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隨孤來
馬車在酒樓門前的歡門彩樓下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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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晏承真拉著岑令儀跳下馬車,輕車熟路,帶著她上了二樓,推開廂房的門。
桌上,各色菜餚冒著熱氣,還有斟好的果酒。
宋明馳正坐在桌邊,聽聞動靜,倏地起身。
「令儀。」
他比在上京時清瘦了些,臉龐被邊關的風吹得褪去昔日白淨,敷上了一層蜜色。
少年意氣卻並未被風霜磨去,反倒淬出幾分凜冽的鋒芒,眉眼依舊朗亮,輪廓也更硬朗了幾分。
「景驍,你回來了。」
岑令儀朝他露出一個恬淡的笑。
宋明馳目光落在她臉上,移不開。
比起之前,她氣色好了許多,倒有幾分像那時在岑家閨房時,女兒家明艷耀眼,嬌艷欲滴。
看來,他不在的這段日子,她在東宮過得還不錯。
岑令儀垂下眼睫,正要開口。
「宋明馳,你不是說有事要和小六說嗎?」
晏承真拉過凳子坐了下來,好奇地看宋明馳。
「你倒是比令儀還急。」宋明馳回過神來:「坐,許久不見,先用飯吧。」
岑令儀依言坐了下來,一臉歉然:「景驍,對不起,之前的事情是我連累了你,我……」
她一直覺得對不起宋明馳,想當面跟他致歉。
其實,這幾個月以來,她也曾想給他寫封信,問問他在邊關是否安好。
奈何不知他身處何地,只能作罷。
「你我之間說這個做什麼?這個是給你的。」
宋明馳舒朗一笑,自懷中取出兩樣東西來。
「什麼東西?我也要。」
晏承真湊上來。
「諾,北疆的冰髓暖玉,采自冰川深脈,找匠人打造的,你們倆一人一個。」
他說著,將玉釵分了。
「這個玉簪好像有點暖,正好我把簪子給了五哥哥的兒子,就缺一個簪子呢。」
晏承真沒心沒肺,接過玉簪便插在自己的髮髻上。
「這個是暖玉,握在手中是有些暖的。」
宋明馳解釋。
「原來是這樣啊,小六你看,我戴這個好看嗎?」
晏承真轉過臉看岑令儀。
「好看。」
岑令儀抬眸看她,她戴的玉釵是雕成梅花狀的,小巧的花朵還描了花蕊,很是精緻。
她又低頭看自己手中的玉釵。
是幾朵堆在一起的素心蘭。
這玉顏色很好看,清淺奶白色中泛一層極淡的嫩青,花瓣舒展,柔和飄逸,很是雅致漂亮。
「可還喜歡?」
宋明馳問她時,擱在腿上的手攥緊了。
玉是一樣的玉,可心意不一樣。
給她的,是他親手雕刻的。
素心蘭,無它,唯堅貞守心爾。
「我很喜歡,景驍,謝謝你。」
岑令儀瞧了片刻,也學著晏承真,簪上了玉釵。
宋明馳千里迢迢帶回來的,她不好辜負了他的心意。
再說,晏承真也有,不是獨給她一個的。
「喜歡就好。」
宋明馳露齒一笑,攥著的手鬆開。
他擔心她不肯收,這才請匠人另做了一個,帶給晏承真。
「小六,你吃這個魚,是你喜歡的,還有這個筍……誒?這怎麼都是你喜歡的菜式?」
晏承真又是一陣驚奇。
「她難得出來,自然挑她喜歡的點。」
宋明馳含笑解釋。
「有道理。」
晏承真點頭贊同。
岑令儀卻隱隱知曉宋明馳的心意。
她的喜好,他記得這樣清楚,她哪裡承得起他這樣的情呢?
