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要死


  趙東升上次從上面往下看,這次是從底下往上看。

  亮洞邊緣探出來一個黑乎乎的豬頭。

  野豬站在上面,居高臨下地往下看,哼了一聲。

  似乎帶著點不屑。

  然後它把腦袋縮回去了,哼唧了兩聲。

  雪地上傳來蹄子踩著雪殼子咯吱咯吱的聲音。

  越來越遠,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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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東升內心一陣慶幸,這畜生終於走了。

  可下一秒,他意識到不對勁了。

  這鹿窖的梯子,被他拿走了啊!

  上回他把梯子扛回家修雞棚去了。

  當時還覺得自個兒挺會過日子,廢物利用。

  現在好了,他成了那個廢物。

  自交能不能爬上去啊?

  這鹿窖差不多兩米多深,其實也不算太深,讓人感覺自己稍微用點力就能蹦上去。

  趙東升嘗試了幾次。

  往後退兩步,助跑,跳起來手指頭扒住坑壁,可凍土又硬又滑,指甲摳進去還沒等用力就滑脫了。

  再退,再跑,再跳。

  每次都覺得差一點,差一點就能夠到洞口那截老樹根。

  連著幾次後,他已經呼哧帶喘,彎著腰手撐著膝蓋,嘴裡的白氣一團一團往外噴。

  歇了半分鐘,他又跳了一次,這次連洞口那截樹根都沒夠著。

  落下來的時候腳下一滑,一屁股墩在凍土上,尾椎骨磕在一塊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一次比一次夠得低。

  他出來的本來就晚,在林子裡瞎轉悠了大半天,又跟野豬折騰了好一陣,再掉進這坑裡。

  天色已經擦黑了。

  鹿窖底下不比上頭,四壁都是凍土,往外冒著寒氣,冰窖一樣。

  剛才出汗時濕透的線衣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他把手揣進棉襖袖子裡,縮著脖子,靠著土牆蹲著。

  冷。

  老一輩的人說過,冬天在山裡過夜,睡著了就醒不過來。

  第二天被人發現嘴角還掛著笑,說那是凍死的人最後一次暖乎自己。

  他使勁眨了眨眼,不敢往下想了。

  可越不想想,越往腦子裡鑽。

  他隱隱有種預感,他很有可能熬不過這個黑夜。

  屯子裡的人誰也不知道他在這兒,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人家上哪兒找他去。

  他後悔了。

  不該跟他媽賭氣,更不該手欠,把那梯子扛回去。

  寒意一陣一陣地往骨頭縫裡鑽。

  眼皮開始打顫。

  他知道不能睡。

  他起身又嘗試了兩次,依舊摸不到頂。

  他放棄了跳,開始在這狹小的地窖下面一圈一圈地轉,靠著這點運動產生的熱量維持清醒。

  他腦子裡開始浮現很多東西。

  他爹似乎從小到大一直在罵他,印象中很少見過父親的笑臉。

  母親倒是不罵他,但一直很冷漠,他一直懷疑,自己是不是她親生的。

  我要是死了,他們會傷心麼?

  應該不會吧......

  自己這輩子好像是二人轉里的那個丑角。

  他轉著轉著,腳軟了,忽然卡了個跟頭,整個人面朝下摔在了地上。

  這一摔,整個人都泄了氣。

  他不想起來了。

  他沒有勁兒了。

  也不想有力氣了。

  他好睏,就想沉沉睡去,什麼都不想。

  就在合上眼皮的下一刻。

  傳來了一個聲音。

  「趙東升!你在裡面麼?」

  趙東升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睛。

  手電筒的光往下打,趙東升好像看到了太陽。

  「趙東升!你在裡面麼?」對方又說了聲。

  趙東升聽出了對方是誰。

  「李為民,我在!」

  話音落下,洞口處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沒一會兒,掉下來一根麻繩。

  「拽住了,我拉你上來。」

  趙東升的手從棉襖袖子裡伸出來,手指頭凍得跟胡蘿蔔似的,攥了兩回才攥住繩子。

  隨著上面發力,趙東升兩腳在坑壁上蹬著,等上半身探出窖口的時候,李為民一把攥住他棉襖後領,把他整個人拖了上來。

  趙東升趴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還能走麼?」李為民問。

  趙東升嘗試了兩下,放棄了:

