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圓房
「小六,你如何得罪秦洛水了?」
蕭玉樓想起來,輕聲細語地詢問岑令儀。
雲闕來尋她,只說小六得罪了秦洛水,太后要興師問罪,並沒有提及所為何事。
她在這後宮中見的多了,都能猜到。
大抵是東宮後宅爭風吃醋,她們看小六沒名沒分,卻深得元昭的寵愛,嫉妒小六,算計她。
「是她故意對小殿下出手……」
岑令儀壓低了聲音。
她怕宴承徽聽她提起宴淮皎,會心生不快。
「這件事啊。」蕭玉樓聽罷笑了一聲,拍了拍她的肩:「不必擔心,我保你無事。」
她以為什麼事兒呢?
小六既然是為了護淮皎,那怎麼做都不為過。
「太后娘娘,人都到了。」
泰嬤嬤進殿稟報。
「讓他們進來。」
太后拉著秦洛水的手吩咐。
秦洛水要去取面紗戴上。
「不用戴,你就這樣,模樣好看,有疤痕也不影響什麼。」
太后拉著她的手不松。
「姑奶奶,我不想讓太子殿下見到我這樣……」
秦洛水眼睛又紅了。
「怕什麼?哀家來和他說。」
秦太后拍拍她的手寬慰。
泰嬤嬤猶豫了一下道:「蕭貴妃也來了。」
「她來做什麼?讓她走。」
秦太后聞言,眼睛都豎了起來。
那個蕭貴妃,一身反骨,屢次對她不敬。
偏偏皇帝偏心,從不肯懲戒蕭貴妃。
這滿後宮的人,她最不想見的就是蕭貴妃。
「太后娘娘知道她的性子,鬧起來又不好看,不如讓她進來看看是個什麼意思。」
泰嬤嬤勸說。
秦太后很不滿,輕哼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泰嬤嬤轉身去了。
岑令儀四人一起進入了玉坤宮的大殿,齊齊行禮。
「妾見過貴妃娘娘、太子殿下。」
秦洛水也起身行禮,咬唇看向宴承徽。
太子殿下一定會嫌棄她面目可憎吧。
不想,宴承徽都不曾看向她,只是微微頷首。
秦洛水低下頭,心中有點慶幸沒嫌她丑,又有點失落他根本不在意她的美醜。
「哀家讓你們起來了?」
秦太后整理手腕上的玉鐲,不緊不慢地開口,通身威嚴。
岑令儀和孫佩環便屈膝跪了下去。
只是岑令儀的膝蓋尚未觸及地面,便被身旁的蕭玉樓一把拉起身來。
「別跪。」
岑令儀側眸看她,有些忐忑。
她總覺得,貴妃娘娘在宮中太過張揚了,上次是和晟武帝吵架,今日又要和太后對著幹嗎?
孫佩環無人護著,實打實地跪在了硬邦邦的地磚上。
她險些咬碎一口銀牙,轉頭看宴承徽。
宴承徽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更氣了。
「蕭貴妃,哀家要問罪,你這是何意?」
秦太后的目光落在蕭玉樓身上,眼底滿是不悅。
「敢問太后娘娘,岑令儀何罪之有?」
蕭玉樓直視她,分毫不懼。
「區區一介宮人,竟敢在東宮行兇,傷我秦家骨肉。你看到阿水臉上的灼傷了嗎?如今,阿水容貌盡毀,岑令儀,你該當何罪?」
秦太后說到後來,乾脆喝問岑令儀。
岑令儀正要說話。
蕭玉樓將她往身後一拉,抬頭直面秦太后的怒火:「太后娘娘問過事情的前因後果了麼?」
「哀家自然問過。」
秦太后冷哼。
「太后娘娘既然問過,便該知道是秦良媛心懷歹念,將手爐砸向淮皎,蓄意謀害皇嗣。岑令儀情急之下,捨身護主,才保住淮皎的周全,那炭火飛濺而出誤傷秦良媛,是誰也想不到的,何來罪責一說?」
蕭貴妃目光坦蕩,字字鏗鏘。
「蕭貴妃,你放肆!哀家教訓一個闖禍宮人,輪得到你置喙?阿水是哀家至親,身份尊貴,豈容一個卑賤宮人隨意損毀容貌!」
秦太后聞言大怒,立刻抬出秦洛水的身份。
她身為太后,秦洛水作為她的侄孫女,怎麼也是皇親國戚了。
豈是區區一個岑令儀能比的?
