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熟悉又陌生的教堂
當地平線上出現一棟棟比農村民居更高大規整的房屋時,夏洛特因為即將抵達特里爾而產生的興奮勁只維持了幾秒,便被身體各處傳來的酸痛所替代。
連續四天乘坐馬車趕路,讓她感覺腰部以下雙腿以上的那個部位已經完全不屬於自己了。
坐在對面的萊拉也早已失去剛出發時的新奇感,沒了隔著窗戶眺望風景的興致,雙眼無神地望著前方,臉上寫滿了對旅行的厭倦。
真像單位團建後返程大巴車裡的同事……夏洛特腹誹了一句,掀開窗簾向外望去,兩輛屬於索倫男爵家的馬車一前一後駛入寬闊的主幹道,來自其他小路的車輛也不斷匯聚,其中有車廂內擠滿旅客、車頂用繩索固定著皮箱和布包的驛站馬車,有裝滿木桶和貨箱的貨運馬車,也有掛著屬於貴族的紋章的精緻旅行馬車,讓原本還算空曠的道路逐漸變得擁擠。
不愧是人口接近百萬的北大陸第二大都市……她目光從形形色色的馬車與旅客身上收回,向北方眺望,注意到建築和葡萄園之間橫亘著一道灰白色石牆。
牆體只有三米左右,許多地段甚至還未完全竣工,旁邊搭著用於施工的木架,地上堆放著切割完畢卻尚未使用的石料。
主幹道從牆上的一處寬闊關卡穿過,兩側各有由幾根石柱撐起三角形門楣組成的亭子,穿藍色制服的工作人員站在裡面,逐一阻攔、檢查經過的車輛和行人。
城牆?
夏洛特一愣,她有關這座城市的久遠記憶里,並沒有這道城牆的存在。
當然,作為一國首都,特里爾曾經擁有過高高的城牆和相應的防禦工事,最早可以追溯到這座城市剛建立的年代,後來隨著城市發展以及與其他國家之間的幾次戰爭,城牆的防禦範圍不斷擴大,舊有牆體也被多次加固和拓寬。
但在一百多年前,傳統城牆已經無法跟上城區擴張的速度,火炮的發展也讓那些高大的石牆失去了原本的作用,當時的國王最終下令將其拆除,只保留了少數具有歷史意義的城門和遺蹟,北岸部分舊城牆所在的位置還被改建成種滿高大樹木的林蔭大道,成為特里爾最著名的景點之一。
怎麼又修起來了?而且看樣子才動工沒多久……三年戰爭明明已經結束,難道王室認為魯恩會再次進攻特里爾?夏洛特滿腦子疑問,目光掃過那道不算厚實,明顯無法承受火炮攻擊的石牆,很快否定了這種可能。
這時,前方一輛裝滿葡萄酒桶的馬車停在關卡旁,兩名藍衣男子走上前,先檢查了木桶上的封條與標記,接過貨物憑證仔細核對,清點數量,旋即向車夫收繳了幾枚銀幣,才擺手放行。
夏洛特這才明白過來,面前的城牆根本不是用來抵禦敵軍的,而是一道為了徵稅修建的圍牆。
特里爾周邊原本存在許多可以繞過稅關進入城區的小路,貨物只要不走幾條主要道路,就有機會逃避入市稅,而如今這道新圍牆把連同近郊在內的大片土地全部圈住,貨物想要進入市區,就只能從設置了稅關的入口經過。
三米高的牆攔不住魯恩或弗薩克的軍隊,卻足以讓裝滿貨物的馬車無法翻越。
但這樣一來,進入特里爾的商品都會增加額外成本,最後承擔這筆錢的還是城內的普通人……夏洛特看著排在前方的車隊,隱約明白王室為什麼要頂著市民的不滿做出這種決定。
那場在1136年至1139年間爆發的與魯恩王國的局部戰爭,不僅讓因蒂斯失去了一部分位於海外的殖民地,使龐大的迷霧海艦隊遭到重創,還因此背上了高達二十億費爾金的戰爭賠款。
看來那場戰爭給王國財政留下的窟窿,比我原本想像的還大,已經需要用這種方式增加收入了……夏洛特腦中閃過死在那場戰爭中的哥哥的模樣,暗暗嘆息了一聲。
很快,索倫家的馬車來到了關卡前,幾名稅官看清車門上懸掛的紋章後,沒有要求僕人卸下車頂行李,只簡單確認了隨行人數,便退了下去,讓出了道路。
其中一名年紀不大的稅官恰好望向車窗,看清夏洛特的面容後下意識挺直身體,像是擔心自己衣著不夠整齊,動作不夠利落。
同時,後方貨車旁有人壓低聲音咒罵道:
「那些老爺的箱子裡就不會裝著貨物?一群只會給貴族舔屁股的走狗……」
聲音並不大,恰好能讓聽覺變得敏銳的「仲裁人」夏洛特聽清,她下意識挪了挪發麻的身體,忍住了回頭看向聲音來源,或是怒斥稅官為民眾討回公道的衝動。
雖然這可能是扮演的好機會,但更容易鬧出大亂子,而且父親也在馬車上……她嘀咕著,繼續看向窗外逐漸密集、形成街區的建築。
這裡的房屋大多有三到四層高,外牆由灰白色磚石砌成,像是有著統一的規劃,可這種整齊很快又被加蓋的閣樓、臨街的陽台和商鋪門面所破壞,建築之間留有隻能容納小型馬車經過的窄巷,污水順著道路兩側肆意流淌,只是因為主幹道足夠寬敞,才沒被這些違章建築徹底攔住導致寸步難行。
這就是因蒂斯的首都,混亂卻充滿活力……夏洛特靠在車窗邊,目光在一座座建築間移動,終於覺得自己受了四天的罪沒有白費。
……
索倫家的幾處產業與暫住的宅邸位於特里爾北部,從南方抵達的夏洛特一行人需要穿過大半座城市,跨過橫貫城區的塞倫佐河,才能到達目的地。
這條河發源於因蒂斯與費內波特交界的中部高原,最遠的水源甚至能追溯到霍納奇斯山脈,流經蘇希特的萊恩河在更上游匯入其中,隨後一同經過特里爾,繼續向西北方向流入迷霧海。
馬車繼續沿路前行,穿過一座橫跨塞倫佐河的古老石橋,來到了塞倫佐河中央的一座島嶼,道路東側有一片遠比周圍街道開闊的廣場,聚集著售賣鮮花、蠟燭的商販,還有在人群腳邊啄食穀物的白鴿。越過他們,一座規模龐大的教堂從密集房屋後方完整顯露出來。
教堂正門兩側各矗立著一座方形高塔,巨大的圓形花窗嵌在中央,層層尖拱向上收攏,一座座雕像填滿了金色外牆,正午的陽光落在窗戶與鍍金裝飾上,讓整座建築像被一層淡淡的光輝籠罩。
夏洛特仰頭望著那座教堂,幼年時居住在特里爾的零散記憶突然被眼前景象喚醒。
她記得自己曾乘坐馬車穿過廣場,記得高塔上傳來的鐘聲,也記得家庭教師講解特里爾歷史時反覆提到過這座教堂的名字。
難怪第一次聽到修女維耶芙這個名字時,她總覺得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這裡是永恆烈陽教會最早在特里爾建立的教堂之一。
聖維耶芙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