。要是叫它吃了,我賠您一隻。」
「那行!」
王桂英忙不迭應下來,頓了頓又犯嘀咕,「不過,你咋知道那狐狸一準兒還回來?」
李為民抬眼看她:「要不您說,它為啥給您留一隻?」
王桂英心頭一緊。
......
第二天一大早,王桂英家的院子就炸了。
也不是什麼響動,就是王桂英那一聲嗓子:
「逮著了!逮著了!」
把半條屯子都喊了起來。
李為民趕到的時候,院牆外已經圍了一圈人。
有披著棉襖趿拉著棉烏拉的,有手裡還端著苞米麵粥碗的,有嘴裡叼著半塊貼餅子就往裡擠的。
都扒著雞棚門往裡瞅,嘴裡嘖嘖作響。
李為民撥開人進了院。
王桂英站在雞棚門口,臉上又驚又喜,又有點後怕:
「為民你看!真逮著了!鼓鼓囊囊的,還在動呢!」
李為民蹲下身,先看了看雞棚門口。
昨天放的那隻公雞還在,縮在角落裡,脖子一縮一縮地打顫,被嚇了個半死。
李為民表示理解,畢竟死了三個老婆,自己還被惦記上了。
他拎出布袋,也不多話,先往腳底下踩了根長麻繩,繩頭留出一截。
他把布袋往雪地上一擱,撐開袋底,往上一提。
一團棕紅從袋口滾出來,在雪上打了個滾。
李為民腳後跟一磕,把繩頭踩進雪裡,彎腰三兩下就把狐狸的四蹄攏了,系了個活扣。
人們也看清了是什麼東西。
是只赤狐,也叫火狐狸。
大興安嶺常見的草狐子,和關里的狐狸不一樣。
塊頭大上一圈,冬毛正厚,背毛粗直,底絨密實,從耳根到尾梢是勻淨的棕紅色。
四肢和吻部發黑,尾尖掛了點白,趴在地上,像個胖女人攏了攏皮襖。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這毛色!真不孬!」
「你看它那耳朵,還動呢!」
「真是狐狸!李三兒沒說差!」
「那前天胡老四說是黃皮子......」
劉嬸子話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周圍人也跟著笑。
笑話胡老四,那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誰對誰錯,不用多說。
王桂英站在一邊,眼睛一直往狐狸身上瞟。
這玩意兒是從她家雞棚里掏出來的,按理說該歸她。
可套子是李為民下的,人家昨天還拍著胸脯說「吃了賠你一隻」,滿院子人都是沖他來的。
她想開口要,又抹不開面。
不要吧,心裡又痒痒得緊。
她搓著手,往前湊了半步。
「為民啊,」她終於開了口,嗓子眼裡擠出笑來,「這.....這咋整?」
李為民蹲著,正拿麻繩攏狐狸的蹄子,頭也沒抬:
「嬸子想咋整。」
「我哪懂這個,」王桂英乾笑一聲,眼睛在狐狸身上轉了好幾圈,「我就尋思.....我那兩隻母雞......咬死得可慘了.....」
李為民把麻繩系了個活扣,站起身來。
他聽懂了。
但還沒來得及開口,人群前頭吳秋香先接了話:
「桂英啊,人家為民還幫你報仇了呢,你咋還尋思這個呢?」
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
王桂英臉一熱,訕訕道:「我不是那意思......」
就在這時,人群後面傳來一聲乾咳。
眾人回頭,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胡老四來了。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喜怒。
人群里有幾個年輕小子互相遞了眼色,憋著笑。
胡老四走到院子中間,先看了看雪地里那隻火狐。
狐狸和他對視了一眼,冷冰冰的。
胡老四看了兩秒,挪開目光,伸手把嘴裡那根沒點著的旱菸卷從嘴角取下來,別到耳朵上。
「行。」他說,「你小子行,等著!」
眾人知道,這是胡老四回去拿槍了。
「大家都散了吧,事了了。」李為民擺擺手。
人群稀稀拉拉往外散了。
有幾個小年輕不舍,還想看看胡老四交槍,被李為民攆走了。
院子裡這才清靜下來。
李為民在院子裡掃雪,等胡老四上門。
沒多一會兒,胡老四邁著步進了院子。
一把槍橫在他身前,虎頭牌並列雙管,齊齊哈爾槍廠出的。
「拿著。」
胡老四把槍往李為民面前一遞。
他臉上還是啥也看不出來,嘴角甚至還鬆了松,「願賭服輸。」
李為民此時有些佩服這胡老四的大度。
雖然打獵不行,但這人品是沒的說。
「別磨嘰啊!接著!」
胡老四打斷他的思緒,「槍是好槍,別瞎造。打多少發擦多少發,裡面別沾雪。沾了雪鏽得快,鏽了就廢了。」
他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它吃鳥彈比吃鹿彈順,鹿彈有時候拋殼不利索,別硬掰。」
「記住了。」
胡老四點了點頭,轉身就走,沒有一絲留戀。
看著胡老四遠去的背影,李為民心裡暗贊了一句:
「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
......
「我滴大外甥女啊!我不活了啊!」
胡老四從李為民家出來,沒回家,直接拐進了許厚朴家。
進了門就往門框上一靠,順著門框出溜下去,癱坐在了地上。
許紅芍正坐在炕沿上搓藥丸子,被他這一嗓子嚇得差點把藥丸捏扁了。
「舅啊,你這是咋了?」
「我槍輸給李家那臭小子了!」胡老四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我是光腚推磨—轉著圈丟人啊!」
許紅芍聽了半天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拼湊出來。
她這四舅把自己傢伙事兒,都輸了。
她搓藥丸的手停了。
臉上的表情開始不對勁了。
嘴角往上翹。
壓下去,又翹起來。
胡老四蹲在門框底下,歪著頭看她:
「大外甥女,你是不是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