「淮皎乃是東宮嫡長子,陛下皇孫,太后娘娘的意思是,你娘家的侄孫女,比淮皎的身份還金貴?」
蕭貴妃冷笑,寸步不讓。
這話鋒利直白,噎得秦太后臉色鐵青。
她秦家的女兒再尊貴,也不能和皇嗣相較。
「阿水都已經和哀家說了,她不是故意謀害皇孫,只是一時失手。」
她頓了片刻,才再次開口。
「巧了,岑令儀來的路上也同我說了,她也是救淮皎一時情急,才失手將炭火打飛。太后娘娘不妨設想一下,若非實在不得已,誰又會以血肉之軀去擋燒得通紅的炭火?依我說,岑令儀這樣以命護著皇嗣,不僅不該罰,反而應該賞。」
蕭玉樓站得筆直,眼底帶著點點諷刺,將秦太后望著。
這死老虔婆,還想替秦洛水欺負她家小六,做夢去吧。
「大膽!」
秦太后被她堵得啞口無言,轉過話頭,厲聲斥責。
「哀家乃當朝太后,你一個嬪妃也敢屢次當眾與哀家頂嘴?仗著皇帝對你的恩寵,便目中無人至此,沒有絲毫禮數,你眼裡還有哀家這個太后嗎?」
她這是辯理辯不過,直接給蕭玉樓扣上了目無尊長、以下犯上的帽子。
「原來太后也懂禮數?」蕭玉樓笑起來:「不過我以為,禮數是給仁德尊長的。恕我直言,似太后娘娘這般偏頗狹隘、毫無禮數之人,我實在不知該敬你何處。」
岑令儀聽她這般言語,一時害怕,下意識牽住她袖子輕輕晃了晃。
這可是在和太后說話啊!
別說宮裡了,就是尋常百姓家,也沒有兒媳婦這樣和婆母說話的。
貴妃娘娘膽子也太大了。
在貴妃娘娘和陛下吵架那一次,她隱約覺得,貴妃娘娘不是她從前以為的那樣。
今日再看,又和她那日想的不一樣。
貴妃娘娘這番言論,可以說是大逆不道了。
太后肯定不會放過她。
她情願太后治她的罪,也不想連累貴妃娘娘啊。
貴妃娘娘從前在冷宮裡吃了那麼多苦,好不容易才安生幾年,可別為了她又回冷宮去。
秦太后自覺修養足夠,還是被蕭玉樓的話氣得臉色徹底黑了下去,抬手指著她硬是說不出話來。
蕭玉樓卻拍了拍岑令儀的手寬慰她:「不礙事。」
「反了,真是反了!仗著皇帝的寵愛狂妄至此,公然忤逆哀家,哀家今日便教教你何為尊卑禮法!」太后終於說出話來:「來人,給哀家將她拉出去,掌嘴四十!」
先把蕭玉樓這張利嘴打一頓,出出氣再說!
反正皇帝不在,等打過了皇帝再來,還能讓人打回她這個太后不成?
泰嬤嬤帶人上前。
「我看誰敢?」
蕭玉樓環顧眾人,神色凜凜,毫無畏懼。
宴承徽不言不語,往前一步,護在她們兩人身側。
「怕什麼?皇帝責備,自有哀家擔著,給哀家……」
秦太后氣不過,繼續吩咐。
「陛下駕到——」
內監尖利的嗓音傳來,晟武帝來了。
晟武帝步履從容,帶著寒風踏進殿內,一眼掃盡眼前的劍拔弩張。
「參見陛下。」
眾人一起行禮。
「這又是在鬧什麼?」
晟武帝目光落在蕭玉樓身上,問了一句,語氣有幾分無奈。
岑令儀悄悄看了他一眼。
總覺得晟武帝雖然陰晴不定,疑心甚重,但好像真的不會傷害貴妃娘娘的樣子。
「皇帝,你來了,問問你的好貴妃,是怎麼對待哀家的!」
秦太后氣得直喘氣。
「怎麼回事,太子來說。」
晟武帝徑直點了宴承徽說話。
宴承徽往前一步,淡淡道:「前陣子,秦洛水的手爐落下,險些砸到淮皎,岑令儀捨身相護,一塊炭火不慎濺到秦洛水臉上,皇祖母要問罪岑令儀,母妃不許。」
他言簡意賅,幾句話便陳述了事實。
「竟有此事?」
晟武帝的目光落在秦洛水臉上。
秦洛水緊張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識解釋:「陛下,妾不是故意的……」
「是不小心的?手爐恰好拿到朕的皇孫頭頂上,就掉下來了?還真是巧啊。」
晟武帝笑了一聲,喜怒難辨,意味不明。
秦洛水不由打了個哆嗦。
她心虛地轉開目光。
晟武帝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知道她就是故意的。
「皇帝……」
秦太后忍不住要替秦洛水說話。
「母后。」晟武帝打斷她的話:「岑令儀也算忠僕,為了救人也不是故意毀她人的容,您就別追究了。區區小事,母后何須動此大怒,氣壞了鳳體可得不償失。」
他一開口,秦太后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他不打算追究此事。
「那你的好貴妃當眾出言頂撞哀家,句句忤逆,也要算了嗎?」
她余怒難消,瞪著蕭玉樓,又將話轉了回來。
「貴妃也是,母后終究是長輩,縱然言語有幾分出入,你身為兒媳,也該恭順聆聽,怎可忤逆母后,任性無狀?」
晟武帝轉向蕭玉樓,便換了語氣。
岑令儀聽得心中暗暗稱奇,這是斥責嗎?根本不是。
晟武帝表面這樣說著,還在話里承認了是太后的錯。
晟武帝這樣和貴妃娘娘說話,最多只能算是輕斥,晟武帝對貴妃娘娘,竟能如此容忍?
