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綠帽子
偏殿傳出笑聲。
岑令儀坐在地墊上,正抖著一件薄毯,和宴淮皎躲貓貓玩。
小傢伙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氣氛歡快得很。
外頭,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爆竹聲。
「小殿下,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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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令儀忙將小傢伙拉進懷中,兩手替他捂著耳朵,側眸看向門外。
「今兒個是什麼日子,東宮怎會有人放爆竹?」
她好不奇怪,詢問靈芝。
「不知道啊。」靈芝也覺得奇怪:「不年不節的,我去問問。」
兩人說話間,硃砂走進門來。
「姑娘,是怡情院放的鞭炮,陛下下旨即刻將秦良媛晉升為太子側妃。」
她剛好從外頭進來,聽到消息。
「這樣啊。」
岑令儀情緒沒什麼起伏。
她大概能猜到,貴妃娘娘護著她,孫佩環又有才打了勝仗的父兄護著,也動不得。
晟武帝大概是為了安撫太后,才會下此旨意。
側妃麼?
宴承徽正妃都娶了幾年了,封一個兩個側妃又如何?
不過話說回來,她還是要警惕一些。
秦洛水似乎已經打定主意要針對她,掌宮之權她還是要守好。
要不然,以後怎麼護著淮皎?
「姑娘,幔帳襯裡這些,你要不要親自過目?要採買的數量實在太多了,我不敢私自做決定。」
硃砂問她。
臨近年關,照著規矩,東宮要更換一批帳幔和軟屏襯裡。
布料薄厚、質地都至關重要。
「下午我和你一起去吧。」岑令儀看看懷裡的小傢伙:「靈芝留下,照顧小殿下。」
「好嘞。」
靈芝笑著答應。
用過午飯,岑令儀和硃砂乘著馬車,一起出了東宮大門。
兩人到了城南綢緞莊,岑令儀看中了一批杭綢軟紗,又選了些質地垂墜的緞料,給付了定金。
回頭硃砂帶人來取便是。
「姑娘難得得空出來,不如在集市上轉一轉?」
硃砂勸她。
平日相處下來,她也知道姑娘心事重,既然出來了,不如在外面看看,也好散散心。
「好。」
岑令儀朝她笑了笑。
正好要過年了,她買些布料和絲線回去,再給小淮皎做些衣裳。
她還是想給他繡個盤囊,上次那個被她剪了,怪可惜的。
再繡個小香囊,給他掛在腰上,放些清香甘甜的悅脾香,聞著對脾胃好。
兩人先在集市逛了一圈,岑令儀買了想買的東西,又給硃砂買了些零嘴,還給靈芝和淮皎帶了些。
另外,她又多買了不少東西,用的是自己的例銀,打算回去分給偏殿眾人。
她接手東宮內務之後,這些人對她不說多好,但也是事事配合的,沒有人在背後搞小動作。
她也不是吝嗇之人,快過年了,買些東西回去讓她們高興高興。
這般,兩人一直逛到日落西山。
「我讓東家給我調一味悅脾香,我們就回去。」
岑令儀一邊同硃砂說話,一邊走進一家香鋪。
這家香鋪並不大,門口花草錯落,雕花窗欞半敞,透著幾分靜謐清幽,布置得很是用心,看著賞心悅目的。
岑令儀邁過門檻,一抬眼便撞見一個熟悉的面孔。
顧濯清,宴承徽的顧良娣。
岑令儀一下怔在那裡,看著素來高傲寡言的顧濯清。
顧良娣沒有發現她,正側身立在櫃檯邊緣處,笑看著對面的男子。
她褪去了在東宮之中慣有的高傲冷矜,眉眼帶著難得的溫柔淺笑。
那年輕的男子樣貌清雅卓然,亦含笑回望著她。
他解下腰間的香囊,遞了過去。
顧濯清接過,將香囊舉到鼻前,細細嗅辨。
年輕男子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底盛著脈脈溫情。
二人這般姿態,親昵無距,看起來絕非一般關係。
倒像是……郎情妾意。
可,可顧濯清是宴承徽的良娣啊!
岑令儀驚駭之間回過神來,自知窺探到了顧濯清的絕密之事,心怦怦直跳。
她不敢再多看分毫,當即便斂目退步,想悄然抽身離去,裝作從未見過這一幕。
可偏偏櫃檯邊的顧濯清似有所感,在這一刻倏然抬眼。
二人的目光隔空相撞。
顧濯清渾身猛地一僵,臉上血色瞬間褪去,難堪、惶恐、慌亂……齊齊湧上心頭。
她自知身份,不該如此,特意選了一所清幽所在與他相見。也知東宮之人,不會到這樣的小店採買,才敢如此光明正大,不想竟正好被岑令儀撞見。
這一幕要怎麼解釋?
一時間,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短暫的對視過後,岑令儀神色平靜無波,沒有窺探打量,更沒有出聲詢問。
她收回目光,推著身後的硃砂退了出去。
「姑娘,怎麼不買了?」
硃砂有點奇怪,探頭想往香鋪里看。
「時候不早了,改日再買。」
岑令儀拉著她,回到馬車上,心跳還有些快。
顧濯清膽子也太大了,居然敢給宴承徽戴綠帽子。
這要是被發現了,可是會連累整個顧家的。
不知顧濯清為何會如此?
