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我的詛咒?
第75章 我的詛咒?
離開特里爾,返回蘇希特市的路上,夏洛特久違地感覺到了放鬆。
這種感受並非來自旅途本身,四輪馬車沿著驛道行駛了幾天,哪怕車廂下方安裝著減震裝置,也無法完全抵消崎嶇路面帶來的顛簸,她每天從早坐到晚,只覺得腰部以下膝蓋以上的部位再次失去知覺,渾身的骨頭都被震碎了。
可她現在不必擔心在街頭偶遇重新溜回特里爾的「極光會」N女士,不必留意信仰「真實造物主」的邪教徒有沒有發動新的襲擊,也不用猜測經過身邊的行人是不是王室密探,更不需要思考自己加入灰霧聚會的事情一旦被宗教裁判所發現,會遭到怎樣的審查。
哪怕心頭積壓的事並不算少,但也比留在特里爾輕鬆太多。
當然,真正離開以後,夏洛特偶爾也會懷念那座城市。
臨時僱傭的廚師製作的菜餚比在蘇希特的精緻許多,真正的警察系統、寬闊的街道和隨處可見的公共設施,更讓那裡擁有一種大城市特有的秩序感。
sto55.c🍒om🎈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但我可是來自21世紀的地球人,現代化的高樓大廈、霓虹燈和晝夜不停的交通,怎麼也比最高建築只是一座教堂的特里爾壯觀————夏洛特自我安慰著,換了個姿勢靠住車廂側壁,目光落在對面的萊拉身上。
這位女僕剛離開特里爾時仍然十分興奮,不時掀開窗簾眺望道路兩側的莊園、葡萄園和小鎮,幾天過去後,臉上的新鮮感再次消失,雙眼無神地望著前方,只在馬車經過明顯坑窪時跟隨車廂晃動。
這不是和去特里爾時一樣麼,開始時恨不得把臉貼在窗戶上,最後連窗簾都懶得掀————我仿佛生活在一個循環里————她暗暗嘲笑幾句,下意識忽略了自己同樣經歷過類似變化。
在讓人昏昏欲睡的顛簸中,馬車繼續向前,直到窗外陽光逐漸暗淡,路邊農田與房屋也被暮色籠罩,才駛入了距離蘇希特不算太遠的倍芒小鎮。
這是他們回家前的最後一處落腳點,只需在這裡住上一晚,第二天上午重新出發,傍晚前就能回到熟悉的城市。
這座遠離大城市喧囂的小鎮與一個月前相比似平沒有明顯變化,一棟棟矮小的房屋依照山勢修建,屋頂都有向外凸出的圓形結構,從遠處看去,就像平緩山坡上生長著一片白色的蘑菇。
馬車駛入驛站後,僕人們忙著卸下部分行李,拉烏爾則帶領眾人前往上次居住的「比福爾」旅館。
夏洛特還記得這裡的風味肉乾和自釀酒,以及那個有著金色長髮和淡紫色眼睛,總喜歡在客人之間跑來跑去的小女孩。
更重要的是,她還惦記著山坡上的「造物主」教堂。
如今特里爾出現了信仰「真實造物主」的極端教派,那名金髮金須的神父上次恰好提到過造物主信徒中的激進派,或許知道一些相關信息。
夏洛特原本打算先在旅館安頓下來,晚餐前再去一趟教堂,旁敲側擊地詢問一下神父,可她來到熟悉的街道後,很快停下了腳步。
旅館所在的房屋依舊矗立在原處,門上卻換了一塊嶄新的木製招牌,寫著她從沒見過的姓氏。
換老闆了?
