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心口熱熱的


  宴承徽抵達定州,已是兩日後。

  隨行太醫為靖遠郡王診脈,確認是高熱染疾。

  驛館湯藥不輟,三日之後,靖遠郡王總算退了熱,脈象也平穩下來。

  宴承徽安排他留在定州休養幾日再去上京,他自己則即刻啟程往回走。

  

  駿馬朝上京城的方向一路疾馳,捲起一片黃色的塵土。

  「殿下,跑了一日了,天要黑了,不如停下來休息一夜,明日再走?」

  雲闕策馬追上去,高聲相勸。

  今日,殿下從天光破曉便啟程,一直到這會兒夕陽西下,馬都換了四回,殿下還沒有停下的意思。

  中午的飯,都只是在馬上胡亂吃了幾口乾糧。

  殿下後背的傷是好的差不多了,但也不能這般不拿身子當回事。

  宴承徽一時沒有說話,依舊策馬前行。

  「殿下,您身子要緊,兄弟們也都累了。」

  雲闕又勸。

  宴承徽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手下,一個個都風塵僕僕,面帶倦色。

  「到河間州歇腳吧。」

  宴承徽緩聲道。

  「是。」

  雲闕應下。

  其實眼下已經進了順德鎮的集市,可以在這處休整一下。

  要到河間至少還要策馬一小時呢。

  但殿下既然定下,他也不敢反駁。

  殘陽落下,暮色四合。

  深秋朔風席捲曠野,宴承徽騎在馬上,目視前方,眸光清亮。

  此去定州,途中便用了兩日,留在定州驛館三日,歸途還需兩日。

  一來一回,整整七日。

  這些日子,他不時想起臨行前岑令儀囑咐他的話,和她說話時看著他的眼神。

  他手落在胸膛處,心口熱熱的。

  她就一直那樣,好好的和他說話,乖乖的認錯,不行嗎?

  他怕晚一步,她就又變了。

  他要趕回去問她,是不是知道錯了?能不能做到再不和宋明馳、陸懷宥還有其他男子有任何往來?會不會再次棄他而去?

  他要她說清楚!

  臨近亥時,一眾人終於抵達河間府。

  河間乃京畿南下北上要道,是水陸樞紐,城池富庶。

  這個時辰,市井之間還熱鬧的緊。

  「殿下,去那家酒樓?」

  雲闕指了指門樓最高的一家酒樓。

  「你定。」

  宴承徽瞧向道邊一家首飾鋪。

  萃華珍寶鋪,河間最大的首飾行。

  「你們先去,孤等會兒到。」

  他示意雲闕先走。

  雲闕領命帶著眾人去了。

  宴承徽緩步進了萃華珍寶鋪。

  店內陳設莊重雅致,檀木博古架依次羅列各樣首飾,金玉釵環、和田玉佩……應有盡有。

  燈火融融,珠光溫潤。

  「客官,想看點什麼?」

  掌柜的見他進門,笑迎上來。

  宴承徽不曾言語,目光落在一支牡丹金簪上。

  「客官真是好眼光。」掌柜的殷勤地將簪子取出來,雙手遞到他跟前:「這枝赤金疊瓣牡丹銜珠金簪可是小店的鎮店之寶,客官可是買給心愛之人的?」

  看這客官穿戴不凡,定然非富即貴,一眼就看中這麼貴的首飾,想來是送給心愛的姑娘了。

  宴承徽微微頷首,垂眸看手中的金簪。

  這簪子通體赤金打造,頂端鏨刻出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舒展飽滿;花心嵌一顆品相極好的東珠。

  燭火一照,金光熠熠,貴氣奪目。

  他眼前浮現出岑令儀彎起眉眼笑的模樣。

  她天生就是一顆耀眼的明珠,笑起來明艷張揚,生來適合華貴的首飾,鮮艷的顏色,鮮活靈動,灼灼動人。

  每一回他出遠門,都會特意給她帶東西。

  一件首飾、一身衣裙,有時候是一本書、當地特色小吃……

  她離開之後,他仍然保留著這個習慣。

  直至眼下。

  他給了銀子,將牡丹金簪放進衣襟中,貼身藏著。

  他想不出她見到這根簪子時的神情。

  應該不會驚喜吧,畢竟他們之間已經不是從前了。

  或許,她會被他的舉動嚇到。

  想到她驚愕睜大眼睛的模樣,他唇角不禁微微勾了勾。

  不惹他生氣時,她還是有幾分討喜的。

  *

  岑令儀乘坐客船,順水行舟已有七日。

  寬闊的河面煙波漫漫,客船平穩。

  各處艙舍滿滿當當,喧囂熱鬧。

  岑令儀四人平日裡行事低調,極少四處走動,安穩居於上層僻靜的客艙之內。

  「曜曜,來,我們吃一點雪梨汁好不好?」

  艙房內,岑令儀端著白瓷碗,小聲哄著孩子。

  她讓小傢伙隨了她的姓,給小傢伙取名「弛曜」。

  岑弛曜。

  碗裡盛的是雪梨用勺子壓出的汁水,用來潤喉的。

  岑弛曜大概是驟然離了帶他長大的老婦,她將他接來時,他便沒什麼精神。

  上船之後,這孩子更是時時啼哭,這兩日才不怎麼哭了,嗓子卻已經哭啞了。

  這會兒被靈芝抱著,怯怯地看著她。

  岑令儀看著他蔫蔫的模樣,好不揪心,又愧疚自責。

  要不是她沒能保護好他,過了這麼久才找到他,他不會變成眼下這樣。

  「曜曜,快張嘴。」

  岑婉柔也在一旁哄著。

  岑弛曜怯怯地張開了嘴。

  「真乖。」

  岑令儀餵了他一口,拿過帕子替他擦拭唇角,心裡卻不由自主想起宴淮皎來。

  小傢伙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是不是已經會走路了?

