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如果我說,不是我,你信嗎?
第63章 如果我說,不是我,你信嗎?
哈里森先生從昏迷中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一塊潔白的天花板。
他望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呆,才注意的想起來,他似乎暈倒了,在他的家裡。
他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鼻腔中依舊殘留著那股子屎的臭味,腦袋裡的東西仿佛都被屎所占據,空空的。
「他醒了————」
他扭頭看向門邊,他的兒子滿臉擔心的從外面走了進來,在見到他睜開眼睛,只是有些茫然時,鬆了一口氣。
他走到床邊,抓著哈里森先生的手,「媽媽為你禱告了一個晚上,謝天謝地,你沒事。」
「一個晚上?」,哈里森先生他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就露出了有些痛苦的表情,腦海中的「屎」瞬間如同潮水一樣褪去,那些被屎掩蓋的事情他都記了起來。
他緊緊的攥著兒子的手,過了好一會,整個人才徹底的恢復「清醒」。
剛才他只是「睜開了眼睛」,不是「清醒」。
他看著自己的兒子,「這是我暈倒後的第幾天?」
「第二天。」
「讓他們給我弄部電話來,我要打電話。」
他的兒子雖然有點不太明白哈里森先生為什麼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不過他還是服從了他的要求,弄來了一台電話。
就在他撥號的時候,他兒子在一旁說道,「工會那邊已經向聯邦勞工仲裁委員會提出正式的控訴,理由是我們拒絕談判。」
哈里森先生撥號的手停了下來,他扭頭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不像是一個剛剛從昏迷中甦醒過來的人,看起來有些兇狠。
不過在兇狠的後面,則是一絲絲他自己都不願意面對的畏懼。
「我們不是才進行了談判嗎?」
他的兒子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我不清楚,律師告訴我的,他們遞交了正式的控訴,如果我們不應訴的話,後面會非常的麻煩。」
哈里森先生看著他的兒子,就那麼注視著,但眼睛中是沒有焦距的,他實際上在思考問題,眼睛裡失去了光彩。
直到過了一會,他的眼神才重新聚焦,「我知道了,讓我一個人待一會。」
他隨後撥通了自己好朋友的電話,這次是真的好朋友,和他一樣,也是一名企業家。
「我聽說你昏倒了,最近的事情有點多,我沒時間去看你,現在你感覺怎麼樣?」
這句話里的信息很多,哈里森先生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感覺不太好,空氣里全都是難聞的苦杏仁味。」
他的朋友忍不住笑起來,「至少比刺鼻的消毒水味好一點。」
哈里森先生無奈的笑了一聲,他知道對方在說什麼。
「有件事我想問問你,你最近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
「我有一種感覺,自從那個叫做泰倫·史密斯」的傢伙出現在我的工廠外,事情就朝著我之前無法預料的方向一路狂奔。」
「有一種力量在背後推著事情不斷的發展,前進,我也是在暈倒之前才感覺到的。」
「剛才我的兒子告訴我,工會向聯邦勞工仲裁委員會提交了對我們的控訴,他們的流程走得太快了,這不合理。」
他的朋友聽得很認真,順便還幫他分析了一下,「這說明他們有強烈的目的性,我覺得你的感知是對的,可我沒有聽到什麼消息,我會打聽一下。」
「這不僅關係到你,也關係到我,我們。」
放下電話之後哈里森先生不僅沒有因為朋友沒有聽說什麼風言風語就輕鬆,反而變得更焦躁了。
他打電話給了他們這次請的律師——勞資談判僱傭的律師。
「我聽說他們要指控我們,那是什麼?」,他沒有和律師多說廢話,直接點題。
律師很自然的回答道,「哈里森先生,他們指控我們拒絕談判,違反了聯邦相關的法律。」
幾乎是在律師剛說完時,哈里森先生就忍不住脫口而出,又快又急,「可我們和他們談判了,而且還在聽證會上吵了起來!」
聽筒里傳出律師的一些笑聲,「我們之前談過這個問題,哈里森先生,我們如果不進行任何的「靠攏」,那麼這就必然會被控訴。」
「從第一次工會介入開始,到現在,這是他們第四次提出要求,而我們全盤否決,沒有任何能談的表現。」
「所以他們的控訴是符合流程的,並且最後一次聽證會上,我們也沒有表現出我們正在朝著解決問題努力的態度,我們給他們的始終是拒絕,這是核心。」
哈里森先生聽著他說完這些話後反問道,「如果我們作出一些讓步,結果會如何?」
不等律師回答,他加大了聲音,「我不是過錯方,難道法律就允許他們要從我的口袋裡往他們的口袋裡掏錢嗎!」
「這些該死的,狗娘養的小偷,騙子!」
「法克!」
「法克他們所有!」
他胸口劇烈的起伏,過了好一會才平靜了一點,他捋了一下散亂的頭髮,「那現在怎麼辦?」
「我的意思是,我們要打官司嗎?」
律師沒有否認,「他們很明顯在走司法流程,哈里森先生,而且已經走到了最關鍵的位置。」
「一旦勞工仲裁委員會根據他們的訴求作出最終裁判,聯邦巡迴法庭完成司法程序,接下來就是執行。」
「到了這一步,哈里森先生,就是最終局。」
「我們現在離最終局只差最後一步,仲裁委員會將終裁決定送去法庭簽字生效。」
哈里森先生已經有了一種頭皮發麻的感覺,喉嚨發緊,他甚至在這一刻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他以前從來都不相信有人會因為緊張,恐懼或者其他什麼原因無法說話,可現在,他信了!