夏洛特疑惑地望向門內,發現旅館裡的桌椅位置沒有明顯改變,就像一個月前自己離開前那樣,遂攔住了一名從旁路過的本地男子,詢問道:「請問原本在這的旅館搬到其他地方了嗎?」
對方看了眼她的裝束和身後的女僕,脫下帽子行了一禮,帶著討好語氣回答道:「您以前來過我們小鎮?比福爾夫婦一個月前就把旅館賣給了別人,離開這裡了。」
「為什麼?」
中年男子遲疑了一下,語氣變得低沉:「他們的女兒病逝了。」
啊?什麼?夏洛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愣了幾秒後追問道:「菲莉亞?」
一個月前離開倍芒時,那個十歲左右的女孩還站在旅館門口向她揮手告別,看起來活潑健康,甚至能幫父母招待客人,完全不像身體有什麼問題。
男子嘆了口氣,解釋道:「就在四月下旬吧,菲莉亞大概是受了涼,突然開始發燒,最初她的父母以為是尋常小病,按照鎮上的方法熬了些草藥,可當天夜裡病情就加重了,一直高燒,不吃東西,也喝不下水,第二天就沒了。」
「這麼快?」夏洛特眉頭微微蹙起,「他們沒有去找醫生嗎?」
男子搖了搖頭:「倍芒沒有真正的醫生,最近的也住在另一座鎮上,她的父母原本打算天亮後僱車過去,可菲莉亞沒能撐到那個時候。」
從發熱到死亡,甚至不到一整天————在缺乏醫療手段的時代,感染導致兒童夭折並不罕見,可這依舊快得有些不同尋常————夏洛特思索著,追問道:「鎮上還有其他人出現這種情況嗎?又或是她之前接觸過的人?」
中年男子被問得有些疑惑,認真回憶了一陣,道:「只有她一個,鎮裡也沒聽說最近有其他人去世。」
不是瘟疫,也不像常見的流行疾病————夏洛特沉默幾秒,又問道:「比福爾夫婦去了哪裡?」
「女兒下葬後,他們很快就賣掉旅館離開了,說是不願意繼續留在這裡,或許去了某個有親戚的城市吧————他們釀的酒還挺好喝的,現在鎮上只剩兌水的麥酒了————」
男子嘆息了一聲,顯得有些不舍。
夏洛特心情也有些沉重,詢問了菲莉亞下葬的地方,隨後讓萊拉留下安排房間,自己向山頂走去。
倍芒的墓地位於小鎮上方,與主街相隔一段距離,沒有教堂常見的圍欄和鐵門,只有一圈低矮石塊劃出範圍,一座座墓碑依照地勢散落在草地間,其中不少頗有年代感,上面的字跡都已模糊。
夏洛特很快找到了那座較新的墓碑。
菲莉亞·比福爾。
1132—1143。
墓碑前擺放著幾束已經枯萎的野花,旁邊的泥土也比周圍顏色更深,顯然不久前才翻動過,夏洛特站在那裡沉默良久,腦中卻仍是那個金髮女孩鼓起臉頰,抱著托盤躲開自己手掌的模樣。
她們只見過一面,甚至沒說過幾句話,可一個活生生的人突然變成冰冷墓碑,依舊讓夏洛特難以立刻接受。
就在這時,莫爾萬·杜朗曾經說過的話在夏洛特記憶深處浮現:「最好留意身邊發生的異常現象————某些詛咒會影響身邊的人————」
異常現象————詛咒————她呼吸微微停頓,感覺墓地的寧靜變成了讓人心悸的死寂。
理智告訴她,菲莉亞與自己只見過一次,哪怕女僕萊拉都比她更像「身邊的人」,對方病逝的時間也在她離開後,雙方沒有任何聯繫。
可這種懷疑一旦產生便不會隨意願而停下,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天晚上,這隻手曾經因為菲莉亞表現得過分早熟,伸手揉亂了對方的金色頭髮。
難道是那次接觸,給對方帶來了不幸乃至死亡————不可能吧?如果我身上真的存在這種詛咒,最先受到影響的應該是父親、萊拉或者古斯塔夫一家,為什麼偏偏是只接觸過一次的菲莉亞?
夏洛特握緊手掌,強行阻止自己繼續進行沒有證據的猜測。
等回到蘇希特,可以問問莫爾萬律師為何要那麼說,是不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什麼徵兆————她收斂思緒,轉身離開墓地,沿坡道返回鎮上。
經過主街時,夏洛特恰好再次遇見剛才的中年男子,心念一動,再次叫住了對方:「鎮上那座供奉造物主的教堂呢?」
「什麼?」男子似乎沒能聽懂,滿臉疑惑地看著夏洛特。
後者有些不耐地解釋道:「山坡上的教堂,裡面有一位金色頭髮、鬍鬚茂盛的神父————菲莉亞生病時,你們沒有請他幫忙嗎?」
中年男子臉上的疑惑越發明顯:「我們鎮上什麼時候有過教堂?菲莉亞下葬的時候,都是隔壁鎮的永恆烈陽教會神父來主持的,他還暗示我們早該在鎮上供奉一座教堂,說不定這種事就不會發生————」
夏洛特怔在原地,雙眼緊盯男子,試圖找出他說謊的痕跡。
可對方的神情真實而茫然,不像有所隱瞞。
他沒錯,難道是我錯了?一個月前我走進那座教堂,見到簡陋的神龕和背負十字架的造物主神像,與神父交流「造物主」傳說的記憶,都是假的?
思緒越發混亂,夏洛特扔下滿頭霧水的中年男子,拐進那條熟悉的道路,步伐也越來越快。
路邊房屋逐漸稀疏,砂石路面變得狹窄,她終於來到了記憶中那座兩層高、外牆灰白的教堂所在的位置。
可出現在夏洛特眼前的只是一棟毫不起眼的普通房屋,屋頂與附近民居沒有區別,外牆還掛著晾曬的衣物,透過窗戶縫隙,能夠看見內部擺放著充滿生活氣息的桌椅雜物。
沒有教堂,沒有背負十字架的造物主神像。
也沒有那個金髮金須、眼眸淡得近乎無色的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