晏承真話多,岑令儀雖然不似從前的性子,卻也被她帶動,三人關係熟稔,一道吃飯,氣氛是極好的。
「令儀,我有一樁事,這幾個月一直盤桓在心頭,若不對你說出來,難以安心。」
宋明馳見岑令儀差不多吃飽了,才放下筷子開口。
「什麼事?」
岑令儀捏著帕子擦拭唇角,漆黑的眸中有幾許疑惑。
「陸懷宥那裡接到的那個孩子,不是你的。」
宋明馳看著她,深吸一口氣,將話說了出來。
他是想她離開東宮,但實在不忍心繼續騙她。
這幾個月在邊關,他內心備受煎熬,幾度想給她寫信告訴她實情。
但擔心信會落到宴承徽手中,這才忍住。
「我知道。」
岑令儀點點頭,神色平靜。
「你知道?」
宋明馳驚訝。
「嗯。」岑令儀點頭。
「你……不生氣?」
宋明馳心口一松,又有些難過。
她從前是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如今倒變得這麼好性子。
不知宴承徽是怎麼磋磨她的,將她變成了這樣。
她受苦了。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有什麼可生氣的?」岑令儀朝他笑笑,頓了頓又道:「孩子的下落,我已經打聽到了,你們不必再為我操心。」
她不忍心繼續騙他們,勞他們為她煩神,還是將話說了一半。
「在何處?我替你去接他。」
宋明馳不由道。
「不了,在外面還好一點。」
岑令儀搖頭,她不敢說出實情。
三人說了一會兒話,岑令儀不敢在外面久留,起身與宋明馳告別。
宋明馳雖然不舍,也知道她身不由己,將她送出酒樓,看著她跟著晏承真上馬車,又目送馬車遠去。
他在原地佇立,看著馬車離去的方向良久。
東宮大門前,岑令儀下了馬車。
「小六,我送你。」
晏承真也要跟著下來。
「不用,你回公主府去吧。」
岑令儀擺擺手,提起裙擺跨過門檻。
她快步往回走。
遠遠的,看到二門處圍著幾個人。
她蹙眉,走近了瞧。
「岑姑姑,你可回來了,孫良媛的兄長非要進二門去,我們可不敢放他進去啊……」
守門的幾個粗使嬤嬤瞧見岑令儀,好似見了救星。
岑令儀這才看清,站在幾個嬤嬤跟前的是孫佩環的兄長孫駿馳和兩個手下。
「孫小將軍,二門後是東宮後宅,外男不得私自入內。」
她朝他福了福,不緊不慢地開口。
孫駿馳上下掃了她一眼,冷嗤一聲,很是鄙夷。
「如今是你掌管東宮中饋?」
「是。」岑令儀道:「孫小將軍要見孫良媛,我派人去請她出來便是。」
她說著,回身吩咐一個嬤嬤去了。
「讓一個罪臣之女、東宮下人掌管後宅,我都要疑心東宮後院是不是沒人了?」
孫駿馳雙手負於身後,抬起下巴,頗為自傲。
他是儒將,待將士、同僚都是寬和的。
但待岑令儀這樣低賤的女子,沒那個必要。
妹妹給他的信里都說了,岑令儀每日都在想方設法勾引宴承徽。
「掌宮之權是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商量決定,由我暫管,孫小將軍若有異議,可同殿下和娘娘提。」
岑令儀不卑不亢,將他的話堵了回去。
孫駿馳帶兵打仗是有些本事,但跟她哥哥比,可還差些呢。
若岑家不曾蒙冤,又怎會輪到他們父子去西北沙場大展身手?
孫駿馳冷哼一聲。
他們父子是二皇子的人,此事已經暴露,他又怎會再伸手去管東宮內宅之事?
他今日來,是要將妹妹接回去,免得宴承徽用妹妹威脅他們。
好一會兒,孫佩環才被兩個婢女左右攙扶著來了。
她腳踝沒有康復,走路還沒有好利索,依舊一腳高一腳低的。
「哥哥!」
她遠遠地喊了一聲。
「你還站在這處,等什麼?」
孫駿馳冷冷瞥了岑令儀一眼。
他要與妹妹說話,不想外人在邊上聽著。
「孫將軍來此,有事?」
岑令儀正要離開,宴承徽的聲音傳來。
她抬眸看過去。
長廊下,他著一身湛清圓領襖衫,闊步而來,清冷矜貴。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喜怒難辨。
岑令儀下意識咽了咽口水。
他的眼神……他好像在看她髮髻?
她抬手摸了一下,才想起宋明馳吃飯時送給她的素心蘭玉釵還在髮髻上插著。
他在看玉釵?
不會的,那廂房裡只有他們三人,宴承徽如何能知曉這玉釵之事?
再說,宋明馳也送了晏承真玉釵,不止給了她一人。
這般想著,她又安心了些。
「殿下。」孫駿馳拱手行禮:「下官聽聞妹妹的腿腳一直不好,想接她回府去將養些日子。」
「請便。」宴承徽不甚在意,繼續前行,經過岑令儀身前道:「隨孤來。」
岑令儀低頭,默默跟了上去。
「殿下……」
孫佩環忍不住喊他。
宴承徽好似不曾聽見,帶著岑令儀很快消失在一株盛放的梅樹後。
「妹妹,隨我歸家吧,爹娘都惦記你……」
孫駿馳開口。
「我不回去,我回去做什麼?」孫佩環皺眉,語氣不大好。
殿下就這樣,當著她的面把岑令儀帶走了。
這是明晃晃的偏愛!
她不甘心,她得留下來,將殿下搶回來。
「父親命我前來接你,旁的事情你不必管,隨我回去。」
孫駿馳姿態強硬。
他當然是了解自家妹妹的,是個毫無心機的。
朝堂上的事,不必和她多言,說了她也不懂。
「我說了不回去就是不回去,你走吧。」
孫佩環心中煩悶,就著婢女的手轉身往回走。
「妹妹……」
孫駿馳便要追上去。
「孫將軍,二門後乃東宮內院,外男不得入內。」
那幾個嬤嬤又圍上來攔著他。
孫駿馳無奈,只能一甩袖子去了。
岑令儀跟著宴承徽進了明德殿,看著他走向內殿方向,她停住步伐,心生怯意。
他領她進內殿,就沒好事。
青天白日的,他想做什麼?
「過來。」
宴承徽沒有回頭,卻能猜到她停下了步伐。
岑令儀咬咬牙,跟著他走進內殿。
「殿下叫奴婢來,是有什麼……」
「吩咐」兩個字沒有來得及說出口。
宴承徽回身,抽去了她髮髻上的素心蘭玉釵,舉到眼前端詳。
「東宮沒有你用的簪子?」
他語氣淡漠,不見半分怒意。可說出口的話卻字字帶著寒意,直浸骨髓,無端叫人脊背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