  她和靈芝一起離開,他一定是要哭的。

  他性子犟,找不見她是日也哭,夜也哭,嗓子哭啞了還是繼續哭。

  但他也大了,再有不到一個月,他就一周歲了,應該不會像小時候哭得那麼厲害吧?

  再說,不是還有宴承徽嗎?

  宴承徽抱他,他也不哭的。

  「小妹?我來餵吧。」

  岑婉柔喚她。

  岑令儀回過神來,忙道:「我來。」

  她又給岑弛曜餵了一口。

  「想什麼呢?」

  岑婉柔自然看出她有心事。

  「我在想,小殿下過得怎麼樣。」

  岑令儀在靈芝身旁坐下,在心裡嘆了口氣。

  她以為,她會一直想宴承徽。

  她也的確會經常想起他。

  但她沒有料到,她最放不下的人,竟然是那個她從小帶大的孩子。

  她只要一想起宴淮皎,心裡就酸澀的很,總有一股想哭的衝動。

  晚上睡覺也是翻來覆去睡不著,就惦記他能不能吃好睡好。

  離開她,他可怎麼辦呢。

  「他是太子的嫡長子,多的是人疼愛,你不用太操心他。」

  岑婉柔柔聲寬慰她。

  「嗯。」

  岑令儀點點頭,朝她笑了笑。

  她何嘗不知呢?

  這一路下來,她已經無數次這樣告訴自己,可她就是克制不住惦記那孩子。

  大概是因為,沒有找到弛曜之前,她所有的心神都寄托在那孩子身上了,已經拿他當做自己的孩子了吧。

  「來,讓娘抱一抱好不好?」

  順利的將小半碗梨汁餵下去,岑令儀放下碗,俯身輕柔地開口,想要抱抱他。

  這孩子比宴淮皎要瘦弱些,眉目清秀,她也看不出來他的長相隨了誰。

  「來咯,娘抱抱咯。」

  靈芝托起岑弛曜,欲交給她。

  岑弛曜瞧見岑令儀伸手過來,立刻慌張地退讓,小手緊緊抓著靈芝的袖子,往她懷裡躲。

  岑令儀緩緩收回手,心頭又澀又堵。

  怪自己沒能陪他長大,才落得今日這般光景。

  「前面幾日,都是姑娘給小少爺餵的湯藥,大概是吃苦吃怕了才這樣。」

  靈芝怕她傷心,連忙出言寬慰。

  「是啊。」岑婉柔也道:「孩子驟然離了熟悉的人,是會這樣的。」

  「令儀不必難過,這孩子年紀尚小,小時候漂泊輾轉,你我於他眼下都是陌生人,往後你們母子朝夕相伴,日子多了,他定然會與你親近。」

  宋明馳恰好走進來,瞧見這一幕,也出言寬慰。

  他看向別處,不敢直視岑令儀。

  實在不忍見她這般傷心,強忍著才能不曾說出這根本不是她的孩子這個秘密。

  若說出實情,她會受不住垮掉的。

  「不礙事,我只是有些心疼他。」

  岑令儀笑了一下。

  往後,她好好疼他愛他,護他長大。

  他們是母子,自然會親近。

  「我們到什麼地方了?」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頭是滔滔淮水。

  「馬上到淮水盡頭的懷遠渡口。」宋明馳招了招手,方灼捧了衣裳進來:「我準備了幾身衣裳,靈芝換上吧,我們準備下船。」

  到了淮水盡頭,水路結束,往西只能走陸路。

  「你想讓靈芝女扮男裝?」

  岑令儀接過那些衣裳,一眼認出來,不由問他。

  「對。」宋明馳解釋道:「若路上有人設卡,兩男兩女不容易叫他們起疑。」

  「好主意。」

  岑令儀誇了他一句,將衣裳遞給靈芝。

  她取了一塊點心給岑弛曜,這一回,終於順利地抱到了他。

  他入手沒有宴淮皎那種沉甸甸的感覺,也不亂動,很好抱。

  岸上,宋明馳已經讓人準備一輛灰布篷的驢車。

  幾人也不走大道,只沿著鄉間小路,向西而行。

  前路漸漸褪去淮河沿岸的水鄉景致,眼前是連綿成片的密林,秋日衰草鋪滿地。

  岑令儀靠在窗口,有些新奇地眺望這片陌生的土地。

  西地山野風物全然不同於上京的光景。

  天高雲淡,曠野浩瀚。

  與此同時,宴承徽星夜兼程,抵達上京。

  他並未第一時間去宮中稟報此去定州事宜,而是策馬進了東宮。

  風塵僕僕,他也顧不得梳洗更衣,便徑直進了偏殿。

  他走時和她說了,讓她安生在偏殿待著,無事不要出去。

  尚未進門,便聽到宴淮皎沙啞的哭聲。

  他腳下不禁一頓,察覺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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