他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嘗試著深呼吸,聽筒中也傳來了律師的詢問,「哈里森先生,你還好嗎?」
過了十來秒,他的嗓子才重新打開,但聲音已經變得沙啞,「很不好——如果我們現在和他們再談一談,會不會有什麼改變?」
律師打破了他繼續拖下去,甚至是真的想要談的可能,「這完全不可能,程序已經開始推動,他們的動作很快,我以為我們之間還會有其他談判的機會,但他們沒有留下這個機會。」
「現在,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準備好材料,以及應訴。」
「哈里森先生,我需要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打算繼續僱傭我們為你們提供法律方面的服務,我們就需要重新簽署一份合同,之前的那份合同已經結束了。」
「另外,今天你的諮詢內容,律師事務所這邊會在下周記帳單給你,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
哈里森先生深吸了一口氣,「你們真是一群該死的吸血鬼!」
他說著停頓了一下,「去我————不,我會去你的辦公室,我們見面談。」
他放下電話之後和其他受到罷工波及的工廠老闆去了電話,約好了時間,隨後就下床開始穿衣服,他必須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大約一個小時之後,他們在律師事務所碰面了,在簽署了一份新的僱傭合同之後,律師拿出了一些東西,遞了過去。
「這份資料是我用一些手段提前拿到的,我會把它的費用記錄在帳單里,並且從預付款中先扣除。」
「你們可以看一看,這是他們提交到勞工仲裁委員會的訴求。」
哈里森先生翻開文件之後看了一眼,很快就皺起了眉頭,「他們瘋了?」
他把文件遞給了身邊的人,然後傳了下去,每個人的表情都變得憤怒起來。
是的,憤怒。
律師把文件收了回來,放在自己的面前,他雙手放在檔案袋上,玩弄著一支鋼筆,「怎麼說呢?」
「從法律的角度來說,你們不願意解僱他們,所以他們依舊是你們的員工,那麼這筆錢,理所當然在法律上是屬於他們的,只是由你們暫時保管。」
「他們提交的新訴求非常的合理,勞工仲裁委員會方面很大概率會支持他們的決定。
「」
律師的笑容很微妙,「從司法的角度來看,他們只是把自己存在你們那的錢提前拿回來,這很大概率會獲得仲裁委員會的支持。」
另外一名僱主著急的說道,「那我們現在就解僱他們呢?」
律師搖了搖頭,「先生,當我們在走司法程序時,你們以打擊」或報復」等有目的的惡意解僱,你們需要支付的失業保障金只是是過去的數倍,可能要三個月起步。」
三個月的工資,九百人,六百塊錢,哈里森先生陰沉著臉將計算器拿到自己面前計算了一下,一百六十萬。
他問道,「難道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律師想了想,「不能說沒有,如果你們能同意他們其他的訴求,在仲裁委員會上表示歉意,然後賠償,並支付他們最低生活保障,達成仲裁和解————」
哈里森先生被氣得笑了起來,「那這他媽的和我們交出退休金帳戶有什麼區別?!」
他幾乎是喊出來的!
退休金基金帳戶是什麼情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和工人們說每個月有百分之六的工資被轉入了退休金基金帳戶里,但其實裡面根本就沒有這筆錢!
一分錢都沒有!
他甚至都沒有朝那個帳戶轉過哪怕一分錢,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過要讓這些人能夠順利的退休,然後把屬於他的錢拿走!
和所有資本家打的算盤一樣,等工人們到了差不多要退休的年紀,他就會隨便找個機會讓自己的工廠倒閉,破產,然後把理論上應該存在的錢用來償還債務,接著拍拍屁股走人。
想要他把錢拿出來給那些窮酸的工人泥狗腿子?
想什麼呢!
可現在,這筆錢,那個帳戶,卻成為了他最大的惡果和麻煩!
他在兩難之中必須作出選擇,但無論選擇哪一項,都是致命的。
一方面是在極短的時間裡支出一百多萬,把所有人都解僱,然後讓工廠倒閉。
另外一方面,每個月支付每個工人大約兩百塊錢的最低生活保障,十六七萬。
一邊是一刀直接捅死他,一邊是給他的手臂上切開一條口子,慢慢流血流死他。
現在工廠拿不到賺錢的訂單,他扛不住幾個月就要破產,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希望!
上帝啊,為什麼你對資本家這麼殘忍!
