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死裡逃生
月光之下,夜風凜冽,山坡上枯草簌簌作響。
岑令儀瑟縮了一下,才立春幾日,山裡的夜晚冷得很。
她身旁的孫佩環沒有再出聲,但雙手死死攥著她的衣擺,生怕被她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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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良媛……」
「妹妹……」
「環兒……」
岑令儀之前瞧見的點點火光,逐漸變得清晰起來,夜風送來斷斷續續的呼喚。
岑令儀心中警鈴大作。
是孫家的人,是孫正烈和孫駿馳為了孫佩環,連夜尋進山中來了!
她一時羨慕又悵然,若是岑家沒有出事,爹娘和哥哥他們,也是這樣疼愛她。
「爹爹,大哥,我在這裡!」
孫佩環眼底瞬間亮了,那是絕境逢生的狂喜。
她聽到了,是爹爹和大哥的聲音!
她有救了!
岑令儀求生欲驟起,毫無遲疑猛地推開她,轉身朝著山坡另一側奔逃。
孫正烈父子向來蠻橫護短,見到孫佩環臉上的傷,定會遷怒於她。
何況,孫佩環一直想著對她下死手。
此時不跑,等待她的只有喪命。
可她才抬腳,小腿就被一股蠻力抱住。
「岑令儀,你別想跑!」
孫佩環撲在了她身下,死死抱著她小腿。
她雖無智計,卻也不是個傻子。
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她一定要讓爹爹和大哥在這荒山野嶺,徹底除掉岑令儀這個心頭大患。
她毀了容貌,受盡驚嚇,狼狽至極,已經極是悽慘。
這種時候,殺了岑令儀才不會被太子殿下懷疑,錯過這天賜良機,下次再想除掉岑令儀,還不知道要等多久。
「放手!」
岑令儀奮力掙扎,想要甩開她的桎梏。
可孫佩環豁出一切,瘋了一般纏著她,猶如毒蛇纏上了獵物,手臂攪著她的腿說什麼也不撒手。
岑令儀心中焦灼,單比體力,她根本不是孫佩環的對手,孫佩環是武將之女,平日裡總是練過一些的。
「環兒……」
「妹妹,你在什麼地方?」
火光愈發的近,孫正烈和孫駿馳的聲音傳來,其間夾雜著其他私衛的呼喚。
「爹爹,大哥,我在這裡,你們快過來!」
孫佩環揚聲呼喚,氣喘吁吁。
她一定要堅持住,等爹爹和兄長來了,看岑令儀還有沒有命掙扎!
岑令儀察覺到,孫正烈父子已經近在咫尺!但因為是上坡路,爬山速度實在快不了,不過,他們手裡的火把光已經照到她們的身影。
她低頭看孫佩環,漫天的樹影猶如鬼影,在孫佩環臉上晃動,照出她臉上猙獰可怖的疤痕,皮肉翻卷,沾了塵土,半邊臉高高腫起。
她忽然福至心靈,捏起拳頭,用盡全力對著孫佩環臉上的傷重重砸了下去。
「啊——」
孫佩環悽厲的慘叫傳遍山林,驚飛一群夜雀。
才止住血的傷口陡然挨了一下,疼痛鑽心刺骨一般。
劇痛之下,孫佩環哪裡還顧得上抓著岑令儀?
她鬆手抱著自己的臉,疼得在地上來回打滾,她哪裡受過這樣的痛?又哭又叫的,恨不得即刻死了才好。
岑令儀終於重獲自由,拔腿便跑。
「妹妹,你怎麼樣?」
「環兒!」
幾乎同時,孫正烈父子趕到孫佩環身邊。
火光照亮整片坡面,眾人一眼便看見蜷縮在草叢中的孫佩環,滿面鮮血、狼狽可怖。
「妹妹!」
孫駿馳忙俯身去扶她。
「別管我,去殺了岑令儀,她往那個方向跑了!」
孫佩環一把推開他的手,抬手一指,嗓子破碎嘶啞,語氣里滿是恨意。
岑令儀這個賤人,膽大包天,到了這境地還敢對她動手!
