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愚者」先生?
古斯塔夫宅邸的客廳中,夏洛特坐在一張寬大的靠背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膝前,維持著貴族小姐的端莊姿態。
她能感覺到站在門邊的萊拉不時將疑惑的視線投在自己身上。
自家小姐先是在古斯塔夫宅邸被那位少爺救下,隨後又來拜訪了兩次,中間還在印刷廠、狩獵場等地方私下見過好幾回,哪怕幾乎每次都有女僕在場或在公開場合,也足夠讓這位貼身女僕產生許多聯想。
不過索倫家的小姐與古斯塔夫家的少爺身份相近,又都還年輕,怎麼看都像某種貴族戀愛故事的開端,等雙方成年後,說不定兩家長輩會認真考慮這種可能。
當然,這都是萊拉心中可能浮現的想法,我只是來談正事的……夏洛特無聲嘀咕著,旋即又覺得現在的女性身份確實很麻煩,哪怕她和羅塞爾聊的是合夥的產業、非凡世界的信息,落在旁人眼裡也很容易變成「夏洛特小姐又去見羅塞爾了」。
旁人的想法自然不會影響夏洛特的行為,但在等待羅塞爾下樓時,她的思緒不可避免地飄到了其他地方,比如……她親手殺死的朱利安·萊特。
根據「淨化者」事後的判斷,這位邪教徒表現出的能力大致接近序列7,但未必是正常服食魔藥晉升的非凡者,因為對方死亡後並沒有出現常見的擁有非凡之力的殘留物,屍體也沒有繼續向封印物或其他危險事物轉化的明顯跡象。
維耶芙懷疑那把匕首吸收了朱利安的大量血液,可能同時承載了那部分力量,她已經將其上報聖羅克大教堂,由他們判斷那件3級封印物是否發生變化。
夏洛特也將自己的戰鬥過程寫成了一份報告,交給了維耶芙。雖然朱利安先是被維耶芙的太陽光芒所傷,用以偷襲的陰影生物也被淨化,戰鬥能力下降了不少,但一位序列9的「仲裁人」能單獨解決中序列非凡者,仍然是輝煌的戰果。
至於對方的兩次「定罪」,她也做出了自己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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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利安口中的「殺人罪」無疑是誤判,而「正在犯罪」雖然從他看來合情合理,畢竟夏洛特闖入他的辦公室,並且持刀發動攻擊,但從夏洛特這一邊來看,她又是在協助官方非凡者逮捕邪教嫌疑人,面對對方反抗時進行了正當防衛。
這種「罪行」似乎並不遵循朱利安本人的判斷,而是依照常識上的認定,官方人員抓捕嫌疑人顯然不是犯罪,反過來嫌疑人攻擊協助抓捕者,才是真正需要被定罪的行為。
所以夏洛特在瞬間的肢體僵硬後很快恢復,又故意裝作仍受限制,藉機讓朱利安靠近,發動了致命一擊。
依照普世的價值進行裁判,這可能對我扮演「仲裁人」有一定幫助……她逐漸收斂思緒,恰好聽到一陣腳步聲傳來,隨後羅塞爾·古斯塔夫出現在客廳門口。
他穿著一身整齊的外套,顯然臨時收拾過,見到端坐的夏洛特時行了一禮,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夏洛特,下午好。」
「下午好,羅塞爾。」
夏洛特同樣起身還禮。
短暫寒暄後,夏洛特回頭示意萊拉到門外等候,後者臉上閃過一絲遲疑,但還是退到客廳外一個既能看見兩人,又聽不清具體談話的位置。
她肯定又在想些很失禮的事……夏洛特暗嘆一聲,懶得繼續為自己的名聲擔憂,直接問道:
「你已經成為非凡者了?」
羅塞爾難掩興奮地點頭回答:
「兩天前我喝下了『通識者』魔藥,它讓我記憶力、學習能力都有了質的飛躍,而且很多我之前只是看過一眼的知識,都能重新回憶起來了。
「我感覺只要我願意,現在就能去特里爾的大學當教授。」
夏洛特看著他越說越離譜,忍不住笑了一聲:
「聽起來你現在覺得自己很強。」
「不是覺得,是客觀事實。」羅塞爾一本正經地回答,旋即自己也笑了起來,「當然,丹特隊長提醒過我,剛成為非凡者的人往往會高估自己,所以我會注意克制。」
「但你之前的建議沒錯,『通識者』確實最適合我。」
夏洛特不斷點頭,微笑著聽羅塞爾繼續介紹魔藥給他帶來的各種改變,直到對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趁機拿出那隻花了240費爾金買來的燭台,遞了過去。
「倒立的燭台……」
因為魔藥效果而求知慾變得旺盛的羅塞爾立即被其所吸引,拿在手中仔細查看片刻,若有所思。
「你認識?」
「以前在書上看到過,這種燭台是第四紀元流行的建築風格的一部分,無論是所羅門帝國還是之後的圖鐸王朝、特倫索斯特帝國,都沿襲了這種建築外觀左高右低,牆面和天花板上要鑿出沒有規律的紋路,燭台倒立布置,數量也不對稱的扭曲審美。」
這都是什麼陰間裝修,強迫症在那個時代肯定無法生存……夏洛特一邊聽一邊在腦中想像著,頓時感覺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羅塞爾將燭台放回桌上,繼續道:
「從造型上看,它確實符合第四紀代表性的風格,但材質又不像是歷經千年的模樣,除非它被保存在隔絕環境影響的地方……你打算把它送給誰?」
「我們的《蘇希特周報》合伙人,莫爾萬·杜朗先生,」夏洛特沒有隱瞞,「我注意到他的工作間全是歷史書籍,或許送一件第四紀元的古董會讓他開心。」
羅塞爾贊同道:
「這個主意不錯,莫爾萬先生對這次合作很熱情,已經為第一份報紙準備了許多法律方面的專業稿件,還拉來了他的客戶的一些付費宣傳,我們這邊的進度反而有些落後,所以我正考慮抽個時間正式拜訪一趟。」
夏洛特露出遺憾的表情道:
「那這隻燭台就先由你保管吧,等我生日之後再一同去拜訪他,到了那時,萊拉就不會每次都向父親匯報我的行程了……」
在因蒂斯,男性十七歲便能參與相當一部分社交活動,女性則只有成年後,才能正式出席大型舞會或男女混合的沙龍,因此她們在十八歲生日後的第一次亮相往往選在重要的舞會上。
想到這一點,羅塞爾好奇地問道:
「你會舉辦成年舞會嗎?」
「我應該會借其他貴族家的舞會正式露面。」夏洛特想到家中並不寬裕的經濟狀況,搖了搖頭,「也許是阿貝爾子爵或者德里洛塞子爵家。」
羅塞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表情比剛才提到自己成為非凡者時還鄭重: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難道你還準備送成年禮不成……對方的反應讓夏洛特有些好奇,但並未追問,而是看了眼客廳門口不住看向這邊的萊拉,起身告辭。
羅塞爾將她送到門口,看著掛有索倫家族紋章的馬車駛遠,才慢慢收回視線。
回到樓上臥室後,他將那隻造型古怪的燭台隨手放在書桌邊緣,又將一本用因蒂斯語記錄自己各種奇思妙想的筆記攤開,目光在印刷機的改良、油墨配方等事物上掃過,卻怎麼都沒法靜下心來。
離她生日還有不到一個月……不對,羅塞爾,黃濤,你現在應該想著怎麼利用魔藥的力量復現那些先進的知識技術,再借鑑幾本名著署上自己的名字,而不是老想著夏洛特·索倫……
他思緒紛亂,隨手合上筆記本,視線不受控制地落到了那隻燭台上,只覺得那不對稱的支架和反過來的底座怎麼看怎麼礙眼。
第四紀元的人審美到底出了什麼問題……他忍了幾秒,終於還是伸手拿過燭台,準備把它塞到抽屜中。
可指尖剛觸碰到燭台表面,一抹深紅光芒便從那些鏽蝕紋路中亮起,將他徹底淹沒。
————
再次恢復視線時,羅塞爾發現自己坐在了一張高背椅上,身旁是無聲翻湧的灰白色霧氣,面前是一張仿佛經歷過無數年歲月的青銅長桌,更遠處隱約能看見一根根高大的古典立柱,頭頂則是被其撐起的穹頂。
他從自家的臥室來到了一處看不清邊界,被有些熟悉有些親切的灰霧包裹的宮殿之中!
這是哪裡?我在做夢嗎?
羅塞爾悚然而驚,屏住了呼吸,卻又不敢做過大的動作,只能轉動眼球,向兩側觀察。
他右手邊坐著兩位男性,對面則是一位女士,幾人的面容都被霧氣遮掩,看不清具體細節,只能模糊地判斷出身高體型和發色等特徵。
而在長桌盡頭,則坐著一道更加模糊、更加詭異的影子。
那是一個戴著兜帽的高大人形,同樣看不清五官,周圍霧氣中隱約有幾條滑膩觸手般的輪廓蜷曲著,和羅塞爾身旁的幾人有著明顯的形象區別,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感覺。
「機械之心」提供的知識里沒有這種狀況啊,隊長說只要不隨便念誦邪神尊名,不用儀式魔法或獻祭與未知存在建立聯繫,就不會遭到注視,受到影響……羅塞爾努力保持著鎮定,想將自己融入其他三個人之中,可很快發現他們全都望向了自己。
就連那道模糊人影兜帽下的雙眼都仿佛看向了這邊,帶來極大的壓迫感。
片刻後,離他最近的黑髮男子開口道:
「你也是因為接觸到某件特殊的物品,才被召喚到這裡的嗎?」
是魯恩語……羅塞爾心中略微放鬆,他原本就對這門語言有所了解,成為「通識者」後更是能輕鬆聽懂、說出大部分詞彙,因此直接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他沒急著回答,而是迅速看向另外兩人,那名有些矮小的金髮女性坐姿端正,似乎同樣在觀察他,另一名棕發男子則謹慎地用視線餘光瞥向他,顯然比較低調。兩人都沒有表現出敵意,更像是對新來的成員有些好奇。
「是的。」他用魯恩語回答道,「我剛觸碰到一個圖鐸時期的燭台,就被光芒包圍,來到了這裡。」
「你們也是?」他隨即反問道。
黑髮男子環視四周,在其他兩人默認由他回答後才開口道:
「都是如此,但我們比你早一些,這已經是第二次……聚會了。」
「聚會?由誰組織的?」
羅塞爾立即反問道,目光卻不住看向長桌上首那道身影,內心已有了答案。
果然,黑髮男子用一種蘊含著畏懼和崇敬的語氣回答道:
「當然是祂。
「偉大的『愚者』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