哈里森先生在內心發出了咆哮,他完全不知道現在應該怎麼應對。
他看起來仿佛在這一瞬間蒼老了很多。
哈里森先生所有的資產加起來有千萬以上,但是資產不代表現金,現在他們要收割的是他的現金。
一旦他現金不夠,開始走流程,那千萬的資產在銀行的操作下,頂多就值兩三百萬。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定還有其他的辦法,對嗎?」
「一定還有!」
律師猶豫了一下,他太清楚這些資本家的德行,「除非你們能夠爭取到工會和罷工代表的原諒,並且滿足他們的訴求,讓他們主動撤銷仲裁控訴。」
「不過————我認為這不太可能,哈里森先生,他們既然選擇了持續且快速的走流程,就說明他們完全寄希望於仲裁結果,而不是和我們之間的談判。」
「哪怕你現在去聯繫他們,放低姿態,他們很大概率也會認為,這是你繼續拖延下去的手段,他們不會相信你。」
律師說出了關鍵,「你在他們那邊不具備信任!」
哈里森先生扶著桌子有些搖晃的站起來,就這麼一會,他居然發現自己連站起來都有些吃力了。
「總得去試試,總得去試試!」
「我去聯繫他們,泰倫,對,聯繫泰倫,他是一個關鍵角色,先說服他,和他聊聊,然後再和其他人見面。」
「報紙上不是說他已經破產了嗎?」
「他想要什麼,錢?」
「還是其他的,都給他!」
「法克!」
律師覺得這樣做其實沒有什麼意義,那個泰倫·史密斯他也在密切關注,人家明顯是有明確目的性的,給錢恐怕不太行。
不過他收了律師費,自然要為僱主考慮,「我立刻就安排你們見面。」
泰倫知道哈里森先生要見自己的時候,還顯得有些意外。
他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工會那邊的控訴已經遞交,加上他轉讓了「創意」,所以現在他算得上是非常清閒。
只要等終裁(最終裁判)結果出來,整個事情就算到此結束了。
還有珊德拉給他的兩萬五千塊————要說有什麼煩惱,或許這兩萬五千塊是個問題,他和伊文商量了一下,伊文幫他去註冊了一個諮詢公司,等稅號申請下來後,他得自己填個單子記錄一下,這筆錢是「諮詢費用」,得報稅,不然後面會很麻煩。
好吧,也不是沒有煩惱,但這煩惱很幸福。
所以這些人的來電讓他有些意外,考慮到對方律師說的「知道一些事情未必是壞事」,以及他們約見在非常公眾的地方—艾佩克斯廣場邊上的露天咖啡屋中。
他考慮了片刻後,欣然赴約。
「要我陪著你一起去嗎?」,珍妮弗幫他整理著著裝,泰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和之前的他已經有了明顯的變化。
他看起來更自信,笑容也更自然,牙齒也露得恰到好處。
兩個世界的東西正在加速融合,他也越來越自然,越來越從容,他相信,自己能做好!
「不用了,親愛的,只有男士,沒有女士。」
「那好吧!」,珍妮弗撇了撇嘴,「晚上回來吃嗎?」
泰倫拿起旁邊架子上的一些隨身物品,像是錢包,車鑰匙之類的東西,轉身朝著外面走去,「當然,我們可能連半個小時都談不了我就會回來。」
目送泰倫離開後,珍妮弗回到了客廳里,把電視台調到了健身頻道,然後跟著裡面穿著連體泳衣的教練,一起跳起了健身操。
他們把這種生活叫做「時尚」,以及「摩登」。
泰倫一路上都在想事情,沒有注意到他的車子從社區出來之後,就有人跟上了他的車子。
他的注意力完全沒放在這裡。
半個小時後,他在約好的地點,看到了哈里森先生,還有他的律師。
三人簡單的握了握手之後,就坐在了露天的圓桌兩側,泰倫只點了一杯冰水,而且沒有喝,「我們的時間有限,所以最好能簡略的聊聊,如果我感興趣,我們再深入。」
哈里森先生深吸了一口氣,「史密斯先生,我們之間好像沒有矛盾,我沒有傷害過你,你在這之前也沒有見過我,對嗎?」
泰倫點了一下頭,「是的,完全沒有。」
「那麼我能問問,為什麼你要針對我和我的工廠?」
這也是困擾哈里森先生的問題,如果他們之間沒有仇恨,為什麼泰倫追著他咬。
為什麼是他?
泰倫輕笑了兩聲,「哈里森先生,不是我在針對你,而是你恰好出現在那個位置上,如果換一個人,任何一個人在那個位置上,現在和我說話的就不是你。」
「明白了嗎?」
哈里森先生盯著他看了一會,「開個價吧。」
「讓這荒誕的鬧劇就此結束,開個價。」,他的語氣很複雜。
泰倫搖著頭站了起來,「如果你今天喊我來這裡的目的只是想要收買我,那麼我們的談話也到此結束了。」
他看了一眼手錶,「我還有事————」
在這一瞬間,他感覺到耳邊有什麼東西嗡的一下,幾乎本能的,他抬起了手臂,擋住了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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