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你有罪
聽見房內傳來回應,夏洛特暗暗鬆了一口氣。
如果敲門后里面毫無動靜,打開門後只看見空空的辦公室,撲了個空的「淨化者」小隊說不定會立刻轉身直奔索倫宅邸抓捕泄密嫌疑最大的拉烏爾·索倫。
畢竟父親身上那些疑點連夏洛特都能想到,把整個蘇希特市暗中調查過一遍的宗教裁判所不可能忽略,說不定他們讓拉烏爾的女兒參加行動,卻又故意推遲一晚,就是為了「測試」一下呢?
哪怕是男爵,是索倫家旁支,又和永恆烈陽教會保持過一些聯繫,如果有確鑿證據表明他幫助邪教徒逃避追捕,也是可以帶走審訊的。
還好朱利安·萊特還在……夏洛特收斂思緒,推開房門。
這間辦公室比莫爾萬·杜朗律師的工作間要單調許多,靠門一側擺著衣架,一頂邊緣翹起的三角帽搭在上面,房間中央是供訪客使用的椅子,最裡面則是一張寬大的木質書桌,桌面上原本攤開的文件已經收起,整齊堆在左側。
窗戶開在書桌後方,能看見市政廳背後一條較窄的街道,再遠一些,便是燈火逐漸亮起的王路大街,黃昏的餘光與提前點燃的油燈光芒交疊,讓書桌、窗框和衣架旁都形成了不算明顯的陰影。
一名中年男人站在書桌後,他似乎剛收拾好準備下班,外套穿得很整齊,領巾也已系好,只是白色捲曲假髮還放在桌上,露出棕黑色中夾雜白髮的頭髮。
他顯然是準備迎接阿貝爾子爵家的瑪蒂爾達,臉上已經擺出了官員接待貴族小姐時慣有的客氣笑容,可當看清進來的夏洛特後,那笑容瞬間變得僵硬。
他認識瑪蒂爾達?不,那不是發現有人冒充貴族的驚訝,而是看到不該出現在這的人的慌張……夏洛特思緒急轉,旋即露出略顯尷尬的微笑,提著裙擺行了一禮:
「抱歉,萊特先生,我欺騙了你。
「我其實是索倫男爵的女兒,夏洛特·索倫。因為之前老城區發生的事,我擔心你聽到我的名字後會拒絕見我,才借用了瑪蒂爾達的名義。」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有些難堪地低了低頭:
「我不想讓父親擔心,又想查清真相,所以只能用這種不太體面的方式拜訪。」
這是她早就和維耶芙商量過的說辭之一,哪怕朱利安確實是邪教徒,又認出了夏洛特,在這種藉口下也大概率不會立即翻臉,而是會走一步看一步。
為了穩住對方,她連「仲裁人」的能力都沒有使用。
果然,朱利安·萊特僵硬的表情緩和下來,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
「原來是索倫小姐,」他看了一眼門邊低著頭的貼身女僕,語氣裡帶著些許疑惑,「你既然是受害者之一,我當然會盡力配合,請坐。」
夏洛特點了點頭,向前走了兩步,卻沒有坐下,只是停在書桌前足以看清朱利安的臉,又能在對方突然反抗時後退到維耶芙身旁得位置,假意露出期待的神色,仔細盯著對方,試圖在腦中尋找到關於那天獻祭儀式的記憶碎片。
搖晃的燭光,地上的血跡,穿斗篷的人影……那些碎片依舊混亂、難以辨認,可當夏洛特看著朱利安·萊特那被外套遮掩的身體,試圖在腦海中將其套上黑袍斗篷時,某段記憶突然清晰了起來。
難道那裡面真的有他……夏洛特有了幾分把握,卻沒時間繼續思索,她知道朱利安沒有真正相信她,只是因為雙方都還維持表面和平,才暫時裝作配合,一旦有任何破綻,對方勢必會立即掀桌。
她抬起右手,像是有些緊張地輕輕撫摸、揉捏脖頸。
這是出發前與維耶芙約定的暗號,表示她有把握確定對方就是邪教徒,可以動手了。
下一秒,原本站在門邊的維耶芙突然抬頭,一把掀開偽裝的長袍,露出下方的白襯衣、深色馬甲和緊身長褲,那枚藏在衣領內側的太陽聖徽隨之翻出,金黃色的抽象太陽符號反射出一點夕陽的餘光。
以她為中心的強烈的光芒瞬間充滿整個辦公室,牆面、窗框、書桌乃至地毯都被照得如同正午,連窗外后街對面的牆壁也在一瞬間亮起刺眼的反光。
因為背對光源,夏洛特只是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被灼熱的陽光吞沒,而正面承受這道光芒的朱利安顯然沒有那麼好受,他下意識閉上眼睛,臉上露出痛苦表情,雙手胡亂揮舞著,試圖擋住這道光芒和後續的襲擊。
夏洛特很清楚自己雖然已是「仲裁人」,但在這種層次的正面交戰里作用並不大,她向側後方退了半步,從袖口抽出那把刺傷埃蒂安的封印物匕首,做好警戒。