難道,是因為宴承徽不重視她?
她仔細想想,好像也是。
從她來東宮之後,宴承徽去顧濯清院子的次數屈指可數,顧濯清也不願意往眾人跟前湊。
要不是方才撞見,她幾乎都快忘記顧濯清的存在了。
不過,有了今日這一見,她是一輩子也忘不了顧濯清了。
她並不打算將此事告訴宴承徽。
他後宅有那麼多女子,對顧濯清又不甚在意,人家排解排解寂寞有什麼錯?
*
次日。
年關將近,百姓本忙著掃塵備歲,今日卻盡數擠上了御街兩側。
不為旁的,只為圍觀孫家父子戍邊凱旋。
京中早傳捷報,孫家父子西北境大捷,肅清邊患,臘月班師回朝。
鐵騎列陣而行,長槍如林。
兩面巨大的鎏金帥旗飄揚,黑底金字的「孫」字在寒風中張揚奪目。
孫正烈一身銀鎧,端坐高頭大馬之上,居高臨下掃過沿街萬民。
其身側,孫駿馳一身戰甲,亦是意氣張揚。
御門處,東宮儀仗肅然列立,朱幡華蓋,規制端莊。
宴承徽一身絳紅赤羅朝服,織金暗雲紋矜貴內斂,外罩狐裘大氅,端坐於馬上,身姿挺拔,威儀凜然。
孫正烈瞧見他,並未即刻下馬,只是拱手含笑招呼。
「太子殿下。」
孫駿馳和一眾副將跳下馬來,拱手行禮。
「見過太子殿下。」
宴承徽看著孫正烈,眸光清冷,周身氣度更是清貴懾人。
「父親……」
孫駿馳小聲提醒。
他是一員儒將,比之父親的驕矜,他要收斂許多。
孫正烈這才慢悠悠地翻身下馬,隨意行了一禮,聲音洪亮:「殿下,下官不辱聖命,平定西北境之亂,可謂不負朝廷重託!」
他言語中絲毫不提朝中調度,將士浴血,儼然將此戰之功歸於孫家一家,頗為自傲。
宴承徽眸光毫無波瀾:「孫將軍戍邊勞苦,歷經十數月才得歸京,守住西北疆土,護我大晟安寧,居功甚偉。」
「此乃下官分內之事。」
孫正烈聽得很是滿意,眉眼間顯出幾分倨傲來。
「陛下為將軍特設慶功宴於大慶殿,另備厚賞犒勞三軍,還請將軍隨孤一同入宮赴宴。」
宴承徽勒轉馬頭,當先而行。
孫正烈父子帶著一眾副將,上馬追上。
大慶殿,華燈高懸,宮宴暖爐灼灼,驅散嚴寒。
慶功宴上絲竹悅耳,酒香瀰漫。
晟武帝坐於上首龍椅之上,舉起酒盅含笑道:「孫將軍戍邊勞苦,西北境蕩寇,為大晟朝立下汗馬功勞,可謂勞苦功高,朕心甚悅。來,與朕滿飲此杯。」
「謝陛下。」
孫正烈起身,舉杯與他同飲。
「諸位愛卿盡情享用,不必拘束。」
晟武帝放下酒盅,含笑抬手。
可以看出,孫正烈打了勝仗,他心情甚好。
孫正烈倒了一杯酒,再次舉起酒盅道:「陛下有所不知,此番北境大捷,逐退蠻族,安定邊疆,並非老夫之功,亦非單憑三軍勇武之力。」
話音落下,滿殿瞬時寂靜,百官齊齊側目。
只有二皇子宴清辭捏著酒盅,唇角微微勾了勾,瞥了宴承徽一眼。
宴承徽掃了孫正烈一眼,眸底閃過警覺。
「那是何人之功?」
晟武帝饒有興致地問。
「自開戰以來,微臣全靠太子殿下運籌帷幄、遙授機宜,才能預判敵情,定下方略,老夫不過是依殿下之計行事,方能連戰連捷,全勝而歸。此番功績,首功當歸太子殿下!」
他說著走上前,對著宴承徽深深一揖。
不等宴承徽說話,他再次開口,言語擲地有聲。
「下官此生願追隨殿下,為殿下效死!」
話音落下,整個大慶殿一片死寂。
皇子效忠帝王,武將效忠社稷,孫正烈一個手握重兵的大將軍,居然當眾言明要效死於太子,這不是明晃晃的結黨攀附?
晟武帝面上溫和的笑意淡去,眼底掠過一絲冷疑,指尖扣住御案的邊角。
他看向宴承徽。
不只是他,朝中百官目光都落在宴承徽身上,等著看這位太子殿下會如何回應。
宴承徽抿唇看著孫正烈。
他自然看得明白。
孫正烈自然不是真心推功效忠,只是藉機設套,將他架在烈火之上炙烤。
若他坦然應下孫家的效忠,便是坐實暗蓄私黨的罪名,犯了大忌。父皇疑心甚重,他的儲君之位自然岌岌可危。
可若他當眾駁斥孫正烈的荒唐言辭,孫正烈則可順勢俯首請罪,扮作勞苦功高卻被太子苛待的可憐功臣。
當著滿堂文武的面,他這個太子只會落得一個容不下凱旋功臣的罪名,涼了邊關將士的心。
此刻局面,於他而言,進退皆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