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掉了下來
「導演你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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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哪來這個本事……」
「是啊,再說了,靈媒說出個名字來,警方還能重啟調查嗎?」
「重啟調查是不會,但紀錄片播出,輿論影響就可能會產生諸多變故。再說……警方需要證據,黑社會可不需要。當年看中方玉玲的黑道大佬……如果看到我拍的紀錄片,會不會信了呢?」
隨後,寧恤擺了擺手,說:「當然,這只是我的一個推測罷了,你們不必在意。就當我在……胡說八道吧。」
寧恤說這話的時候,看了一眼海倫。
可惜三個人都是演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兇手,否則可以觀察一下他們的微表情。
但作為娛樂記者的海倫,最有可能接觸到這種神神鬼鬼的東西。
而此時在寧恤身後,那台SONY手持攝像機,正處於拍攝狀態。
似乎是想轉移話題,海倫接下來的台詞是:「導演,那你覺得當年是蓄意謀殺,還是臨時起意?」
寧恤則回答:「一般來說,激情殺人,更多是通過拳腳或者現場的家具擺設殺死對方。而這裡,又牽涉到一個問題,如果是蓄意謀殺,兇手是不是早認識方小姐。」
阿強立即說道:「可是我們都是在酒店裡第一次見到方小姐啊?」
寧恤搖搖頭:「如果兇手跟方小姐不熟,甚至只是在酒店裡碰過一兩次面,方小姐沒道理給他開門。她那時候在躲黑社會,連助理都沒帶,住進來用的是假名。一個在那種狀態下的人,聽到不認識的敲門聲,她不會開門的。再者,現場沒有搏鬥痕跡。」
「警方當年也考慮過這一點。」海倫也說:「所以他們當時傾向的結論是熟人作案。要麼是方小姐認識的人,要麼是她以為可以信任的人。」
寧恤點了點頭。
「但問題又繞回來了,你們四個,除了黃老闆是偷情、海倫是狗仔之外,阿強和黑彪在案發前跟方小姐沒有任何交集。」
「所以我有個猜測,」寧恤頓了一下,看了一眼三人,「你們中的某個人,其實早就認識方小姐!你們本來,就是秘密約在嘉蘭酒店內見面!」
海倫的反應很快:「我很難說我跟她不認識。我以前是狗仔,採訪過她幾次,但都是混在幾十個記者裡面遞話筒的那種。她大概率不記得我,我也從來沒跟她單獨說過話。」
此時,海倫死死咬著牙。
她感覺到尿意很強烈,按照原劇本,她等會會說自己要去上廁所,然後黑彪陪著她去。而這一去,她就在廁所里橫遭慘死。所以,尿意再強烈,她也死死憋著。
阿強在旁邊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目光看著桌面上攤開的那張紙。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其實我一直反覆想過這個案子,關於殺人動機……不一定非得是世俗的理由。」
寧恤看著他。
「披頭士主唱約翰·列儂在1980年被殺,」阿強說道:「兇手查普曼早年極度崇拜披頭士和列儂,把列儂當成精神偶像。但後來列儂說了一句『披頭士比耶穌更受歡迎』,在查普曼理解里變成了對信仰的褻瀆,加上他那時候人生落魄、沒有存在感,他覺得自己如果刺殺一個全世界都知道的人,自己就會被記住。」
「你意思是?」寧恤看著他。
「我只是在想,有沒有一種可能,兇手殺人不是因為方小姐做了什麼,而是因為她在兇手心中發生了變化。如果兇手不是恨她,而是失望呢?比如他無意中知道了她養小鬼的事。」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房間裡的空氣像被往下壓了一截。
寧恤看著阿強,過了大約兩秒才開口:「你是說,兇手可能是因為知道了方玉玲養小鬼的事,才動手的?」
「我不知道。」阿強搖了搖頭,「我只是提供了一個可能性。如果兇手是她的影迷,像查普曼那樣,把一個現實中的人當成了某種象徵,然後有一天發現她並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樣,內心的崩塌會不會比仇恨更有衝擊力?」
「你是在說自己?」黑彪的聲音低了一些,「你當年那個年齡最像追星的年紀,關鍵是你能搞到鑰匙。」