維耶芙則在強光消失,辦公室暗下來的瞬間從她身旁掠過,整個人直接躍上了書桌,右手握拳,指間湧出燦爛光輝,像是將縮小後的太陽捏在掌心,就要居高臨下砸向朱利安。
可就在這位邪教徒即將面臨和印刷廠的黑衣女人一樣的結局時,房間裡的溫度突然降了下來。
夏洛特的靈性立即給出了模糊預警,仿佛有某種危險正在接近,但目標卻不是自己,而是指向書桌上的維耶芙。
「小心!」
她立即開口提醒,同時注意到一團陰影從天花板的位置浮現,像是某種原本在房間外的東西正蒙受召喚而來。它只有淡淡的人形輪廓,雙臂拉長,面孔扭曲,正從上方撲向維耶芙,要附在她身上。
維耶芙沒有抬頭,身體周圍跳出一朵朵虛幻的金色火焰,迅速連成一片,化作光芒的海洋,卻沒有點燃任何紙張和木料,只把那道陰影的輪廓完整勾勒出來,在它體表燃燒。
緊接著,維耶芙腰身一擰,右腿抬起橫掃,帶著風聲狠狠踢在那道陰影側面,燃燒著的陰影瞬間四分五裂,像被陽光照到的水霧般消散在空中。
那是「太陽神官」針對邪靈怨魂的淨化之斬。
但就是這短短一瞬,朱利安已經恢復了行動能力,他睜開被強光刺激得有些發紅的眼睛,恨恨看了夏洛特和維耶芙一眼,身體突然變得模糊,整個人像一灘被陽光拉長的影子,融入了辦公桌旁由窗外夕陽和室內油燈共同形成的暗處。
夏洛特反應過來,握著匕首俯身向那片陰影刺去。
刀鋒划過地毯,發出呲啦響聲,但影子已經貼地向房間角落滑去,如同地毯上的黑色墨跡。
夏洛特沒有徒勞地追逐,而是大喊道:
「光!」
她的因蒂斯語當然沒有任何非凡力量,但在她提醒瞬間,維耶芙口裡也吐出了一個赫密斯語單詞:
「光。」
柔和的光輝從她身上擴散,辦公室里所有原本足以容納陰影移動的縫隙都被填滿,逃向角落的黑影隨之劇烈收縮。
可就在夏洛特以為它會被逼回原型時,那已經逃到門邊的影子瞬間轉向,頂著遍布房間的陽光沖向窗邊,在半開的窗戶前重新勾勒出五官模糊的人形輪廓,沒有任何猶豫地從窗口翻了出去。
維耶芙立即追上,帶著太陽光輝的身體一個躍起跟出了窗外。
居然讓他給逃了……夏洛特此時才從地毯上爬起,手裡握著匕首小心地靠近窗戶。
她並不擔心朱利安真正逃跑,為了避免這一點,耶倫與喬爾兩位「淨化者」早已繞到市政廳後方,他們雖然只是序列8的「祈光人」和「野蠻人」,但一人輔助一人近戰,完全能拖住跳樓逃生的朱利安。
更何況從剛才短暫的超凡戰鬥中,夏洛特發現這位邪教徒和上個月襲擊自己的黑衣女人一樣,對「歌頌者」途徑的諸多能力,以及他們製造的聖水並沒有多少抵抗力,如同屬性相剋一樣被壓制著。
等維耶芙前去支援,抓住對方只是時間問題。
希望這次能問出點有用的東西來,和上次那兩個明顯只是執行者的邪教徒不同,朱利安應該是祭祀儀式的直接參與者……夏洛特抱著期盼思索著,頭探向窗外,準備看看下面的情況。
就在這時,她手中的匕首突然傳來一陣冰冷的觸感。
這件封印物在提示針對她的敵意,來自身後的敵意!
夏洛特身體先於意識轉動,猛地回身望向門口,看見打開的房門與牆壁之間形成的那片狹窄暗處,正有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那人形輪廓迅速凝實,化為皮膚與衣物,正是剛剛跳出窗外的朱利安·萊特。
不,他並沒有跳窗逃走,那道虛假的影子故意在維耶芙面前逃向窗外,將能力完全克制他的「太陽神官」引出辦公室,而本體則藏在被忽略的陰影里,直到房間中只剩夏洛特,才重新顯現出來。
這傢伙至少是序列8,甚至可能和維耶芙一樣,單打獨鬥可不是好主意……夏洛特立刻做出判斷,後腳轉向窗戶方向,準備有樣學樣直接翻窗,和樓下的淨化者會合。
可朱利安沒有立刻撲上來,他盯著夏洛特,神情並非得意或兇狠,而是帶著濃厚的疑惑。
見夏洛特也要學自己跳窗,他抬起右手,食指前伸,搶在對方有動作前,說出了一句不屬於夏洛特所知的任何語言,卻又讓她直接明白含義的話語:
「你有罪!」
夏洛特即將起跳的動作一滯,仿佛被無形力量所約束,心中卻百思不得其解。
我……我有嗎?
下一秒,朱利安繼續用那種陌生語言說道:
「你犯了殺人之罪!」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夏洛特內心一緊,某種大難臨頭的感覺頃刻浮現,卻又迅速消失。
什麼都沒發生……朱利安臉上的疑惑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