她快要痛死了,她要岑令儀立刻就死!
「駿馳,你留下護著你妹妹,我帶人去。」
孫正烈性子暴虐,眼見女兒成了這樣,一時目眥欲裂,提刀便追。
「都隨我來,給環兒報仇!」
「父親……」
孫駿馳想叫住他。
太子就在不遠處,父親這般行事太過魯莽,容易被太子發現。
到時候,只怕不好交代。
但孫正烈一心只想殺了岑令儀,替女兒報仇,哪有心思理會他?
不過片刻的工夫,便帶人追進山林之中。
岑令儀瞧見了身後的火光。
她拼盡全力往前跑,但怎麼也跑不快了。
方才為了逃過秦洛水那些人的追殺,她已經耗費了太多的體力。
哪裡還有力氣繼續逃?
難道,她今日就要命喪於此了麼?
她心中悲愴。
父母也就罷了,他們有哥哥照顧,少了她這個女兒,雖然傷心,但也不至於老無所依。
她死也不足惜,卻捨不得淮皎。
他還那么小,就沒了娘親,往後再沒一個人像她一樣疼愛淮皎,宴承徽也不認他。
她死了,他大概會將淮皎掃地出門。
眼淚不斷往下滾,她的孩子啊,怎麼那麼可憐呢?
她奔跑的速度越來越慢,胸腔仿佛要炸裂一般,呼吸的聲音好像拉風箱,思緒也開始模糊。
「賤人,看你往哪兒跑!」
孫正烈的聲音傳來。
岑令儀一個激靈,腳下速度又稍快了些,可腿卻好像越來越沉了,根本搬不動。
孫家的人已經看見她了!
「看刀!」
孫父足下一點,翻身落在她身後,手中鋒利長刀直指她後心。
他早已怒火焚心,心中只余殺念,半分理智也無。
他並不與岑令儀分說,出手便要取她的性命。
長刀破空之聲傳來,岑令儀倉促之間加快步伐躲閃,堪堪避開要害。
可那鋒利的刀刃還是狠狠劈砍在她左腿外側。
「嗤——」
布料瞬間撕裂,錐心刺骨的痛意襲來。
岑令儀身形踉蹌,一時幾乎跪倒在地。
撕心裂肺的疼痛之下,冷汗一下浸透她的脊背,眼前也是一陣陣發黑。
數十個火把圍攏過來,退路被徹底斬斷。
孫正烈持刀再次追上前,眼底都是狠絕,已然打算再度出刀,取她性命。
絕境當頭,避無可避。
岑令儀望著身側陡峭的山坡,咬咬牙,借著踉蹌向前的身形,縱身一躍而下。
留下來,她只有死路一條。
跳下去,或許還能博得一線生機。
坡體陡峭傾斜,草木叢生,她的身子順著坡面快速滾落,磕過石塊,滾過荊棘。
她本以為,自己會這樣一直滾落到山腳,或許在途中不知道什麼時候就丟了性命。
誰知只滾了片刻,身下便是一空,猛然下墜。
這處,竟然有一個山洞!
她身子穿過洞口糾纏的青黃藤蔓,墜了下去。
她無法控制自己下墜的力道,額角磕在岩壁上,腦中嗡然一聲,眩暈席捲而來。
她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坐起身,一把撕開被血染濕的裙擺。
她看不見自己的傷口,但知道傷得很重,血一直在流,這樣下去,她會血流盡而亡。
她忍著劇痛,將布條纏在傷口上方,一圈又一圈繞上去死死勒緊,打了個死結。
這般,應該算是死裡逃生了吧?
