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雪
雪
又過了一天，風終於小了點，可隨之而來的就是暴雪。
大興安嶺冬天的暴雪跟關里不一樣，不是鵝毛大雪飄飄悠悠往下落，是細密密的雪粒子。
像有人站在雲頭上拿簸箕往下揚鹽面子，又密又急。
雪下得特別厚。
一宿的功夫，院子裡的雪就齊腰深了。
門被雪堵得推不開，得先開一條縫，拿鐵鍬往外捅，一點一點把雪扒拉開，人才能擠出去。
房頂上的雪積了快一尺厚，不清理怕壓塌了房梁。
挨家挨戶只能頻繁出來掃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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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頂上的雪要掃，院子裡的雪要清，門口的雪要鏟。
在屋裡本就不好攢熱乎氣，一開門就全跑光了。
這一來一回，人又累，又凍得直哆嗦。
而老李家卻是另一番局面。
屋子裡的煤燒得火熱，鐵爐子和火牆一起散著熱乎氣，根本不冷。
李安安只穿件毛衣，在炕上還嫌熱，把襪子都蹬掉了。
家裡四個人，盤腿坐在炕上打撲克。
玩的是本地玩法，叫「拉克」。
這種玩法在大興安嶺一帶傳了好幾輩人，規則極簡，沒有順子，沒有炸，就是單個管單個，雙管雙，三管三。
整局從A打起，哪一夥先贏了就從A升到2，再贏升3，一路打到7。
率先打到7的隊伍，整局勝利。
四個人兩兩一夥。
李為民和高玉蘭一夥，李安安跟老爸李慶山一夥。
哪一夥輸了，就去外面掃雪，差不多一局的時間剛好掃完一輪。
李慶山手氣不怎麼地，抓了一把小牌。
「全是褲腰帶以下的，連個帶人的都沒有。」
不過，東北人打撲克，一直打的是氣勢。
那牌拍到炕上，「啪啪」的響。
老爸這一對小癟三兒，差點把李為民扇感冒了。
「拿回qie，讓你廚了麼？你看，這是啥！」
李慶山「啪」的一聲，管上了李為民的對二。（倒數第二小的，管倒數第一。）
「你給我喊天！」
「你給我喊大！」
「你給我喊頭子！」
「你還要走？我看你往哪走！」
這樣的話，在牌局上頻頻上演。
可事與願違，不是嗓門大，摔得響就能贏的。
「最後讓再你廚一張嗷。」
「最後讓你廚兩張嗷。」
「最後..
」
「爸！」李安安急了，「人家都跑了，你還擱那廚廚廚呢！」
「這不賴你麼？你走我不就天亮了！」
高玉蘭捂著嘴，拿牌擋著臉，偷摸在那樂，肩膀一抖一抖的。
最終，高玉蘭撂了牌。
留下這父女倆大眼瞪小眼。
贏了。
高玉蘭笑夠了，開口道：「行了，掃雪去吧，別耍賴。」
李慶山哼哼兩聲，把牌往桌上一擱，翻身下炕，拿起板鍬就出去了。
本來這輸贏，也都是他們兩個男人干，上把李為民輸了，也沒讓老媽去。
不過，這次李安安也踴躍著，跟著出溜下炕，趿拉上棉烏拉，裹上她那件小碎花棉襖，抄起牆角的小笤帚，跟在她爸屁股後頭，一顛一顛地出了門。
小笤帚在她手裡揮得有模有樣，東掃一下西劃拉一下，其實啥也沒掃著。
就像去供銷社買豆腐，營業員隨手舀一點零碎。
嗯，沒啥大用，心意到了。
高玉蘭望著窗外，看著院子裡父女二人的身影。
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眼角浮起一層愁緒。
「不知道你大哥和二姐咋樣了。」
李為民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麼，出聲寬慰道：「媽，這你就不用擔心了。大哥那邊經過我提醒，也囤了不少東西，我又送了兩桶煤過去，挺過這幾天問題不大。
至於二姐，就更不用擔心了，人家在城裡，住的是磚房，姐夫又是林業工人，物資都供著他們，人家小兩口備不住比咱過得還好呢。」
這麼一說，高玉蘭眉頭倒是平了。
「對！咱擔心他幹啥，咱顧好自己就行了。」她把撲克收攏起來，「那個，一會兒我手放左邊，你就出對子，放右邊你就出單，聽見沒？」
李為民豎起了大拇指。
「還是您高明！」
雪依舊在下，足足下了兩天三夜，卻依舊沒有要停的意思。
即便是李為民和李慶山父子倆，輪流出去掃雪，清理房頂，依舊趕不上雪累積的速度。
前腳剛清出一塊空地，後腳又鋪了半尺厚。
李慶山在房頂上揮了一上午板鍬，剛坐下來歇口氣，再抬頭一看，房頂又白了。
院子外頭，雪積得有六七十厘米，有些地方被風旋起了一道道雪牆，甚至有一兩米。
即便是老李家準備的如此充分，也不禁揪心起來。
回了屋的李慶山坐在炕沿上，看著被雪糊了一半的窗戶，把外頭的光全堵死了。
屋裡即便是大白天，也雀黑。
他嘆了口氣：「不知道其他人家咋樣了。咱家有煤有糧還慌成這樣，別人家更夠嗆。
這麼下去，要出事了。大勇怎麼也不召集商量下？」
高玉蘭正往爐子裡添柈子：「之前那風，肯定把大喇叭刮壞了。那喇叭安在隊部門口的電線桿子上，風最大那宿，光瓦片就掀了好幾家，喇叭哪扛得住。如今這麼大的雪，大勇想挨家挨戶通知，得費多長時間？」
正說著，屋外忽然傳來了微弱的銅鑼聲。
李慶山猛地抬起頭：「聽！」
噹噹噹噹三短一長。
屋子裡瞬間靜了下來。只有爐膛里的柈子僻啪響了一聲。
「大勇通知去隊部開會。」李慶山翻身下炕。
李為民：「爸，你咋知道的？」
「以前隊裡沒喇叭前，都用的鑼。三短一長就是開會，大勇他爹當年就是這麼敲的，全屯子的人都知道。」
他抬頭對李為民道：「三兒，咱倆去隊部。」
高玉蘭擔心起來，放下爐鉤子站起身：「外面這麼厚的雪，咋去哦？雪都沒過大腿根了，踩進去拔都拔不出來。」
「沒事，我們慢點。」
李慶山已經摘下了掛在牆上的棉大衣，又翻出兩副皮手套，扔給李為民一副。又從門斗角落裡翻出兩根麻繩，往自己腰上纏了一道，另一頭遞給李為民：「拴上。萬一有個雪窩子陷進去了，還有個拽的。這雪天在外頭走，不拴繩子不行。」
李為民接過繩頭也在腰上纏了一道，父子倆之間拖著一截麻繩，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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