  「腿不聽使喚了。」

  李為民沒多廢話,直接扛起了他,背在了身後。

  趙東升趴在他背上,下巴磕在李為民的肩膀上。

  「李為民謝謝你.....」

  「不用謝,要謝就謝你媽吧。」

  「她叫你來的麼?」

  「嗯!」

  「我還以為,她一點也不在乎我呢。」

  「別這麼說,你媽還是很在乎你的。」

  「我困了......」趙東升已經全貼在了李為民的背上。

  「趙東升。」李為民肩膀往上一頂,「別睡。」

  趙東升沒說話。

  「嗯......」趙東升的聲音跟蚊子似的。

  李為民尋思了下,必須得刺激他一下了。

  「我上午出來的時候,你猜碰見誰了?」

  「......誰。」

  「劉彩蘭。」

  李為民感覺到背上的人似乎有了一點變化,跟剛才那種生命正往外漏的感覺不一樣了。

  「她說什麼了?」趙東升的聲音大了些。

  「她說,她要跟你處對象。」

  「真的?」

  他驚呼了一聲,緊接著又小下去了,「你不用騙我了......劉彩蘭其實一直看不上我,我都知道.....她在乎你,不在乎我.....我可能是個廢物吧......」

  「別啊。」

  李為民把他往上顛了顛,「你要睡了,我回去就和劉彩蘭鑽草垛子。」

  「你也不怕凍著der」。趙東升聲音依舊微弱。

  「做著做著就熱了!」

  趙東升的手在他肩膀上攥了一下。

  李為民感覺有用,就加大了火力。

  「下半年,就生兩個大胖小子。」

  「我不同意這門親事.....」

  趙東升這句話,中氣足了不少。

  然後,趙東升就絮叨上了。

  全是一些舔狗語錄。

  「你要是跟彩蘭了,輕一點,她怕疼。」

  「生孩子得像彩蘭多一點。」

  李為民一直沒停腳,在天要亮的時候,也終於到了屯子。

  他沒往趙家拐,直接背到了許家。

  「許大夫!許大夫!在家麼?」

  進了屋,發現只有許紅芍在。

  許紅芍看了一眼趙東升裸露的腳踝,上面的皮膚已經變成了蠟白色,立馬就懂了。

  「幫我把炕騰出來,讓他躺平。鞋脫了,襪子剪開,別硬拽。」

  她說完轉身去拿藥箱。

  她拎下來爐子上坐著的水壺,倒進搪瓷盆里,兌了涼水。

  又從柜子里翻出一小瓶酒精,往盆里倒了幾滴,用筷子攪了攪。

  才把盆端到炕邊,把趙東升那雙凍得發白的手腳浸進溫水裡。

  趙東升渾身一激靈,直接喊了出來。

  「凍傷不能直接用熱水泡,也不能拿雪搓。」

  她一邊說一邊拿紗布蘸著溫水往趙東升耳廓上敷,耳朵邊緣也凍白了,「這兩種法子都會把凍傷的皮膚組織搓爛。必須用溫水慢慢回溫。」

  李為民點頭,跟燙傷用醬油一樣,用雪搓是屯子裡常見的錯誤土方子。

  趙東升的腳趾頭泡在溫水裡,開始變紅。

  他臉上的表情放鬆了一點,但還是時不時齜牙咧嘴地倒吸涼氣。

  許紅芍又從藥箱裡拿出一小瓶獾子油,在手中搓熱。

  李為民在旁邊看著她嫻熟的動作。

  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孩認真的時候,還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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