她喘息著,視線快速渙散,緊接著身子一軟,徹底昏死了過去。
孫正烈帶人追到坡邊,俯身看下方漆黑的坡底。
方才那一刀,他力道極重,岑令儀腿上的傷應該已經見骨,再從這般陡峭高坡縱身跳下去,縱是神仙也難活。
就算岑令儀僥倖活下來,流血也能流死她。
「回去。」
孫正烈冷哼一聲,將刀歸了鞘,帶著眾人轉身往回走。
「殿下,舍妹已經傷成這樣,不會撒謊,不如先讓她下山回營地……」
孫正烈走近,便看到自家兒子帶著手下,正跪在宴承徽面前說話。
宴承徽這就聽到風聲,找過來了?
他暗自慶幸,幸好他手腳快,在宴承徽來之前了結了岑令儀。
山風獵獵,火把搖曳。
宴承徽立在那處,衣袍沾著夜露,氣勢冷冽凜然。
「孫佩環,孤再問你一遍,岑令儀在什麼地方?」
孫佩環兄妹的話,他一個字也不信。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
孫佩環捂著受傷的半張臉,拼命搖頭,兩隻眼睛都哭腫了。
她不敢看宴承徽。
他這眼神太可怕了,好像隨時會抽出腰間的劍,斬了她。
「殿下,小女對你所問之人並不知情。」孫正烈見狀,闊步上前,不客氣地開口:「小女怎麼也是殿下的良媛,傷成了這樣,殿下不說一句心疼,還在這裡為這一個下人質問她?」
「孫將軍用這種語氣,是在質問孤?」
宴承徽轉過臉看向他,火光在他臉上跳動,照亮他赤紅的眸,陰戾的殺意順著眉眼漫遍整張臉。
地獄修羅!
孫正烈渾身一震,拱手低頭:「下官不敢,見過太子殿下。」
宴承徽目光重新落回孫佩環臉上。
「我不知道,我沒有看到岑令儀,殿下你別問了……」
孫佩環不等他問,便瘋狂地搖頭。
他還不知道岑令儀的下場,不知道岑令儀今日的遭遇是她設計的,就已經對她起了殺意。
她若承認,他豈不即刻便要將她凌遲處死?
絕不能,她絕不能承認!
「殿下都聽到了吧?小女什麼也不知道。」孫正烈再次開口:「殿下若沒有別的事,下官先帶她下山包紮傷口。」
「你常年督運邊關糧械,行事縝密,深得父皇之心。」宴承徽不理會他,只冷冷望著孫駿馳:「父皇令孤查勘邊關通路已久,些許蛛絲馬跡,孤恰好略有耳聞。」
雲闕聞言,不由多看了自家殿下一眼,在心裡嘆了口氣。
孫家父子在邊關幹了販賣流民和罪奴女子的勾當,利用的是邊關糧草軍械押運通道。
殿下已經查到了實證,但是還有一些證據沒有拿到手,原本這個時候是不該拿出來說,會打草驚蛇。
但為了找岑姑娘,殿下管不了那麼多了。
宴承徽一言既出,孫正烈父子身子僵住,不由對視一眼。
難道,宴承徽發現了他們做的那些事?
「殿下,父親將妹妹給您做了良媛,下官父子還是一心想效忠您的。」
孫駿馳腦子活絡,即刻表態。
他是在說,他們願意效忠於宴承徽,用以先穩住他,好為自己爭取時間。
倘若宴承徽真的知道了什麼,他們也好去銷毀證據。
宴承徽負於身後的手攥緊,清冽的目光落在孫正烈身上。
他面上一如既往的沒什麼情緒,心頭卻焦灼不已,猶如一把鈍刀來回割著,悶痛不已。
他自然知道,這對父子狡猾奸詐,不可能效忠於他。
但這會兒,他已經無心追究。
「下官從那邊搜尋環兒過來,好像是看到一個人影掉下陡坡了,不知道是不是殿下要找的人?」
孫正烈不情不願地抬手指了指身後那陡坡的方向。
岑令儀這會兒應當已經死透了,告訴宴承徽也無妨。
「去搜。」
宴承徽當先而行,冷聲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