「你胡說什麼呢!我只是在說,我們一直用『兇手必須有世俗殺人動機』這個框架在推,但可能從一開始這個框架就錯了。」
寧恤把那張紙疊起來,重新塞進口袋裡,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三個人,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再放出來。
「那如果這個假設成立,兇手是出於對『方玉玲養小鬼』這件事的極度失望才動手,那他在進房之前,就必須先知道這件事。能確定她養小鬼的人,在當時應該不多。」
「我作為半個圈內人都不太了解真假,」海倫說:「普通影迷就更別說了。」
「那就說明當年知道的人很少。可能是她的身邊人,或者那個法師那邊的人。」寧恤說:「但如果兇手是影迷,他又是從哪裡知道的?」
沒有人立刻接上這句話。
窗外雨聲又大了一些。
封住窗戶的舊報紙被吹起一角,露出一道細長的裂紋。
寧恤的目光從那道裂紋上移開,重新開始思考劇本目前給出的線索。
四個人當年都在嘉蘭酒店。四個人都見過方玉玲。四個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四個人都說自己不認識她。
但肯定有一個在撒謊。
如果殺人的理由不是現實層面的矛盾,而是某種更深的、與信仰和失望有關的東西,那用通常的邏輯去推斷誰有動機,就會永遠找不到答案。
他站起來,把那杯涼透的礦泉水拿起來,擰開蓋喝了一口。
「大家再多吃點東西吧。」
泡麵碗被收成一摞堆在牆角,空礦泉水瓶擰緊蓋子放在窗台邊。
阿強靠回牆角,黑彪把那包煙重新收進口袋裡,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幾步,海倫又喝了口水,似乎喝太急了被嗆到,咳嗽了好幾下。
此時,海倫從她包里的急救用品里翻出一卷乾淨的紗布和一小瓶碘伏,蹲到寧恤旁邊。
「導演,手伸出來,我幫你換一下繃帶。」
寧恤點點頭,說:「謝謝你。」
寧恤把右手遞給她。海倫拆掉舊繃帶,端詳著這隻面目全非的右手。
五個手指都腫了。
從指根到指尖,整隻手比平時大了將近一圈、
當時掰反的那幾下,關節處的淤血已經擴散開來,在手背和指縫之間漫成一片不均勻的暗青色,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泛紫。
腫得最厲害的是中指和無名指,指節之間幾乎沒有間隙,像三節連在一起的臘腸。
海倫用棉簽蘸了碘伏擦了擦傷口周圍,液體碰到皮膚的時候寧恤的肩膀輕微繃了一下,但沒有縮手。
他側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後面的台詞,然後……他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海倫手裡的紗布停在半空。
「那女鬼把我弄成這樣,」寧恤抬起那隻腫得不成形狀的右手,在眼前轉了一下,「你覺得是為什麼?」
「折磨你?」
「她不是為了折磨我。」寧恤把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收攏,指尖的腫脹讓他做這個動作無比艱難,「她是為了讓我握不住簪子。」
海倫的棉簽停在半空。
「她怕那根簪子。她第一個反應就是讓我拿不穩它。這說明了什麼?說明簪子確實對她有效,她真的會被送回陰間去。」
海倫沒有接話。
「但她現在剛依附人身得以強行停駐陽間,想殺傷人命是受限的。她不能一口氣殺光我們。如果可以,昨晚我就已經死了,不會只是手腫成這樣。」
海倫的手指在紗布卷上慢慢捏緊了一下又鬆開。
「有句話,你應該聽說過。」寧恤說。
「什麼話?」
「敵人越反對,越說明我做對了。」
海倫愣了一下。
「她越不想讓我握住簪子,越說明簪子是她的死穴。我們怕她,她也怕簪子!」
他舉起那隻纏著紗布的手,面向坐在他對面的海倫。
「所以你們也不用怕。她說到底也就是個還受到陽間限制的女鬼,沒那麼容易殺了我們!」
海倫坐在床邊,抬頭看著他。
這個序列9演得還真投入。
明明是早看過的台詞,但寧恤這麼一表演,她……
還真有點被打動了。
「休息一個小時。」寧恤說:「然後我們繼續搜。把酒店從頭到尾再走一遍。」
「我知道了。」海倫把那捲紗布放回急救袋裡,對著寧恤,重重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的頭從脖子上掉了下來,滾落到了寧恤的膝蓋上。