她怎麼都沒想到,這局面最後竟然會是這樣化解的。
「太后娘娘應當沒有旁的事了吧?我帶岑令儀先告退了。」
蕭玉樓不理會晟武帝,牽起岑令儀便要走。
「站住,不給哀家賠罪,你休想走!」
秦太后氣怒,站起身來,甚至有往外追的意思。
蕭玉樓好似沒聽到,理都不理,拉著岑令儀跨過門檻去了。
「皇帝,你看看,這就是你選的貴妃,你還把她當個寶……」
秦太后手捂著心口,幾乎要背過氣去。
「母后別生氣,朕和貴妃是一體的,朕代替她給您賠個不是,您就別和她計較了,鳳體要緊……」
晟武帝上前去,手都落在秦太后的背上,給她順氣。
秦太后緩過來,也知道他不鬆口,誰都拿蕭玉樓沒辦法,只能暫時作罷。
「那你看看,這個怎麼處置?」
她指了指孫佩環。
「這又是誰?」
晟武帝此時才看到,面前還跪了個女子。
「東宮的孫良媛。在東宮嬉冰,穿著冰刃鞋劃破了阿水的臉。」
秦太后沒好氣地道。
晟武帝仔細打量秦洛水,眉頭緊皺:「你去東宮也沒多久吧?」
是不是秦洛水命里和東宮不合?怎麼這麼點時間就受了兩回傷?
「陛下,妾不是故意的,只是跑得太快了,秦良媛突然停下來,妾沒剎住,自己也扭了腳踝。求陛下看在妾父親和兄長打了勝仗的面上,饒了妾吧……」
孫佩環哭著為自己辯解。
她腳踝還傷著呢,一跪就是這麼久,沒一個人理會她。
她爹爹可是才為大晟立下汗馬功勞,要是爹爹和兄長在這裡,肯定會護著她。
等著吧,等爹爹和兄長回來,她一定要把這些仇都一一報回去。
「你是孫正烈的女兒?」
晟武帝眉頭皺了皺,偏頭打量她。
「是。」
孫佩環哽咽著點頭。
「起來吧。」晟武帝看著她若有所思:「既然不是故意的,便罷了,你也下去吧。」
「皇帝……」
秦太后聞言自然著急。
秦洛水傷成這樣,她本是想興師問罪的。
結果一個兩個的,都被晟武帝給放走了,這怎麼能行?
哪怕稍稍懲戒一個,給阿水出出氣呢?
「母后,孫正烈才打了勝仗,朕不能讓功臣寒心。」
晟武帝轉頭看她。
「哀家老了,不中用了,皇帝也不必在意哀家……」
秦太后一臉失落,扶著軟榻起身,似乎是要進內殿去。
「母后別生氣。這樣吧,朕下個旨,將阿水晉為太子側妃,如何?」
晟武帝一眨眼就有了主意。
秦太后轉怒為喜,朝秦洛水道:「還不快謝過陛下。」
太子側妃,除了太子妃,阿水在東宮可以橫著走了。
皇帝這個決定還差不多。
「阿水謝主隆恩。」
秦洛水忙跪下謝恩。
「起來吧,這一下母后滿意了?」
晟武帝笑起來。
「尚可吧。」秦太后想起來道:「對了,你另外再下個口諭給太子,令他近日務必擇日與阿水圓房。」
晟武帝驚訝,這麼久了,太子還沒有和秦洛水圓房?
但他再看看秦洛水那滿臉的疤痕,眼中閃過瞭然。
「這個好說。」
他一口答應下來。
秦洛水聞言羞得滿臉通紅,心底隱隱生出幾分期待。
有了陛下的口諭,殿下總不會再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